第70章 謝惟治,我們再也不見(1 / 1)
又過了兩日,謝惟治果然一次都沒回來過。
午後陽光從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在屋子裡鋪開一片淡金色的光。
知微坐在書案前,面前擺著三樣東西。
昨日午後,周全親自送來了整整齊齊的十萬兩銀票,王爺讓人帶了一句話給她——
‘惟治已經退了秋家的婚。這十萬兩,可以是給你的聘禮,也可以是送你的自由。’
他,真的和秋月白退婚了?
今兒晨起,謝三爺也送來了兩封文書。是白鶴書院房先生的親筆信,轉學文書和推薦文書各一份。
紙墨考究,字跡端方,蓋著書院的大印。
今日午飯前,趙時臣過來了,他在謝家門外等了許久,硬是等著東盛離府辦事才進來。
他遞給知微一張薄薄的紙,‘路知鯉’三個字上面蓋著吏部的紅印。
從今日起,他再也不是賤籍,而是一個堂堂正正可以讀書、可以科考的良民了。
知微指尖輕輕撫過那張良民籍,紙張光滑,邊角裁得齊整。
終於要走了嗎?
這四個字從心底浮上來的時候,她以為自己會鬆一口氣,或者哭一場,又或者笑出來。
可是什麼都沒有。
暖和的陽光落在手背上,她的心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
趙時臣坐在一旁,沒說話,沒有打擾她。
“姑姑。”
驚蟄掀簾進來,腳步比平時快了些,見到趙時臣立馬行了個禮,便又繼續說下去,顯然是已經沒將他當外人了。
“小海已經去白鶴書院接知鯉了。等接到人,就回來接夫人。”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仁心醫館也轉讓出去了。沈掌櫃不肯離開,他說一定要跟著姑娘走,醫館裡的夥計和藥童都遣散了,該結的銀錢結了,能帶走的東西全部打包,裝了三大車。帶不走的找了當鋪,換成銀子,共計二百三十七兩。”
知微說:“讓老沈把用不上的東西都扔在這兒,咱們又不是去踏春,裝三大車太引人注目了。”
老沈這個人,一輩子都想進醫官署,一輩子都沒考進去。
記得當年自己找到他時,他還非要籤一份什麼文書,說等他考上了醫官署,她必須立刻馬上放人,不能耽誤他的前程。
快兩年了,他的前程還在仁心醫館。
驚蟄點頭:“是。”
“對了,趙醫官。”
知微抬頭看他,從袖中取出一個摺好的紙條,遞了過去:“小海會把我母親和弟弟接到這個地方。明日就是裴少夫人的生辰宴,我要從裴家離開,不能和他們一起去。麻煩你先去這個地方等他們,替我照顧一下。”
趙時臣接過紙條,看了一眼後就收進袖中:“好。我在......我們在這兒等你。”
“醫官署那裡,我已經遞了辭呈,明日便會得到批覆。知微......你確定,謝惟治那裡,萬無一失嗎?”
趙時臣問道。
知微抿了抿唇:“會萬無一失的。”
又討論了幾句逃離的路線,趙時臣怕東盛突然回來,於是匆匆離開了。
知微道了一聲‘小心’便低下頭,將桌面上的文書和銀票收好。
驚蟄走過來:“姑姑,去用些午飯吧?您早飯就吃了那麼幾口,過後還全吐乾淨了。”
她下意識撫上了自己的小腹。
從昨天開始,孕吐的反應就出現了,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感覺肚子裡的那個小東西在動。
心底也漸漸有一個想法開始萌芽——
算了,不然就留下吧。
其實,她也不是怕這個孩子,最讓她害怕的,是她對謝惟治的感情。
好像從某一刻開始,她對謝惟治不再只是恨了。
可能是他在湯山替她出氣那一刻,可能是他在她床前守了一整夜,天亮時眼底全是血絲的那一刻。
不可否認,某些東西,正在悄無聲息地發生了改變。
她一點都不喜歡這樣,她覺得愛就應該是愛,恨就應該是恨。
恨裡摻了別的東西,就像是一碗白粥裡掉進了一滴墨汁。
你明知道那滴墨不該在,可你怎麼都撈不出來,一碗粥端起來,喝也不是,倒也不是。
讓人噁心得厲害。
次日一早,今天就是裴家少夫人的生辰宴。
天還沒亮透,知微穿好衣裳,簡簡單單挽了一個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別住。
她在銅鏡前站了片刻,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許久,才移開了目光,轉身出了屋子。
驚蟄已經在院子裡了。
她穿了一身半新的藍布衣裳,頭髮也梳得比平時利落,二人相視一笑。
她們之間,實在不需要太多的話了。
這幾年,驚蟄跟在她身邊,見過她最難堪的樣子,也見過她最狼狽的時候,她的痛苦,沒人比驚蟄更清楚。
驚蟄什麼都知道,可她從來不多問。
“盛家那邊都妥了?”知微問。
驚蟄點頭:“盛家二公子傳信來了,說一切就按姑姑說的辦。他從敏州趕了過來,就候在中州城外。我去給盛少夫人送信的時候,她還一直在問,說是不是真的能走,說怕是在做夢。”
知微淡淡一笑:“等真出了這道門,再高興也不遲。你先帶她去府外,我去見一見陳嬤嬤就過去。”
驚蟄應了一聲。
離開存熹院時,知微沒有回頭。
瑞雪院
她到的時候,陳嬤嬤正在院裡澆花,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是她,手裡的水瓢頓了一下。
知微走過去,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到陳嬤嬤面前。
“嬤嬤,這封信,請您悄悄交給王妃,不要被大公子知道。”
陳嬤嬤接過信,點了點頭。
這幾日,這丫頭在府裡翻雲覆雨,別人看不明白,她卻看得明白。
她知道這孩子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吃了多少苦,嚥了多少委屈,做了多少她不願做卻不得不做的事。
她不說,是因為她知道說了也沒用,路永遠只能自己走,別人替不了,也攔不住。
“就是……今天嗎?”陳嬤嬤聲音發啞。
知微看著她,沒說話,輕輕點了點頭。
陳嬤嬤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伸手抱住了知微,抱得很緊。
“出了門,不能太信任別人,更不能虧待自己。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多多喝水。”
知微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從陳嬤嬤的肩窩裡抬起頭,退開半步,看著嬤嬤那張被歲月刻滿痕跡的臉,笑了一下。
陳嬤嬤看著她,嘴唇哆嗦了幾下。
知微跪下去,磕了三個頭:“知微願嬤嬤和周叔,一生順遂,健康歡愉。”
說完,兩滴淚砸落在了青色的石磚上。
她低頭轉身,快步離開,不敢再多逗留。
知微走到後門時,馬車已經等在那裡了。
一輛青帷小油車,不大,不顯眼。
東盛一直候著,見她來,立馬行禮:“姑姑。”
盛明安已經坐在車裡了。
她的臉色已經好了不少,坐得端端正正,看見知微上車,眼睛一亮:“知微......”
知微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她手冰涼,指尖還在發顫。“別怕。”
盛明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馬車開始移動,知微掀起車簾,最後看了一眼謝家大門。
門楣上那塊匾額被晨光照得發亮。
‘肅州王府’四個大字筆鋒遒勁,聽聞,這是先帝親筆題寫。
她在這裡住了三年,從沒有認真看過這塊匾額,今日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布簾落下,將一切徹徹底底地隔絕在外。
謝惟治,我們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