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血色蜻蜓(1 / 1)
等百藥樓管事的師爺走了,李青荷淡淡掃了他們一眼,語氣不鹹不淡:“都跟我來吧,我們分到的區域是丁一區,那是一片碎石崗,盛產一種名叫‘枯石草’的靈藥,不過能不能找到,就看你們各自的造化了。”
“除了枯石草,偶爾也有其他靈藥,但是不是藥材,自己對照著手裡的‘百草六辯術’去認,要是把沒人要的雜草也給採回來,到時侯挨頓罵都算輕的。”
說完,她也不多等,當先邁步,朝著城外走去。
韓重等四名新人面面相覷,片刻後,也只能各自背起揹簍,提起藥鋤,默默跟了上去。
再一次穿過那厚重的城門,韓重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城門外的地面。
只見昨日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色蟲屍,早已被人清理得乾乾淨淨,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
取而代之的,是大量湧出城門的人流。
有人和他們一樣,扛著揹簍藥鋤,三五成群,顯然也是百藥樓派出去採藥的隊伍。
也有人扛著更大更沉的礦鋤,一個個滿面黝黑,眼神麻木,被一隊城衛軍護送著,朝城北方向行去。
——那就是參加城主府挖礦的人了。
有城衛軍護送,安全倒是無虞。
可那些礦工一個個低垂著頭,步履拖沓,渾身上下沒有半點生氣,就像一具具行屍走肉。
李青荷見四人駐足盯著礦工隊伍看,淡淡開口:“別看了,你們要是去幹那活兒,早晚也變成這樣。”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冷淡的弧度:“不過他們雖然賺得少,好歹穩當,不會送命。而我們這些……呵,今天你們幾個要是有誰回不來了,我也不覺得有任何意外。”
“……是嗎?”
韓重聞言,腳步一頓,心頭微沉。
看來,這碎石崗並不像名字聽上去那麼普通。
不然百藥樓也不至於每天大張旗鼓地招收那麼多人,還每天都更新新人。
四個新人心頭都不由得蒙上一層陰霾。
接下來的路,哪怕是話最多的周大牛,都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巴,只默默地跟在李青荷身後。
五人皆是武者,其中李青荷修為最高,已入築體中期,其餘四人,包括韓重在內,都不過築體初期。
但即便如此,速度也不是常人可比。
怕耽誤時辰,五人一路疾行,只李青荷稍微放緩步伐,等著身後幾人。
約莫一個時辰後,一片巨大的碎石崗,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那是一個巨大的山坡,滿目皆是破碎的岩石,灰白一片,了無生機。
間或有幾叢矮小枯黃的灌木從石縫中掙扎而出,被風一吹,就抖得跟篩子一樣。
空氣中飄浮著一股腐爛的味道。
走到近前,一塊三人多高的巨大白石橫亙在碎石崗的入口處。
看到那塊白石,韓重四人的神色齊齊一變。
只見那白石之上,赫然懸掛著一具人的屍體。
屍體隨風搖晃,身軀早已被風乾萎縮,渾身上下沒有半點肉質可言,掛在那裡,就和一個破布袋一樣。
其空洞的眼窩朝下,恰好對著每一個踏入碎石崗的人。
“這是?”
韓重四人驚疑,一指那風乾屍體,詢問道。
李青荷只瞥了那具屍體一眼,似乎早已司空見慣,淡淡道:
“手腳不乾淨,發現了一株稀有的‘風鳴草’,沒有上交,反正自己藏在身上,被百藥樓的收藥人查出來了……所以掛在這裡,以儆效尤。”
她冷冷一笑:“不然,你們以為百藥樓是做善事的,每天白給你們三兩銀子,什麼也不用做?”
“這片區域,都是被百藥樓承包了的,任何草藥都必須上交,敢私藏私賣,這就是下場。”
韓重四人心頭猛地一凜,後背生出一陣涼意。
“原來如此。”
他們終於明白了。
這一整片碎石崗,都是百藥樓的地盤。
他們花錢僱人來採藥,按照採集的草藥計算酬勞——但給出的價格,肯定遠低於市價。
如此一來,自然有人鋌而走險,偷偷將採集到的珍稀草藥拿出去售賣。
可惜,每日傍晚回城之際,百藥樓都會派遣收藥人前來逐一驗收,一旦發現私藏,碎石崗入口這塊白石上那具風乾的屍體,就是最好的答案。
“走吧!”
李青荷丟下這兩個字,率先邁步走進碎石崗深處。
四人不再多言,各自散開,心頭俱是沉甸甸的。
原以為採藥這活計,怎麼也比去黑山礦洞挖礦要好上許多。
如今看來,未必。
這百藥樓的規矩,竟比城主府還大。
韓重沒有多說什麼,散開之後,一邊翻開手中的‘百草六辯術’冊子,一邊彎腰在碎石亂草之間仔細搜尋。
他也不清楚李青荷所說的那什麼‘枯石草’究竟長什麼樣子,於是翻開冊子後,第一件事便是尋找枯石草的介紹。
不多時,他便找到了那一頁。
“枯石草,性極陰寒,能克火毒。低階修士突破時若遇走火入魔,經脈灼痛,一碗枯石湯可暫壓傷勢。”
“其形,通體灰白,葉片薄如蟬翼,卻堅似石片,邊緣生有細密鋸齒,無風自動時會發出細微的沙石摩擦聲。根鬚如蛛網般攀附在碎石廢渣之上,常年與沙石共生,故得此名。”
“成熟期僅三寸高,表面浮著一層灰白色粉末,觸碰即落,露出底下枯木般的紋路。”
灰白色,薄如蟬翼,細密鋸齒。
韓重將這幾個特徵默唸了兩遍,牢牢記進腦海之中,隨後便合上冊子,彎下腰,開始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尋找起來。
然而,這片碎石崗本就是灰白一片,無數碎石遍佈山坡,到處都是相近的色澤和紋理。
枯石草若真長在這裡,幾乎與碎石渾然一體——難怪李青荷說,能不能找到,全看運氣。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三個時辰。
什麼也沒有。
韓重直起腰,捶了捶痠痛的後背,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日頭已偏西,距離回程的時辰,已經所剩無幾。
雖然早就料到採藥不會容易,但也沒料到,會難到這種程度。
整整三個多時辰,他連一株枯石草的影子都有沒見著。
照這麼下去,還真不如去挖礦。
至少礦洞裡旱澇保收,一天再怎麼也有五兩銀子入賬。
而來到這到鬼地方,頂著不知什麼危險,忙活一整天,到頭來只拿三兩底薪。
他坐在一塊白石上,百無聊賴地望向遠處。
李青荷的身子隱約可見,只見她正蹲在碎石崗左側的一片水塘旁,正低頭翻找著什麼。
至於其他三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估計是連續找不到,各自去了更遠的地方碰碰運氣。
忽然,韓重的眼睛眯了起來。
李青荷所在的那片水塘並不大,邊緣長著一叢細細密密的蘆葦,枯黃的葦杆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但就在此刻——其中一株蘆葦的頂端,不知何時,停了一隻蜻蜓。
一隻通體血紅的蜻蜓。
它靜靜地蟄伏在葦尖上,薄翼微張,一動不動。
而李青荷正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在水塘邊翻找藥材,渾然不知,不遠處的那株蘆葦上,那隻血色蜻蜓,正瞪著一對碧綠色的複眼——緊緊地,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