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入司考核(1 / 1)
天還沒亮透,韓重就醒了。
他直接從鋪了層稻草的木板上坐起來,左臂上的傷口已經結了痂,大腿上的刀口也不疼了。
錢來多和阿芫都在隔壁屋子裡,此時應該還在睡覺,韓重並沒有叫醒他們。
他從懷裡摸出那張人皮面具,對著視窗透進來的一絲微光,端詳了幾息。
隨即,面具貼上臉。
那股熟悉的溫潤感覺再次流淌開來。
皮膚開始蠕動,五官扭曲重塑。
幾個呼吸後,鏡中出現了一個完全陌生的青年男子。
他看起來約莫二十一二歲,面容冷厲,嘴唇極薄,就像一把沒入鞘的刀。
陰鷙、兇狠、不好惹。
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袁千血。”
韓重看著鏡中人,輕聲念出這個新名字。
從今日起,韓重是韓重,袁千血是袁千血。
韓重可以一直活著,袁千血在必要的時候,死了也不要緊。
他換上一身黑衣,將月相星輝刀用布條纏裹,斜背在身後,隨即從客棧後門無聲無息地溜了出去。
穿過幾條街巷,韓重很快來到北城區,那座佔地廣闊,純黑色的石制建築前。
鎮詭司,黑石城分部。
韓重站在街對面的暗影處,觀察了片刻。
只見門口,兩根三丈高的石柱上,懸掛著幾枚漆黑的鐵籠,不知有何作用。
大門兩側,分立著兩名身穿白色窄袖勁裝的武者,腰懸長刀,面無表情,明顯都是氣動境以上的高手。
白衣巡遊。
鎮詭司的第二階。
但在這隻配看門。
韓重深吸一口氣,從黑暗處走了出來。
兩名守衛同時將目光投向他。
“幹什麼的?”左邊那人皺眉,語氣不善。
“報名灰衣力士。”
韓重,不,此刻的袁千血,聲音沙啞低沉。
兩名白衣巡遊對視一眼。
“又來一個送死的。”
右邊那人嗤笑了一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築體什麼境界?”
“中期巔峰。”
“嚯。”
左邊那人挑了挑眉,“還行,比上個月那幾個廢物還是要強點。不過——”
說到這裡,他伸手朝院內一指。
“考核就在裡頭,活著出來你就是灰衣力士。死了的話,我們會把你丟到城外去喂蟲子。”
“進去吧。”
右邊那人推開半扇鐵門,讓出一條縫隙。
韓重邁步走了進去。
鐵門在身後沉沉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鐺”。
院子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四周都是黑石磚牆,牆頭嵌著一排排暗紅色的鎮詭符石,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院子正中央是一片空曠的石磚地面,地面上有大片清洗不掉的暗紅色血跡。
不知是獸血,還是人血?
角落裡站著十幾名同樣來報名的人,大多蓬頭垢面,灰頭土臉,有的缺了手指,有的右腿殘疾,一個個沉默不語。
這些人跟他一樣,都是來報名當灰衣力士的。
換句話說——是來賣命的。
韓重掃了一眼,面無表情,排在了隊尾。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個瘦猴似的青年,缺了一根手指,嘴裡碎碎唸叨著什麼,渾身散發出一股酸臭味。
韓重微微皺眉,往後退了半步。
“兄弟,你也是來報名灰衣力士的?”
瘦猴青年回過頭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黃的牙齒。
韓重微微點頭,沒搭話。
“我叫侯小猿,落魄散修,築體初期,在黑山礦洞折了一根手指,混不下去了,才來這地方碰碰運氣。”
瘦猴青年自來熟地拍了拍胸脯,隨即壓低聲音,“兄弟,我勸你一句,想清楚了再報。”
“嗯?”
“灰衣力士,聽著挺唬人,其實就是送死的。”
侯小猿伸出那隻缺了一根手指的手掌比劃了一下,“我之前認識個老哥,也是黑山礦洞出來的,受不了那裡的苦楚,想來這博一個前程。”
“嘿,來這不到半個月,就被派去清理一個村子的邪祟,回來時候就只剩半截身子了,嘖,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韓重面色不變。
他當然知道灰衣力士的存活率有多低。
這些天他早就打探清楚了。
灰衣力士是鎮詭司最底層的消耗品,雖然只要築體初期就能報名,可不代表誰都能活著領到第二個月的賞銀。
至於活過半年的,更是鳳毛麟角。
原本,韓重當然不想這麼快加入鎮詭司。
但是,這世道,有時候,不冒險,就得死。
既然如此,為何不選擇一條死得明白的路?
“那你還來?”
他淡淡瞥向那瘦猴青年,瘦猴青年苦笑著搖了搖頭:“哎,兄弟,你一定是沒去過黑山礦洞,在那待久了,人是活著,但是,心氣全沒了。”
“我還年輕,不想在那過一輩子一眼就能望到頭的生活,死就死了吧,至少死前,轟轟烈烈過一陣子。”
韓重沒再接話。
片刻後,隊伍往前排了一排。
最前方,一個面色陰沉的白衣巡遊坐在桌案後面,手邊放著一疊發黃的文冊和一方硃砂印泥。
“姓名?”
“袁千血。”
“年齡?”
“二十一。”
“修為?”
“築體中期。”
白衣巡遊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打量了韓重一眼,隨即在文冊上書寫幾筆,蓋上硃砂印,將一枚木質令牌扔了過來。
“偏院候著,午時開始測試。過了就是灰衣力士,過不了的,拖出去埋了。”
韓重接住令牌,沒說話,轉身朝一側的偏院走了過去。
……
偏院就在隔壁,條石鋪成的校場上散落著暗紅色的血跡,角落的兵器架上插滿了捲刃大刀和生鏽的鐵槍。
韓重站在牆角,打量著校場中已經聚集的十幾個人。
這些人一個個面色緊張,有的嘴唇發白,有的正在不住地吞嚥口水。
侯小猿比他先一步進來,見狀又湊了過來,嘻嘻笑道:“兄弟知道測試內容是什麼嗎?我聽人說,好像是要跟遊祟打,真的遊祟!”
韓重淡淡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笑話,不跟遊祟打,難道還跟你打?
鎮詭司乾的是什麼活,你不清楚嗎?
侯小猿乾笑兩聲,撓了撓耳朵,站到一邊,沒再說話。
片刻後。
“咣!”
一聲銅鑼響徹全場。
兩名白衣巡遊甲士率先從內門走出。
隨後,是一名身穿赤紅色對襟長衫的中年男人,兩鬢微白,一雙鷹目掃視過眾人,目光冷得像是在審視牲口。
這便是赤衣巡察使,鎮詭司內,武道第三境界的大高手,燃血境!
韓重能明顯地感受到一股遠超築體,甚至氣動境的絕對壓迫感,侯小猿的身子甚至都不由自主的抖了一抖。
顯然,那名赤衣巡察使身上的氣息,讓人顫慄。
赤衣巡察使站在高臺上,雙手抱胸。
身旁的白衣巡遊開口了:“我叫趙沛,是你們今日入司測試的副考,今日入司測試規矩很簡單。”
他伸手指向校場後方被鐵鏈拉住的一扇厚重石門。
“石門後面關著一頭低階遊祟,是一頭老鼠詭物,比普通遊祟要強一點,你們一個一個進去,把它殺了,活著出來就算透過。”
他掃了一眼眾人。
“殺不死的,籠子裡也不會留活人。”
沒人說話。
韓重注意到,有兩個人的腿已經開始發軟了。
“誰先來?”
趙沛問道。
沉默。
眾人都沒動。
韓重也沒動。
他倒不是怕,而是不想太出風頭,引起別人注意。
“你。”
趙沛的目光落在最左邊一個絡腮鬍大漢身上,“看你牛高馬大的,你先去打頭陣吧。”
絡腮鬍大漢咬了咬牙,握緊手中的鐵棍,大步朝那扇厚重的石門走去。
石門在他靠近的一瞬間,便直接開啟,裡面黑黢黢一片,看不清任何東西。
絡腮鬍大漢走了進去,石門關閉,裡面傳來鐵籠開合的聲音。
片刻後,裡面傳來一陣激烈的打鬥聲,但僅僅維續了數息,隨即,就是一聲極其刺耳的尖叫。
“啊……”
片刻後,叫聲止息,石門中,隱隱傳來了細密牙齒啃噬血肉的聲音,還有老鼠興奮的尖叫。
眾人面面相覷,一個個只覺後背發寒,毛骨悚然。
趙沛站在原地,面無表情。
過了一會兒,他朝石門裡面大喊了一聲:“拖出來。”
片刻後,兩個穿灰衣的雜役從裡面抬出一具屍體,扔在校場上。
絡腮鬍大漢赫然已經沒有了任何聲息,脖子上有兩個恐怖的血洞,身上更是佈滿了細細密密的爪痕和齒痕,看起來鮮血淋漓,面目全非。
早已死得不能再死了。
幾個等待考核的人臉色發白。
“下一個。”
趙沛的聲音毫無波瀾。
第二個進去的是個瘦高個,在裡面撐了大約二十息,被拖出來時肚子破了個洞。
第三個進去的是一個獨眼老漢,進去後慘叫了數聲,然後就沒聲了。
撐的時間連五息都不到。
三個人,全死。
剩下的散修,見到這一幕,有幾人忍不住面色煞白,猶豫半晌後,轉身就跑。
趙沛看都沒看他們一眼,淡淡開口:“正常反應,灰衣力士的活,比這兇險十倍,連這一關都過不了,不如趁早回家種地。”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有的也隨之離開,但也有少部分人,即使兩股顫顫,也堅持留了下來。
讓韓重意外的是,那剛剛明明極其懼怕,到處找人聊天的侯小猿,竟也堅強的留了下來,而且目光慢慢變得堅定。
“還有沒有人?”
趙沛揚聲開口。
“我來吧。”
韓重嘆了口氣,從人群裡站了出來。
趙沛多看了他一眼,略有些意外:“年紀不大,膽子倒是不小。去吧,祝你好運!”
韓重緩緩抬步,走向那扇吞噬了不知多少人命的黑色石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