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紙嫁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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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城門外,略等了片刻,隊長魏錚,以及那獨眼漢子和蠟黃臉青年便一起走了出來。

五人誰也沒有多交談,確定人到齊之後,便由氣動境的隊長魏錚當先領頭,朝荒野中行去。

魏錚步伐沉穩,背上那柄長刀刀鞘已經磨得露出了黃銅原色,看不出是什麼品級的兵器。

獨眼漢子和蠟黃臉青年跟在他身後,目光警惕地掃過路旁的灌木叢,哪怕剛出城,還屬於安全區,都不敢有一絲懈怠。

韓重和侯小猿走在人群最後方,沉默的跟著,保證不掉隊。

氣氛壓抑而沉默,四十里路,五人走了整整大半天,到天快黑的時候,才終於趕到紅花村外。

所幸,一路都沒發生什麼大的意外。

越靠近紅花村,天色越陰沉。

地勢逐漸變低,路兩旁的田地從枯黃變為一片片汙黑的泥塘。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又潮又腥的怪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泥水底下慢慢腐爛。

“別踩水窪。”

魏錚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韓重老早就注意到了,那些路邊的積水,不是正常雨水的顏色,而是一種渾濁的暗紅,像是稀釋過的鮮血。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灰白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密不透風,連一絲風都沒有。

死寂。

這種死寂感韓重太熟悉了,黑風山深處就是這個味兒。

在最危險的詭物出沒的地方,連蟲子都不敢亂叫。

“到了。”

魏錚停下腳步。

韓重抬眼望去。

前方百步開外,一個不大不小的村落歪歪斜斜地立在一片小小的山坡上,大約有三四十戶人家。

遠遠看去,安安靜靜。

但安靜得很不正常。

沒有炊煙,沒有雞鳴犬吠。

連門板都關得死死的,像一個個棺材豎在那。

但最先入眼的,不是房屋。

而是村口那棵老槐樹上,掛著的一長串白幡。

那些白幡有新有舊,最下面幾條已經發黃髮黑,沾滿了泥點。最上面幾條卻是新的,白得刺眼。

八條新紙幡。

“嗯,不是死了七個人嗎?”

韓重微微皺眉。

“不對。”

獨眼漢子忽然開口,聲音嘶啞,“你們聞到什麼味沒有?”

韓重鼻子嗅了嗅。

下一刻,他也聞到了。

那不是血腥味,也不是腐爛味,而是一股極淡極淡的花香。

像盛夏時分,某種野花被太陽曬出來的那種甜膩的香氣。

但現在是陰天,四周除了枯草和泥塘,連一朵花都沒有。

“有古怪。”

蠟黃臉青年低聲說了一句,手已經按在了身後那柄朴刀的刀柄上。

魏錚臉色一沉:“進村,先找村正。”

……

五人保持高度警惕,呈一個扇形,緩緩走上那片死寂的山坡。

聽到動靜,村口一間破屋中,探出幾顆人頭。

等看清他們身上灰色和白色的制式衣服後,幾個衣衫襤褸的村民臉現喜色,這才開啟大門,跑了出來。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乾癟老頭。

他跌跌撞撞的跑過來,見到五人立即撲通跪在地上,老淚縱橫。

“大,大人!你們終於來了!”

老頭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又死了!昨天夜裡又死了一個!算,算上今天已經八個了!”

魏錚一把將老頭拽起來:“別跪,說清楚,怎麼死的?”

村正吞了口唾沫,瘦削的臉上全是驚惶:“第一個死的是張大牛,我們村最壯實的後生。三天前清早去後山砍柴,晌午的時候,他婆娘見他久久未回,去山上找他,就……就看見他趴在井邊上,死的時候渾身的血被抽乾了,就,就剩一層皮……”

“抽乾了血?”

獨眼漢子眉頭擰了起來。

“是,是啊……”

村正聲音發顫,“走過去一看,人就軟趴趴的趴在井口邊上,跟張紙似的,一根手指頭都撐不起來……”

侯小猿的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臉色不由發白。

“後來呢?”

魏錚語氣平淡。

村正哆哆嗦嗦,滿臉後怕地道:“後來……後來第二天又死了兩個……第三天死了四個。”

“他們都是我們村最年輕的俊俏後生,卻都是一樣的死法,渾身的血被抽乾,人癟成一層皮,五官全是……全是那種詭笑的表情,嘴咧得老大老大……”

村正說到這裡,已經撐不住了,又蹲在地上捂臉哭。

“……求大人們救救我們啊,再這麼下去,全村上下怕是一個都活不了了!”

“屍體呢?”

魏錚沉著冷靜開口。

“在……在義莊後院停著,不敢埋,怕……怕驚動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帶路。”

魏錚起身就走,獨眼漢子和蠟黃臉青年緊跟在後。

侯小猿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韓重走在最後。

老村正領著他們,沿著村中那條小道向前行去,那義莊就坐落在村東黃土小徑的盡頭。

孤零零的,像一隻蹲伏著的、沉默而巨大的獸。

三進的院落,說不上宏大,卻自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抬頭看,上方是一方木匾,“紅花義莊”四個大字,由楷書寫成,但經風沐雨,早已被侵蝕得不成樣子。

老村正推開門,帶領眾人走了進去。

一進門,屋子裡便陡然一暗,青石鋪成的地板上,寒意沁涼,環境一下子便顯得陰森了許多。

韓重抬頭望,便見這義莊的窗戶,開得又小又高,如囚牢一般,日光很難透進來。

加上這裡常年不住人,難怪一股子陰冷的味道。

村正沒有多留,帶領眾人徑直走向義莊後院的方向。

但韓重卻沒有急著追上去,而是站在原地,目光隱晦地掃過屋子周圍。

只見石牆斑駁,經年累月,角落裡堆著幾袋發黴的糧食。

一根早已燻得發黑的木柱子上,貼著一張白色的剪紙窗花。

韓重多看了幾眼那剪紙,又移開了目光。

忽然,他的注意力落在別處。

屋角的陰影深處,掛著一件特殊的、白色的衣服。

那不是一件普通的衣服,而是一件華麗繁複的嫁衣。

但卻是一件由紙做的嫁衣。

白紙做的嫁衣上,繡著密密麻麻的紅色花紋,像是某種黃泉深處,肆意生長的花。

這件紙嫁衣被吊在一根橫木上,在沒有風的屋子裡輕輕晃動。

韓重的瞳孔不由驟然一縮。

沒有風。

但那件紙嫁衣卻在晃。

極輕,極慢,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韓重看到了。

他沒有動,甚至連呼吸都沒有變。

魏錚等人已經走出了屋子,侯小猿的叫喊聲傳來:“袁大哥,快過來……”

“來了!”韓重回應了一聲,快步朝魏錚等人追去。

走出屋門的一瞬,他的餘光再次掃過屋角那件紙嫁衣。

卻見它已經不晃了。

安安靜靜地懸掛在橫樑上,就像是從來就沒有動過。

韓重面色如常,邁步走出了石屋,跟上魏錚等人。

……

後院是一個用碎石堆砌的小院子。

八具屍體並排擺在草蓆上,每一具都用白布覆蓋著。

但那些白布根本就是擺設。

因為底下的屍體平得像一張紙。

魏錚掀開第一具。

韓重皺了一下眉。

不,這已經不能用屍體來形容了。

那是一層皮。

人形的皮。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把他們所有的血肉、骨頭、內臟全部抽走了,只剩下一層完整的人皮平躺在地面上。

皮膚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色澤,隱隱能看見底下草蓆的紋路。

最詭異的是臉。

死者的五官保持著最後一刻的表情——嘴巴大張,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露出乾癟的牙齦。

但那種表情,不像是恐懼,更像是……

在笑。

是的,一種極度歡愉過後的,癲狂的笑。

“嘖。”獨眼漢子偏過了頭。

侯小猿的臉色已經白透了,他死死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但不斷顫抖的身軀出賣了他。

蠟黃臉青年臉色也不好看。

他沒有說話,只默默地蹲下來,用手指碰了碰人皮的邊緣。

“乾的,沒有任何水分。”

他輕聲說道,“不像是蟲類詭異乾的,蟲類詭異吸食後會留下孔洞,但這具……完整無瑕,簡直就像一件藝術品。”

“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乾了一樣。”獨眼漢子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壓抑的戒備。

魏錚又掀開了幾具,每具都是同樣的死法。

韓重蹲在角落,那裡,停放著一具不同的屍體。

這是一個年輕的女人。

和其他幾具不一樣,她身體儲存完整,面容白皙,容貌秀美,死了應該有一段時間,不知為何也停放在這裡。

在其右手腕位置,有一圈極淺的紅色印記。

不是傷口。

更像是,之前戴過什麼首飾,後來被人取下了。

他伸手輕輕翻開女屍的手腕,紅色印記更清晰了,呈一種不規則的環狀,像是某種花紋的拓印。

韓重盯著那個花紋看了幾秒。

忽然,他的眼神微微變了。

那個花紋。

他認出來了。

那是繡花的紋路。

和前面石屋裡那件紙嫁衣身上,一模一樣的紅色繡花紋路。

韓重慢慢放下女屍的手腕,站起身來,面色平靜。

“發現什麼了?”魏錚在一旁盯著他。

“這個。”

韓重指了指女屍手腕上的紅色印記。

魏錚湊過來看了一眼,皺了皺眉:“花紋?”

“嗯。”

韓重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說。

他需要再確認一些事情。

村正臉色有些驚慌:“大人,這個不是這次死的,是自然死的,不算在內。我們只要調查那八個人的死因就好。”

“是嗎?”

韓重盯著村正驚慌的臉色,又看了看那具重新被覆蓋上白布的秀美女屍,目光中隱有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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