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不速之客（1 / 1）
翌日清晨。
天還沒亮透，韓重重新換上了那身獨屬於灰衣力士的布衣，將月相星輝刀斜背在背後，出了門。
沒有跟阿芫等告別，昨天該交代的就已經全部交代完畢。
推開院門，枯柳巷冷冷清清。
晨霧還未散，空氣裡帶著南城根特有的潮溼味。
韓重沿著窄巷朝北城走去，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兩側的破敗矮牆。
沒有異常，血煞盟的搜查似乎依舊沒查到此處。
不過這也正常，枯柳巷經歷過遊祟，向少人跡，估計他們也想不到自己等人會隱身此處。
但他並沒有因此而鬆懈，剛提升的五感依舊不斷的查探四周，一有任何風吹草動，第一時間就能發現。
……
半個時辰後。
韓重以‘袁千血’的身份穿過鎮詭司那扇厚重的鐵門，來到內院的薪火閣。
上次來這裡，他兌換走了《玉雷刀經》和一枚回春丹，共花費了一百五十五薪火點，如今賬面上還剩下最後四十點薪火點。
這四十點薪火點，他當時不知道要兌換什麼東西，就打算先留著。
不過這一次，他並不是來兌換東西的。
薪火閣一樓大廳，左側有一個巨大的圓木架，圓木架子上，架著一個巨大的水晶球體，只要將手按在上面，集中精神，就能看到裡面密密麻麻的可兌換物品。
這裡面的東西，可比‘鎮詭司條規’中記載的要多得多，豐富得多了。
更重要的是，這裡面的東西，是實時更新的。
一旦有任何東西新增，或任何東西消失，都是實時記錄，方便鎮詭司成員實時查詢瞭解。
韓重在裡面，赫然看到了關於‘怨紅花’的記載。
【怨紅花，中階厲影級詭異析出物，蘊含強大怨氣的詭異花朵，作用暫時未知。兌換價格：550薪火點。】
“嘶！”
韓重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東西，竟然重新出現在了薪火閣的兌換列表中。
不過這也正常，鎮詭司成員外出收穫的各種物品，如果沒有第一時間內部消耗掉，那麼極大的可能，會重新出現在薪火閣的兌換列表中，供需要的人選擇。
不過這價格，可有點黑了呀。
自己等人當初上繳，只獲得了四百五十薪火點。
可是這裡售賣的價格，竟然比當初上繳時足足多出一百薪火點，可見薪火閣並不是什麼善堂。
不過這也正常，薪火閣不可能多少收來，再花多少賣出去，那樣不是全無利潤？
只是，一進一出，直接賺取一百薪火點，還是有些出乎韓重的意料之外。
他揉了抒眉心，有些後知後覺地想：“這是不是意味著，以後自己如果需要，還可以花費薪火點從這將這‘怨紅花’購買回來呢。”
雖然會虧掉一百薪火點，但是隻要是有價值，便值得。
不過，暫時沒必要多想此事。
因為五百五十薪火點，還不是自己短時間內能考慮的東西。
等自己真賺到這麼多薪火點，怨紅花也未必還在了。
就算在，自己也未必一定會買。
畢竟怨紅花只是無名石像需求，它會給自己什麼反饋並不確定。
而在這薪火閣，只要自己有薪火點，想買什麼，可是由自己親自決定的。
韓重此次前來薪火閣，就是想查詢一下，這裡是否有適合築體境武者二次築體，甚至完美築體的珍獸異血售賣？
如果有，又分別是什麼價值，好做到心中有數。
因此，他並沒有去看其他琳琅滿目的商品，而是直接將目光移到了‘珍獸異血’一欄。
鎮詭司寶庫，不愧是整個黑石城最頂級的寶庫之一。
很快，韓重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物品。
“赤火朱猊異血（變異），可輔助築體境武者進行二次築體。品質不及神血，無法實現完美築體。存量：一份。兌換價格：200薪火點。”
韓重眯了下眼。
赤火朱猊，靈階下品珍獸，極其罕見。據說單獨一頭成年赤火朱猊的氣血，就足以碾壓十名氣動境初期武者。
不過赤火朱猊依舊只是普通異血，做不到完美築體。
但用來進行二次築體，綽綽有餘。
兩百薪火點。
韓重默默在心裡算了一筆賬。
他目前尚存四十點，還差一百六十點。
按照灰衣力士的任務收益，完成一次紅色級別的外派任務大約能拿到十到二十點左右，順利的話，八九次任務，基本就能湊齊。
“來得及。”
韓重將這個數字默默記在腦子裡，轉身離開了薪火閣。
二次築體的事不急於一時，他距離氣動境尚有一大段距離，
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前往任務大堂報到。
今天，便是第二次強制任務的時間，魏錚隊長等人，應該差不多也該到了。
……
任務大堂。
此時人並不多，大部分小隊都已經在前幾天領了任務出城了。
韓重走進大堂的時候，魏錚還沒來。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來，閉目養神。
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後，沉重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魏錚的身影出現在大堂門口，白色勁裝，腰懸長刀，滿臉橫肉。
不過韓重留意到，魏錚的臉色比上次蒼白了一些，眼底有兩團淡淡的青黑。
顯然，即使是休整期，他也沒有放鬆。
魏錚一進門就看見角落裡的韓重，大步走過來。
“來得夠早。”
“嗯，隊長早。”
韓重站起來，朝魏錚打了個招呼。
片刻後，餘寒獨也來了。
他左手提著一把新換的朴刀，掃了韓重一眼，微微點頭。
又過了一會兒，蠟黃臉青年也到了。
他右肩上的繃帶終於拆了，露出來的皮膚微微泛黑，顯然依舊沒有好得完全，不過對作戰已經影響不大，背上依舊揹著那柄窄刃朴刀。
四個人都到了以後，魏錚皺了下眉。
“侯小猿呢？”
話音剛落，一個瘦猴似的身影氣喘吁吁地從門外躥了進來，險些絆了一跤。
“來了來了！魏隊，我來了！”
侯小猿跑到幾人跟前，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那張青黃交加的臉。
“我昨天晚上沒睡好，做了一宿的噩夢，夢裡全是那紅花村裡那些該死的玩意的臉……”
“噤聲。”
餘寒獨低聲呵斥了一句。
侯小猿立刻把嘴閉上了。
魏錚掃了四人一眼，嗓音低沉：“行了，人都到齊了，走吧。”
他起身走向任務櫃檯，將那面黑鐵令牌往檯面上一拍。
“丁字十六號小隊，接取第二次強制任務。”
櫃檯後面的白髮老者抬起眼皮，翻了翻面前的冊子，拿起毛筆在上面勾了一筆，又從架子上取出一卷羊皮卷。
“城南七十里，枯骨灘，近三日已有兩支獵人隊失蹤，據說有人在灘塗上聽見了怪異的哭聲，懷疑是遊祟作崇。你們過去勘查，確認型別和數量，能滅則滅，滅不了就回來稟報。”
“紅色任務。”
“需七日內回報。”
魏錚接過羊皮卷，看了一眼，疊好塞進懷裡。
“走吧。”
一行五人出了任務大堂，離開鎮詭司後直奔城南。
……
黑石城南門外，十里。
官道上行人稀少。
遠離城牆的庇護後，荒野特有的壓抑與死寂便撲面而來。
道路兩旁的灌木叢顏色灰暗，偶爾有幾隻灰鴉從樹梢飛起，發出刺耳的嘎嘎聲。
五人步行，魏錚走在最前面，餘寒獨殿後，韓重居中。
侯小猿緊跟在韓重身後半步，嘴裡在碎碎念些什麼，但聲音壓得極低，旁人聽不清。
韓重沒有理他，目光始終不著痕跡地掃視著四周。
突然，他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前方三百步外，灌木叢後面傳來一陣輕微的呼吸聲。
不止一個人。
嗯，至少三個。
韓重下意識放慢腳步，右手垂在了刀柄旁邊。
幾乎同一時間，魏錚也停下了。
“站住。”
他低聲說了兩個字，左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話音未落，道路前方的灌木叢忽然分開，四道身影從中間走了出來。
為首一人身穿錦袍，身材精瘦，年約三十餘歲，面相刻薄，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精光閃爍，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拿秤桿稱量對方的分量。
他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上刻著一個“楊”字。
其餘三人皆是武者裝扮，雖不言不語，但站位極有講究，不知不覺間將五人前後路都堵了個半死。
魏錚的瞳孔微縮。
他認出了對方腰間劍鞘上的名字。
楊家。
黑石城四大世家之一的楊家。
“魏隊長。”
三角眼的中年人率先開口，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幾分笑意，但那笑意完全沒有到達他的眼睛。
“楊府三管事，楊九，見過各位鎮詭司的兄弟。”
魏錚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
“楊管事有事？”
“沒什麼大事。”楊九笑了笑，不緊不慢地向前走了兩步。
“我們楊家在紅花村附近有幾畝林地，前些日子派人去巡查，卻發現整個紅花村都變了模樣。滿村的紅花，鋪天蓋地的，就連房屋和圍牆都不見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在五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魏錚臉上。
“而楊某查了一下鎮詭司的公開記錄，貴小隊前不久剛好去過一次紅花村，執行了一趟任務。”
“所以楊某想請教魏隊長——”
他的笑意不變，聲音卻微微沉了下去。
“紅花村到底出了什麼事？”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韓重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目光望著楊九身後那三名隨從。
三人氣息沉穩內斂，呼吸悠遠綿長，腳步穩如釘樁，身上隱隱有一股特殊的青氣在流轉。
三名都是氣動境。
他瞳孔微縮，沒有動，也沒有開口。
這種場面，不是他能插手的。
黑石城四大世家，只有隊長魏錚能與之抗衡。
果然，魏錚，從來沒有讓任何人失望。
他的臉上甚至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浮現出來。
“楊管事的訊息倒是靈通。”
魏錚的嗓音平穩，卻顯得異常冷漠。
“紅花村的事，我們確實去了，接的是鎮詭司下發的任務，村子裡鬧了詭異，死了好些人。後來詭異被滅了，我們小隊傷了幾個人，也就撤回來了。”
“至於你說的什麼滿村紅花，房屋消失，我不知道。我們撤走的時候，村子雖然死了不少人，但該有的東西都還在。後來發生了什麼，跟我們沒關係。”
楊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魏隊長的意思是，你們做完任務就走了，什麼都不知道？”
“就是什麼都不知道。”魏錚一字一字地說，“任務完成，上報結案，我們就回來了。之後紅花村自行異變，那是後來的事，我有什麼好知道的？”
楊九不說話了。
他揹負著手，目光在魏錚臉上停留了很久。
魏錚毫不迴避，與他對視。
兩人之間的空氣像是燒起了一層肉眼看不見的薄冰。
過了好一會兒，楊九忽然輕笑了一聲。
“那麼，你們在紅花村裡，可有發現過一些……不同尋常的物件？譬如，一塊刻著‘楊’字的玉牌，或者一隻鐲子之類的？”
這話一出口，韓重的心裡就不由微微一緊。
表面上，他卻是半點不露，甚至連呼吸都沒有多停頓一下。
楊文生的玉牌，已經在紅花村被紙嫁衣徹底擊碎了，只有那枚深紅色的手鐲，至今還在他懷裡揣著。
魏錚的眉頭皺了下來，似是有些不悅。
“楊管事，我是鎮詭司的白衣巡遊。鎮詭司的任務物資歸屬，有鎮詭司的規矩。你們要是想查，可以去找我們李司尉。跟我一個跑外勤的小隊長說這些沒用。”
他頓了一下，聲音硬了幾分。
“再說了，我們做任務的人，命都是別在褲腰帶上的。每次出去，有沒有命回來都兩說。你在大路上攔住我們問這問那，楊管事，你是想凌架於鎮詭司的規矩之上，還是覺得，鎮詭司是你養的家犬？可以隨意盤問調查？”
楊九的笑容淡了一瞬。
“魏隊長說笑了。”
他後退了一步，微微拱手，語氣又恢復了之前那種不鹹不淡的語氣。
“楊家與鎮詭司交好多年，不存在凌架的說法。只是家主年紀大了，對族中後輩看顧得緊。紅花村附近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家主難免上心。”
“打擾之處，還請海涵。”
魏錚哼了一聲，沒接話。
楊九抬了抬手，身後三名隨從無聲退開，讓出了道路。
“幾位請便，後會有期。”
魏錚一言不發，抬腳便往前走。
韓重跟上，路過楊九身邊時，餘光不由掃了他一眼。
楊九也恰好在看他。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一碰，又各自移開。
韓重腳步不停，眼皮都沒抬，大步跟在魏錚身後。
侯小猿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緊緊貼著韓重走，餘寒獨和蠟黃臉青年沉默殿後。
等走出去三四百步，楊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他們的視線裡。
侯小猿這才長出一口氣，壓低聲音道：“魏隊，楊家找上門來，不會是發現什麼了吧？”
“哼！他們能發現什麼，不過知道我們去過紅花村而已。”
餘寒獨冷哼了一聲，不過隨即又皺眉道：“只是他說的，紅花村的異變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我們走後，紅花村又發生了不為人知的變故？”
魏錚淡淡道：“這個不用你們操心，回頭報上去，自有鎮詭司派人去查，我們只需保持冷靜就好。”
“是！”
餘寒獨低頭答應了一聲。
五人不再說話，又走了大約半里路。
魏錚忽然放慢了腳步，微微側頭。
“袁千血。”
“嗯。”韓重應聲。
“你是否能感覺到，後面有人在跟著我們？”
韓重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停步。
他側著耳朵，呼吸放緩，五感向身後鋪展開去。
片刻後，他放低聲音道：“有，三個人，距離約五百步，走走停停，腳步聲很輕，但偶爾會踩到碎石。”
“是楊家的那幫人，應該是剛才楊九身後的那三名氣動境。”
魏錚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們在盯梢？”
“看起來是。”
餘寒獨從後面湊上來，沉聲道：“魏隊，怎麼辦？”
魏錚沉默了幾息。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微微發白，但最終還是鬆開了。
“不管他們。”
他聲音極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們是鎮詭司的人，走的是鎮詭司的官道，做的是鎮詭司的任務，楊家雖然勢大，但在鎮詭司面前，也不夠看。我們只要安心做我們的任務就好，至於其餘的，一概不管。”
“他們願意在後面跟著，就讓他們跟著，只要不動手，我們就當不知道。”
“是！”
所有人答應了一聲，不再管身後的尾巴，繼續南行，步伐不疾不徐，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身後有三道若隱若現的身影。
荒野的灰色天幕壓得極低，遠處的鴉群盤旋著，啼聲嘶啞。
韓重走在隊伍中間，表情平靜如常。
心裡卻在默默盤算。
兩百薪火點。
赤火朱猊的變異異血。
二次築體。
如果這次任務能順利完成，他應該又能再拿到十幾到二十點薪火點，再加上手頭的四十點，大約就是五六十點。
還差一百三十多點。
“慢慢攢。”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幾個時辰之後，韓重等人終於來到了枯骨灘的方向。
腳下的泥土路越走越窄，兩邊的灌木叢也越來越密。
枯骨灘的方向，空氣裡開始瀰漫起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韓重不動聲色地將右手搭在了刀柄上。
身後五百步外，那三道隱匿的腳步聲依舊不緊不慢地綴著。
像三條無聲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