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醫堂夜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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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雲宗醫堂坐落在宗門的西北角,是一座三進的院落。

院中種滿了寧神草和止血花,空氣中瀰漫著藥草的苦香味。

平日裡這裡冷清得很,修仙之人輕易不生病受傷,但今晚醫堂的燈火通明瞭整整一夜。

沈青溪躺在病床上,右臂被一層淡藍色的靈光包裹著——那是醫堂長老親手施的續骨術。

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清冷。

霜寂劍靜靜地靠在床邊,劍身上的封印重新閉合,像是從未被解開過。

陸長生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捧著一碗從食堂打包的紅燒肉蓋飯,吃得正香。

“你能別在這裡吃嗎?”沈青溪終於忍不住了。

“為什麼?”陸長生抬頭,嘴角還沾著醬汁,“醫堂又沒規定不能吃東西。”

“味道太重了。”

“這叫人間煙火氣。”陸長生理直氣壯,“你這種喝粥吃素的人不會懂的。”

沈青溪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她發現自己對這個人的容忍度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提高——放在三天前,誰敢在她面前吧唧嘴,霜寂劍早就架到對方脖子上了。

但現在她只是閉了閉眼,然後睜開,換了個話題:“今天在藏劍峰,那頭劍獸為什麼對你低頭?”

陸長生夾了塊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我長得帥?”

“……”

“開個玩笑。”他嚥下肉,放下筷子,難得正經了一瞬,“其實我也不知道。可能它聞到我身上的紅燒肉味兒了,以為我是來送外賣的。”

沈青溪靜靜地看著他。

這個人永遠在迴避。

用玩笑,用懶散,用那副沒心沒肺的笑容,把所有試圖靠近他的人都擋在一堵無形的牆外面。

她見過很多種保護自己的方式——林寒用囂張,葉玄用疏離,她自己用冷漠。

但陸長生的方式是最特別的。

他用的是快樂。

一種讓所有人都以為他什麼都不在乎的快樂。

“你不想說就算了。”

沈青溪移開目光,望向窗外的月光,“但今天的事,宗主一定會過問。那頭劍獸是宗門的鎮山之寶,三百年來從未對任何人低過頭。你讓它低頭了,這件事瞞不住。”

“瞞不住就瞞不住唄。”陸長生重新端起碗,“大不了把我趕出宗門。反正我一個煉氣二層的廢物,去哪兒不是混日子。”

沈青溪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她想說“你不是廢物”,但這句話在她喉嚨裡轉了幾圈,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陸長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不是廢物——他只是在扮演廢物。

而揭穿一個正在扮演角色的人,有時候是一種殘忍。

沉默了片刻後,陸長生忽然開口了。

“你那條右臂,骨裂的位置很巧。”

沈青溪一怔:“什麼意思?”

“劍獸那一爪,力道如果再重三分,你的整條右臂都會被震碎,別說續骨,連保都保不住。但如果力道再輕三分,你還能站著,不會撞上山壁昏過去。”

陸長生用筷子點了點她的手臂,“偏偏就是那個力道,剛好讓你骨裂,剛好讓你失去戰力,但又剛好不致命。”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點評食堂今天的菜鹹了一點。

但沈青溪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陸長生站起身,把空碗放在床頭櫃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我只是覺得,你的運氣不錯。能在劍獸爪下只斷一條胳膊的人,整個蒼雲宗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他往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忽然停住了。

“對了,那個包子。”

沈青溪抬頭。

“你說難吃,其實是你撒謊。”陸長生沒有回頭,聲音裡帶著笑意,“食堂老周的肉包子是整個蒼雲宗最好吃的東西,我吃了三年,不會認錯的。”

門簾掀起,他走了出去。

沈青溪怔怔地看著晃動的門簾,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左手心裡,還攥著那個油紙包。包子裡只咬了一口,剩下的她沒捨得扔。

他說得對。那個包子很好吃。

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包子。

陸長生走出醫堂的時候,月光正亮。

他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然後朝自己的雜役小屋走去。

一路上遇到了幾撥巡夜的弟子,每個人都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著他。

白天擂臺上一招擊敗林寒,傍晚藏劍峰上讓劍獸低頭,這個被嘲笑了三年的廢物,一夜之間變成了整個宗門最讓人看不透的人。

有人想上前搭話,但看到他臉上那副生人勿近的笑容,又把話嚥了回去。

陸長生走得很快,不是因為著急,而是因為他體內的那柄劍又開始顫了。

從藏劍峰下來之後,它就一直在顫,頻率越來越快,幅度越來越大,像是在催促什麼。

推開小屋的門,他反手關上,然後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月光透過窗欞落在地面上,照出一塊方方正正的光斑。

光斑正中央,站著一隻貓。

一隻黑貓,毛色純黑,沒有一根雜毛,眼睛是琥珀色的,正蹲坐在地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陸長生和那隻貓對視了三息。

然後他笑了。

“來得挺快。”

黑貓開口了,口吐人言。

“三年了。”

黑貓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封印九重,你才解開了第一重,太慢了。”

陸長生走過去,盤腿坐在地上,和黑貓面對面。

“急什麼。”他懶洋洋地說,“我說了,活到九百九十九才是王道。這才哪到哪。”

“時間不多了。”

黑貓的語氣沒有波瀾,“今天藏劍峰的封印,不是你解開的。是有人從外面動了手腳。那個人能接觸到祖師留下的封印,說明他在蒼雲宗的地位不低。他在試探你。”

陸長生沒說話。

“而且……”黑貓繼續說,“他選擇在今天動手,不是巧合。他知道你在宗門大測上會被測出三系靈根,知道你會和林寒起衝突,知道沈青溪會上藏劍峰,甚至——知道你會為了那個小姑娘出手。”

“所以他逼我暴露。”陸長生接過話頭,語氣依然隨意,“他想確認,三百年前長生劍體的傳承是不是落在了我身上。”

黑貓沉默了一瞬:“你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出手?”

陸長生雙手枕在腦後,躺在地上,望著屋頂的橫樑。

“因為我餓了。”

“……”

“真的。”他認真地說,“我當時剛吃完飯,吃太飽了,想出去走走。走到藏劍峰下,剛好看到劍獸要拍死沈青溪,就想,這姑娘還欠我一頓飯呢,死了多可惜。”

黑貓的琥珀色瞳孔微微收縮。

它活了很久很久,見過很多人。

有的人說謊時眼神閃爍,有的人說謊時語氣發虛,有的人說謊時會下意識地做小動作。

但陸長生說謊的時候,眼睛是笑著的。

笑得越燦爛,藏得越深。

“你的《劍脈論》練到第幾層了?”黑貓換了個問題。

“第三層。”

“才第三層?”黑貓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是失望,“三年了,你才練到第三層?你師父當年三年已經練到第六層了。”

“我師父是天才嘛,我又不是。”陸長生翻了個身,背對黑貓,“我是廢物。廢物的修煉速度,當然比天才慢。”

黑貓沒有再說話。

月光靜靜地流淌。

過了很久,陸長生以為它已經走了,翻身一看,它還在那裡,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還有事?”

“有。”黑貓說,“那個解開藏劍峰封印的人,今天就在觀戰的人群裡。他看到了你讓劍獸低頭的全過程。現在他已經確認了你的身份。”

陸長生眯起眼睛。

“所以呢?”

“所以從明天開始,你的日子不會好過了。”

黑貓站起身,尾巴輕輕掃過地面,“他會繼續試探你,逼你解開更多封印。而你每解開一重封印,你的存在就會被天道多感知一分。九重封印全部解開的那一天——”

“天劫加身,形神俱滅。”陸長生替它說完了。

黑貓點了點頭。

然後它轉身,走向窗臺,身影在月光中漸漸變淡。

“等等。”陸長生忽然叫住它,“我師父當年,到底是怎麼死的?”

黑貓的腳步頓住了。

它沒有回頭。

“不是天劫。”它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是人心。”

黑貓消失了。

陸長生躺在地上,望著空蕩蕩的窗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

“人心啊。”他喃喃自語,“比天劫難對付多了。”

他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

但他的手,始終按在胸口的位置——那裡,有一柄劍正在緩緩旋轉。

第一重封印,今夜徹底鬆動了。

而醫堂那邊,沈青溪握著那個油紙包,望著窗外的月光,也在想同一件事。

不是想劍獸,不是想封印,不是想那個躲在暗處的人。

她在想陸長生走出醫堂時說的那句話。

“那個包子很好吃。”

她低下頭,嘴角彎了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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