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314.審時度勢,藏拙謀長遠(1 / 1)
晚飯的炊煙還沒散盡,淡青色的煙縷裹著飯菜香在黑山村上空飄著,林曉峰家的堂屋裡就亮起了煤油燈。
昏黃的燈光透過玻璃罩,在糊著《日報》的牆上投下晃動的光斑,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林曉峰坐在炕沿上,藍布褲腿沾著點泥土,手裡攥著個剛剝好的煮玉米,玉米粒飽滿金黃,卻沒心思咬一口。
張明信靠在缺了個角的木椅上,深藍色中山裝的袖口捲到胳膊肘。
指尖夾著根沒點燃的“海河”牌菸捲,目光落在牆角堆著的黃芩筐上,筐裡的草藥還帶著山裡的潮氣,他眉頭微蹙,若有所思。
“張廠長,您今天在村裡轉了大半天,也看到了,咱們合作社這半年確實有起色。
草藥賣了錢,玉米長勢也比往年好,可越這樣,俺心裡越不踏實,總覺得像揣了塊燙石頭。”
林曉峰先開了口,把玉米輕輕放在刷著紅漆的炕桌上,指節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前幾天去縣城藥材站賣黃芩,鄰村的王會計特意繞過來,拉著俺問東問西。
一會兒問草藥收多少錢一斤,一會兒又打聽咱們玉米的畝產量。
那眼神不對勁,直勾勾的,像是帶著算計,恨不得把俺家底都問出來。”
張明信把菸捲湊到鼻尖聞了聞,菸草的焦香飄進鼻腔,他又小心翼翼地放回鐵皮煙盒裡。
這煙是農場這個月發的勞保煙,一盒才兩毛五,他平時捨不得抽,今天特意揣了半包,想跟林曉峰邊抽邊聊。
“你能注意到這些細節,說明你心思細,沒被眼前的甜頭衝昏頭,這就比很多村幹部強。”
他語氣沉了沉,身體往前傾了傾,木椅腿在泥土地上蹭出輕微的聲響:
“農場這次來駐村,是真心想幫你們把產業做大,讓村民們多賺點錢,可‘樹大招風’的道理,你得記牢。
去年鄰縣柳溪村,就是因為種西瓜賺了錢,大白天在村口曬鈔票,沒藏住富。
結果秋收時被周邊三個村的人堵了瓜田,搶了兩百多擔西瓜。
最後鬧到縣裡,也只討回一半損失,還結了仇。”
林曉峰心裡“咯噔”一下,指尖攥得發緊,玉米粒都被捏出了印子。
他之前滿腦子都是怎麼擴大草藥種植、怎麼提高玉米產量,讓村民們冬天能添件新棉襖,卻壓根沒考慮過“露富”會帶來風險。
“您說的是,俺之前光顧著高興了,光顧著算能賺多少錢,沒往這方面想,現在想想,真是後怕。”
他伸手抓了抓頭髮,額前的碎髮被撓得亂糟糟的,眉頭擰成個疙瘩:
“那您說,咱們該咋辦?
總不能,把好好的草藥田荒了。
把收上來的玉米都堆在屋裡不賣吧?那樣村民們的日子也過不好啊。”
“藏是藏不住的,莊稼長在地裡,草藥曬在場上,想藏也藏不了,但可以‘藏拙’,把鋒芒收一收。”
張明信從中山裝內袋裡掏出個磨了邊的小本子,封面是紅色的,印著“農業生產筆記”幾個字。
他翻開泛黃的紙頁,上面用藍黑墨水記著農場這些年的發展經驗,字跡工整:
“比如你們的草藥田,現在種了十畝,對外可以說只種了五畝,剩下的五畝套種玉米。
玉米棵子高,能把草藥擋嚴實,外人從路邊過,壓根看不出裡面種的是黃芩。
還有玉米產量,你們用了農場的良種。
畝產比普通玉米高兩百斤,對外報產量時,就按普通玉米的畝產說,多出來的糧食先存進合作社的倉庫。
等冬天農閒時,再悄悄賣給縣城的糧站,這樣就不會引人眼紅,也不會讓人覺得你們‘特殊’。”
林曉峰眼睛一亮,像是突然解開了難題,趕緊拿起炕桌上的鉛筆。
鉛筆頭已經磨得很短,還套著個鐵皮筆帽,他在一張廢報紙的空白處畫了個草圖,左邊畫著玉米,右邊畫著草藥,中間用豎線隔開:
“您的意思是,明面上少報規模,暗地裡接著發展。
既不耽誤賺錢,又能減少麻煩,就像在山裡設陷阱,表面看著是普通的草叢,底下藏著機關?”
“對,就是這個理,跟你打獵設陷阱一個道理,藏得深才能少出事。”
張明信點了點頭,伸出手指,指著草圖上的草藥田位置:
“而且你們得加強內部管理,比如草藥採收時,別讓村民們大白天在田裡忙活。
人多眼雜,容易被路過的人看到,就安排在早上天剛亮或晚上太陽落山後採收,趁著光線暗,動靜小;還有合作社的賬本,得分開記。
一本對外,一本對內,對外的賬本多記點成本,少記點利潤,看著像是剛夠本的樣子。
對內的賬本如實記錄,該分多少錢給村民,一分都不能少,這樣就算有人來查,也查不出啥問題,不會覺得你們賺了‘黑心錢’。”
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倒了院角的柴火垛,幹樹枝滾落的聲響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林曉峰心裡一緊,趕緊起身,順手抓起炕邊的柴刀。
這把柴刀是爹傳下來的,刀刃磨得鋥亮,前段時間還用來劈過野豬。
他腳步放得極輕,像在黑虎山追蹤野兔時那樣,貼著土牆根往門口走,連呼吸都壓得很輕。
張明信也跟著站起來,順手拿起桌邊的搪瓷缸。
缸子上印著“農業學大寨”的字樣,他眼神警惕地盯著門口,手指扣著缸沿,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林曉峰慢慢拉開門栓,門軸“吱呀”響了一聲。
他探頭往外一看,月光下,只見狗蛋抱著個圓滾滾的南瓜,站在柴火垛旁,臉上滿是不好意思。
南瓜表皮還沾著新鮮的泥土,帶著剛從地裡摘下來的潮氣。
“曉峰哥,俺娘讓俺給你家送個南瓜,剛從後坡的地裡摘的,還熱乎著呢,不小心撞翻了柴火,對不住啊。”
狗蛋撓了撓頭,聲音有點小,懷裡的南瓜還往下滑了滑,他趕緊用胳膊夾緊。
林曉峰鬆了口氣,把柴刀放回門後的刀架上,走過去接過南瓜,南瓜沉甸甸的,還帶著地裡的溫度:
“沒事沒事,柴火倒了再碼起來就行,謝謝你啊狗蛋,快進屋坐會兒,俺給你拿塊水果糖,上次去縣城買的,甜得很。”
“不了不了,俺娘還等著俺回家吃飯呢,俺得趕緊走了。”
狗蛋擺了擺手,轉身就往院外跑,布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噠噠”的聲響,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裡,只留下個小小的背影。
林曉峰關上門,回頭對張明信笑了笑,語氣裡帶著點無奈:
“您看,這村裡人多眼雜,稍微有點動靜,就有人知道了。
連送個南瓜都能撞翻柴火,要是咱們不藏著點。
村裡的事遲早會傳到外村去,說不定哪天就被人盯上了,跟山裡的獵物一樣,一旦被盯上,就很難擺脫。”
張明信重新坐下,端起桌上的黃芩茶喝了一口,茶味清苦,卻帶著淡淡的藥香,讓人提神。
他放下搪瓷缸,指節輕輕敲了敲缸沿:
“所以說,低調是福,尤其是在農村,大家日子都過得緊,你要是過得太好,難免有人心裡不平衡。
你們村的優勢是靠近黑虎山,能採草藥、設陷阱打獵,這些都是別的村比不了的,但也不能太張揚。
比如你們打獵,別每次打到野豬、野鹿,都在曬穀場大張旗鼓地分肉,老遠就能聞到肉香味,容易引人圍觀。
可以先把肉醃起來,或者用松樹枝燻成臘肉,掛在合作社的倉庫裡。
等逢年過節或村民家裡有急事時,再慢慢分給大家,這樣就不會讓外人覺得你們天天有野味吃,心裡不舒服,也不會想著來‘分一杯羹’。”
林曉峰想起上個月打到野豬時,村民們在曬穀場分肉,場面熱熱鬧鬧的。
鄰村有幾個人站在村外的山坡上看,當時他還覺得是自己村日子過得好,別人羨慕,現在想來,確實太張揚了,像把獵物的屍體擺在顯眼處,容易招來麻煩。
“您說得對,俺之前太張揚了,光顧著高興,沒考慮到這些。”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懊悔:
“還有村裡的年輕人,比如二柱子他們,每次打到野兔、野雞,總愛提著去縣城的集市上炫耀,跟人說這是在黑虎山打的,多厲害。
這樣下去,遲早會引來偷獵的人,或者讓外村人覺得咱們佔了黑虎山的‘便宜’,來找麻煩。
俺明天就跟他們說,以後打獵回來,別到處炫耀,安安靜靜地處理了,要麼自己家裡吃,要麼偷偷賣給縣城的飯館,別聲張。”
“不光是年輕人,你這個合作社帶頭人,更要注意低調,少拋頭露面。”
張明信放下搪瓷缸,語氣變得嚴肅起來,眼神裡滿是認真:
“以後別總自己去縣城跑銷路,藥材站、糧站這些地方。
人多口雜,容易被人記住,就安排村民們輪流去,今天讓劉麻子去,明天讓林德生去,大家輪著來,不容易引人注意;或者跟縣城的藥材站、飯館提前約定好,讓他們派車來村裡收。
這樣你就不用總往縣城跑,減少被人盯上的風險。
而且農場可以幫你們牽線,跟縣城的供銷社合作。
供銷社是公家單位,信譽好,讓他們來村裡收草藥、玉米,既能保證銷路,又能避免跟私人打交道時出麻煩,一舉兩得。”
林曉峰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那支短鉛筆,心裡踏實了不少。
他之前總覺得,要自己多跑、多爭取,才能讓合作社發展得更好,像在山裡追獵物,得主動出擊才能有收穫。
現在才明白,有時候“退一步”“藏一藏”,反而能走得更穩、更遠,就像遇到兇猛的野豬,不能硬拼,得先躲起來,找機會再出手。
“有您和農場幫忙,俺心裡就有底了,之前心裡的疙瘩總算解開了。”
他看著張明信,眼裡滿是感激,語氣也堅定起來:
“俺明天一早就召開合作社的會,跟村民們好好說說‘藏拙’的道理,讓大家都注意點,別再張揚了,一起把合作社辦穩當,讓日子過得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