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蔡府（1 / 1）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環視著這間古樸的待客堂。
堂內的每一件擺設，看似簡單，實則都透著一股歷經歲月沉澱的韻味。
尤其是牆上那幾幅水墨畫。
畫的都是南疆常見的毒蟲草藥。
但在畫師的筆下，卻少了幾分猙獰，多了幾分道法自然的意境。
羅宇心中暗自揣度，能有如此心境與品味。
恐怕也只有那位以蠱入丹、亦正亦邪的蔡家老祖了。
時間在靜謐中緩緩流逝。
那名清秀的侍女悄無聲息地進來兩次，為羅宇續上了熱茶。
劉管事則一直垂手立於一旁，神態恭敬，卻又不時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羅宇。
他心中暗暗稱奇。
眼前這位青山觀的仙師，年輕又沉得住氣，不愧是上宗修士。
尋常年輕修士，在得知即將面見一位築基期老祖時，或多或少都會表現出一些緊張、激動或是侷促不安的情緒。
然而這位羅仙師，從進門到現在，神情始終淡然如水。
這份從容不迫的氣度，便不是尋常弟子所能擁有。
就在羅宇喝下第三杯茶時。
一股若有若無的威壓，如同春風拂面，悄然無聲地降臨在這座廳堂之內。
羅宇心中一凜，立刻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來。
劉管事更是神色一肅，連忙躬身，朝著門口的方向深深一揖。
“恭迎老祖。”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便出現在了廳堂門口。
來人看上去已年近古稀，頭髮花白，臉上佈滿了歲月的褶皺。
但他的一雙眼睛，卻明亮而深邃。
他的腰背挺得筆直，絲毫沒有老態龍鍾之感。
他身上穿著一件灰色布衣，衣角甚至還沾著些許黑色的灰燼，一股藥草與焦炭混合的氣息。
顯然是剛從丹房匆匆趕來，連衣衫都未及更換。
這便是百藥鎮的“蠱丹老祖”，蔡家定海神針般的存在，蔡榕。
“前輩。”
羅宇拱手行禮。
蔡榕的目光落在羅宇身上。
對著羅宇露出一抹歉意的微笑，聲音溫和而略帶沙啞。
“讓羅小友久等了，老夫沉迷於一爐新丹的火候變化，一時忘了時辰，恕罪，恕罪。”
他的態度隨和親切。
“前輩言重了，晚輩能得見前輩一面，已是莫大的榮幸，多等片刻無妨。”
羅宇恭聲應道。
“好，好，坐吧。”
蔡榕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羅宇不必拘謹，自己在主位上坐了下來。
“劉管事已經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與老夫言明瞭。”
蔡榕端起侍女新換上的熱茶，輕輕吹了吹，目光再次投向羅宇。
“羅小友是為求丹而來，不過，老夫更好奇的是，小友師承何處？觀你氣息沉穩，根基紮實。”
羅宇正襟危坐，坦然答道：“回稟前輩，晚輩乃青山觀紫竹峰麾下，家師孫長老。”
“哦？原來是紫竹峰孫道友的高足！”
蔡榕聞言，眼中露出一絲恍然之色。
“閒話敘過，我們來談談正事，小友此行，想要煉製何種丹藥？”
“晚輩想煉製三陽破障丹。”
羅宇沉聲說道，“煉製此丹所需的三味主藥，赤血芝、銳金草、地龍根，晚輩都已經備齊，且有兩份，其餘輔藥，還需叨擾前輩。”
“三陽破障丹？”
蔡榕的眉毛微微一挑，深邃的目光再次上下打量了羅宇一番。
羅宇只覺得一股溫和的神識掃過全身，但他並未抵抗，坦然受之。
片刻後，蔡榕緩緩點頭，眼中讚賞之色更濃。
“不錯，不錯。根基紮實，靈力精純，小小年紀便已至練氣八層，且你靈力溫熱，想必是火屬性靈根，這三陽破障丹的藥性至陽至剛，確實是最適合你用來突破瓶頸的丹藥。”
“前輩謬讚了。”羅宇謙遜道。
蔡榕淡然一笑，隨即話鋒一轉，“三陽破障丹雖只是二階下品丹藥，但因其藥力霸道，對煉丹師的控火之術要求極高，成丹率一向不高。小友能備下兩份主藥，是明智之舉。”
他沉吟了片刻，繼續說道：“不過，煉製此丹，倒也用不著老夫親自出馬。”
羅宇靜靜聽著，並未插話。
“這樣吧，我蔡家後輩子弟中，也有幾個在丹道上略有小成的。我為你引薦一位，由她來為你煉製此丹，你看如何？”
“但憑前輩安排。”
羅宇恭敬地回答。
他本就是來求人煉丹，自然沒有挑三揀四的資格。
更何況，能被蔡家老祖親自推薦的煉丹師，水平定然不會差。
“好。”
蔡榕滿意地點了點頭，對一旁的劉管事吩咐道：“去，把倩兒叫來。”
“是，老祖。”
劉管事躬身應諾，快步退了出去。
蔡榕又讓侍女為羅宇上了一些用靈果製作的點心，一邊品茶，一邊隨意地與羅宇聊起了南疆的風土人情以及一些修煉上的趣聞。
羅宇應對得體，言談間既顯露出宗門弟子的見識，又保持著晚輩應有的謙遜，讓蔡榕越看越是欣賞。
不多時，一陣清脆的環佩叮噹聲由遠及近，劉管事領著一位女修走進了廳堂。
羅宇抬眼望去，不由得眼前一亮。
來者是一位看上去年約雙十的女子。
她身著一襲淡青色的丹師袍，袍服的袖口與領邊繡著精美的銀色雲紋，顯得素雅而不失高貴。
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用一根碧玉簪子鬆鬆地挽在腦後。
幾縷調皮的髮絲垂在光潔的額前。
她的容貌秀麗，黛眉如畫，瓊鼻挺翹，櫻唇不點而朱。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眸，眼神專注而冷靜，彷彿一泓深潭，帶著一種屬於煉丹師特有的沉靜與自信。
她身上散發著淡淡的丹藥清香，修為氣息更是穩穩地停留在練氣八層，靈力凝實，顯然根基也極為深厚。
“爺爺，您找我？”
女子走到廳堂中央，先是對著蔡榕盈盈一拜，聲音清脆悅耳，如黃鶯出谷。
“倩兒來了，快過來。”
蔡榕臉上的笑容愈發慈祥，他招了招手，然後指著羅宇介紹道。
“來，我為你介紹一下。這位是來自青山觀的羅宇小友，乃是紫竹峰孫長老的弟子。”
女子聞言，目光轉向羅宇，禮貌性地點了點頭。
蔡榕又對羅宇道：“羅小友，這是老夫的長孫女，蔡倩，她自幼便對丹道痴迷，如今在練氣修士丹藥的煉製上，也算小有心得了。”
“蔡仙子。”
羅宇起身，對著蔡倩同樣拱手一禮。
“羅道友。”蔡倩微微頷首回禮。
蔡榕看著兩人，滿意地笑道。
“倩兒，這位羅小友前來，是想請我們蔡家代為煉製三陽破障丹，他已自備了兩份主藥。你之前不是正好成功煉製過幾爐此丹，對此丹的藥性與火候掌握頗有心得麼？此事，便交由你全權負責，務必為羅小友煉製成功。”
“三陽破障丹？”
蔡倩的目光再次落在羅宇身上，“羅道友年紀輕輕，便要衝擊練氣九層了麼？”
“準備妥當，便想嘗試一番。”
羅宇平靜地回答。
蔡倩不再多言，只是對蔡榕乾脆利落地應道：“是，爺爺，倩兒遵命。”
“嗯。”
蔡榕點了點頭，隨即緩緩站起身來。
“好了，既然人已經給你們相互引薦了，具體煉丹的細節，你們年輕人自己去溝通吧。老夫丹爐裡還有一爐紫蘊丹到了關鍵時候，需要回去盯著，就不多陪了。”
“恭送前輩！”
羅宇立刻躬身行禮。
“恭送爺爺！”
蔡倩與劉管事也同時躬身相送。
蔡榕擺了擺手，身形一晃，便徑直離去。
劉管事識趣地退到了一旁，將空間留給了兩位年輕修士。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眼前的女子。
蔡榕老祖離開後，蔡倩身上的拘謹之態也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從容姿態。
“羅道友，請坐，不必客氣。”
蔡倩伸出纖纖玉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她的聲音依舊清脆，但少了幾分在長輩面前的乖巧，多了幾分同輩修士交流時的平和。
她又對一旁侍立的侍女吩咐道：“換上新沏的靈茶。”
侍女應聲而去。
蔡倩依著羅宇旁邊的紅木圓桌坐下。
這個距離，既不顯得過分親近，也方便了兩人接下來的交談。
“方才聽爺爺說，羅道友想煉製三陽破障丹，”蔡倩開門見山，直接進入了正題。
“在開始之前，我需要將煉製此丹的一些具體事項與費用，跟道友詳細說明一下。”
“蔡仙子請講。”羅宇正色道。
蔡倩螓首微點，“這三陽破障丹，道友想必也清楚，其藥性至剛，煉製時對火候的掌控要求極為苛刻。火候稍弱，則藥力不純，丹不成形，火候稍猛，則靈氣暴走，極易炸爐。因此，它的成丹率一向是偏低的。”
她坦誠的目光看著羅宇，繼續道。
“不過，羅道友可以放心。我之前煉製過數爐此丹，算是積累了一些經驗。道友帶來的這兩份主藥，我有把握，至少能成功煉製出一爐，至於兩爐能否都成功，那便要看幾分運氣了。這一點，還望道友能夠理解。”
“這是自然，”羅宇點頭表示理解。
“煉丹本就非百分百成功之事，蔡仙子願意出手，已是感激不盡。不知這煉製所需的時間與費用，該如何計算？”
“羅道友是我爺爺親自引薦的貴客，又是上宗高足，這費用上，自然會給道友一些優惠。
按照百藥鎮坊市的規矩，一瓶成品的三陽破障丹，內有十顆，售價通常在兩千下品靈石左右，且時常有價無市。
這其中，煉丹的材料成本與丹師的辛苦費，大致各佔一半。”
她頓了頓，為羅宇分析道。
“材料成本中，三味主藥最為珍貴，大概要佔去八成，也就是八百靈石左右，其餘的各類輔藥加起來，價值約在兩百靈石。而丹師開爐煉丹的辛苦費，則在一千靈石。如今道友自備了兩份主藥，那麼這費用便少了許多。”
蔡倩伸出一根如玉般的手指，繼續說道。
“我也不佔道友便宜，兩份材料，我只收取一爐的開爐費用和丹師辛苦費。再加上兩份輔材的費用，收道友兩千下品靈石便可，無論最終成丹一爐還是兩爐，都是這個價格。
至於煉製的時間，從準備藥材到開爐成丹，大概需要十日左右。這期間，道友若不嫌棄，可在府上尋一間靜室住下，待丹藥煉製完成，我再親自通知你。”
一番話說下來，條理分明，清晰透徹。
羅宇心中暗暗驚歎。
他本以為蔡倩只是個在長輩庇護下成長的丹師，沒想到她處理起這些俗務來，竟也如此心思縝密，幹練利落。
這份報價，可以說是相當公道了。
若是在坊市中尋別的丹師，光是那一千靈石一爐的開爐費就絕無可能減免。
“蔡仙子的安排極為妥當，價格也十分公道，沒有異議。”
羅宇沒有絲毫猶豫，當即表示同意。
見羅宇答應得如此爽快，蔡倩的眼中也閃過一絲欣賞。
她最喜歡和這樣乾脆利落的修士打交道。
“既然如此，那我們便說定了。”
羅宇隨即從腰間的儲物袋中取出了幾個精緻的玉盒。
以及一個沉甸甸的布袋，輕輕放在了桌上。
“這裡是煉製丹藥所需的主藥，以及兩千下品靈石，還請蔡仙子過目。”
蔡倩點了點頭，先是拿起其中一個玉盒。
玉盒開啟的瞬間，一股炙熱的氣息撲面而來，正是幾株年份十足的赤血芝。
她又開啟其它玉盒，裡面分別躺著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銳金草和形如虯龍的地龍根。
她仔細探查了一番，隨即滿意地頷首道。
“不錯，這幾味主藥的藥齡都恰到好處，且儲存完好，是上佳的煉丹材料，看得出道友是用了心的。”
說罷，她將玉盒蓋好，對一旁的劉管事示意了一下。
劉管事心領神會，上前拿起那個裝有靈石的布袋，神識沉入其中，片刻後便對蔡倩恭敬地說道：“大小姐，靈石數目無誤。”
蔡倩這才將藥材與靈石一併收入自己的儲物袋中。
交易完成，羅宇也站起身來，準備告辭。
“多謝蔡仙子，那我十日後再來叨擾。”
他拱手道，“至於住宿，府內多有不便，我已在鎮上的客棧訂好了房間，就不麻煩府上了。”
他有自己的考量，蔡家雖是名門望族，但畢竟不是自己的宗門。
住在別人家中，一舉一動都在人家的監視之下，總歸有些不自在。
蔡倩冰雪聰明，自然明白他的顧慮，也不強求，只是善意地提醒道。
“也好，劉管事，替我送送羅道友。”
蔡倩吩咐道。
“羅仙師，請。”
劉管事立刻躬身，引著羅宇向廳堂外走去。
羅宇隨著劉管事，穿過迴廊庭院，一路向府外行去。
到了府外，羅宇道了聲謝，便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百藥鎮熙熙攘攘的街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