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物是人非(5000字大章 )(1 / 1)
秦九五從旁邊的陶罐上取下兩隻蓋碗,準備給客人倒茶,聽到枯榮大師的稱呼,微微一怔,茶水不知不覺溢了出來。
枯榮大師連忙伸手穩住對方的手臂:“哎呀,這麼好的悟道茶,可別浪費了!”
秦九五嘆息一聲:“真人的稱謂好久沒人叫過了,以我現在的狀態,愧當真人二字,還是別提了,就叫人境裡的俗名秦九五吧!”
胡開元心裡嘀咕:九五至尊,暗示自己還是人境裡的皇帝嗎?
枯榮大師毫不客氣地端起一碗黑乎乎的茶湯,示意胡開元嚐嚐。
胡開元心裡有點打鼓,雙手接過,沒敢馬上喝。
秦九五見狀呵呵笑道:“小娃兒不妨事的,人境裡的雨水雖然有毒,但落到地上沉澱一下就無毒了,不但能催生萬物,還是泡茶的上好材料。”
胡開元依然不敢喝,秦九五自己斟了一碗,端起來“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你這小娃兒也是有趣,明明是一個強人,卻裝出一副熊樣。先前掃蕩沙盤世界,強搶我母親剪刀和牌樓的膽子呢?”
“原來洞府裡發生的一切,您都知道啊!我年齡還小不懂事,馬上還,馬上還……”
胡開元心裡波浪滔天,臉上訕笑兩下,硬著頭皮將茶湯喝光了。
什麼味道沒品出來,茶剛下肚,體內的真元自行流轉,渾身百骸升起暖意,頓時覺得耳清目明,思維的運轉速度彷彿都加快了。
“好茶!”胡開元不由自主地讚歎一句,雙眼冒光地望著秦九五身旁的土罐子。
秦九五拈鬚大笑,再給胡開元滿上了一碗。
胡開元這次就喝得仔細了,小口啜飲,還是沒有味道,茶水裡好像暗含著某種氣韻,牽動體內的真元輕輕震動,修為有上行的趨勢。
胡開元心中一喜:要是天天跟著秦真人喝茶,突破到黃階大圓滿完全可以提上日程。
秦九五似乎看穿了胡開元的小心思,微笑指點道:“我意為君,性之所至;我身為臣,命之所修;茶湯丹藥為僕從接引,只有增減調劑之功,難達勇猛精進之境,切記,切記。”
胡開元若有所思,連忙叩拜:“多謝真人伯伯指點,您的意思是說,修行不能主次不分,本末倒置,外力外物最多隻是輔佐,不可以當做走路的柺棍?”
秦九五頷首:“小娃兒果然聰慧,要是生在我秦家多好!難怪母親一看到你,就歡喜得不行……”
“再送你幾句話,修行到一定程度難免內心膨脹,就如同衣錦還鄉,榮歸故里,雖然安坐轎中,下人僕從們前擁後簇,喇叭鼓聲不絕於耳。”
“忽然一場風雨至,跟隨你的隊伍便做鳥獸散了,連坐的轎子也未必安穩,被狂風驟雨掀翻……閣下又該如何應對?”
胡開元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所以應該如易經坤卦所言,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秦九五並未作答,將頭轉向了枯榮大師:“你是禪宗弟子?尊師是誰?”
枯榮大師雙手合十:“覺遠禪師。”
秦九五輕撫美髯,露出思索的表情:“覺遠啊……沒聽說過。”
枯榮大師的臉皮與胡二相比都不遑多讓,連忙補話:“覺遠師尊偶爾會提起您,說師祖應該跟您打過交道!”
秦九五繼續思索:“哦,莫非是那個每天挑水劈柴的小和尚……我痛失母親傷心難過的時候,他念了《思母》給我聽,至今尚有記憶。”
“那時候我還問他,你們這些和尚不修今生,非要修什麼來世,數百年以後,或許我還存世,而你們已成一抔黃土,值得嗎?或許是他年紀尚幼,終究沒有回答我!”
不等枯榮大師回答,秦九五又繼續自言自語:“沒想到多年之後,最可笑的人反而是我……”
“你身穿佛宗頂尖功德法寶,修為不俗;我的三境幻陣也不弱,至少是修行界一流水準;你是如何看破的?”
枯榮大師恭敬地回答:“慚愧慚愧,小僧也是瞎蒙的。既然真人創設了三境幻陣,緬懷母親和妻兒,那麼本尊必定不會走遠,家人找不見,是你不願意相見……”
“小僧隨心而走,來到湖邊,恰好見您在釣魚,氣韻不凡,便已經有所猜度。今天只不過是前來驗證想法而已。”
“可是剛才一個小小的官差也敢為難您,小僧有些不解。”
秦九五拍了一下大腿,嘆氣道:“實不相瞞,我早已衝關失敗,險些形神俱滅,修為好過,心魔難除啊。還好留有後手,灰飛煙滅之際保留了部分靈識融入了幻陣。”
“如今你們看到的我,只是一個無法逃脫樊籠的空架子……那幫混賬東西不敢殺我,殺了我就等於毀了整座洞府,而我更沒有力量殺死他們。”
胡開元試探性問道:“秦伯伯您口中的混賬東西是十二長生仙?十二長生仙到底是什麼?修行者還是傀儡?”
秦九五有些失落:“所謂的十二長生仙是誤入洞府的修行者,他們是最早進來的,覺得人境是修行的好地方,就留了下來,我當初本著幫助後輩的心也沒反對。”
“沒想到他們混著混著居然沆瀣一氣,摸透了人境的規則和我的虛實後,突然一起出手將我的皇位給廢了。六道諸部裡不聽他們話的執法,也被處以磨刑,做成了墨銀。”
“十二長生仙也不全是叛徒,裡面大概還有三人是我的嫡系,另外兩人保持中立。他們把人境的規則改得亂七八糟,如果不是我和其他幾位暗中縫縫補補,人境早就千瘡百孔了?”
胡開元大概明白了,秦九五被外面來的修行者奪權了,之所以還能活到現在,是因為他自身跟洞府幻陣融為了一體。
他相當於是洞府幻陣的底層程式碼,只能維持運轉,沒有任何干預的能力。
那些搞破壞的修行者相當於系統中的病毒,底層程式碼只能引導新來修行者去剷除病毒。
“秦伯伯透過出題的方式篩選有緣人進來,是希望他們幫您除掉那七個反賊?”
秦九五雙眼一亮:“你的悟性確實很高!”
胡開元摸著下巴思索了一下:“我們之前應該有不少的修行者進來,他們的結果如何?”
秦九五胸口起伏,熱血上湧:“有一次本來我領著他們打上了十二金殿,差點就成功翻盤了,可惜最後功虧一簣。”
“當時殺死了三名反賊,沒想到後面帶進來的三人臨陣倒戈,又補位了對方陣營的空缺,把支援我的三位給關進了天牢……我最終還是成了孤家寡人一個!”
胡開元想通了所有環節:“秦伯伯,您不會是希望我們幫您去除掉十二長生仙吧……”
秦九五平復了一下情緒:“一開始是有此奢望,但後來打消這個念想。憑你們幾個的實力?估計連六道那一關都過不了,除非……”
目光看向了枯榮大師。
枯榮大師呵呵一笑:“小僧實力淺薄,不敢擔此重任,真人還是另尋他法吧。”
秦九五難掩失望之色:“按照我原來設定的題目,你們只要找到我和人境裡的家人相認,就可觸發機關,開啟通道離去。”
“我被迫害之後,那幾個叛徒慢慢察覺了規律,弄成了只許進不許出的陷阱。現在要想出去的話,你們隨我另行開闢通路吧。”
幾人正在討論,劉平踱著小碎步過來瞧熱鬧。
“咦~”劉平從秦九五身上看出了什麼了不得的玩意兒。
秦九五掃了一眼劉平,猛地驚起:“你、你、你身上的氣息好熟悉,是哪位大能的手筆?不對,裡面混合了我早期的咒術秘法,還有那位天才的奇思妙想——咒法容器!”
劉平也被嚇了一跳:“你、你、你怎麼看出來的?難道跟我家主人認識?”
秦九五來回走了幾步,努力回想道:“那時候我的咒術秘法就告訴過三人,他們應該都已經隕落了才對啊?張、胡、白……你主人姓什麼?!”
涉及到私密,枯榮大師不想沾染因果是非,起身道:“胡小友,那邊田埂裡的菜花開了,我們過去轉轉?”
秦九五雙目如炬,盯上了胡開元:“你姓胡?修習的是符籙術……胡自然是你什麼人?難怪看你面善!”
胡開元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張了張嘴:“額?”
“你……你見過他了?他……居然還活著?”
秦九五的語氣帶著激動的顫音,看起來跟胡家老祖至少不像敵人。
枯榮大師本來拉起胡開元走了兩步,聞言身形一滯,知道該聽不該聽的都聽了:“阿彌陀佛,小僧向來守口如瓶,你們繼續聊,我哪兒也不去了!”
胡開元知道撒謊抵賴已沒啥意義了,乾脆賭上一把:“實不相瞞,我確實見過老祖,他是說自己叫胡自然,是否活著……他說他不知道,我其實也不知道。”
秦九五先是默然了片刻,猛地爆發出驚天的笑聲:“哈哈哈~老胡啊老胡,我早就說過那條路是走不通的,你卻偏偏不信邪,如今落得跟我一樣的下場,哈哈哈……”
笑聲漸漸變得乾澀起來。
其他人都呆呆立著,沒有一個人出聲。
劉平連續接收到爆裂的資訊,眼珠子滴溜溜亂轉,忽然發現吃完魚後躺在遠處休息的那名漁夫身體動了一下,揮手放出藤條,將其捲了回來。
胡開元急道:“糟糕!這人是個內奸,剛才已經變身過官差了!”
劉平毫不遲疑地收緊藤條,將其活活勒死,舌頭伸得老長。
遠處傳來李尚傑的聲音:“小開元,你們沒事吧,需要我過來幫忙嗎?”
原來是李尚傑和吳知慧察覺到這面動靜很大,也趕了過來。
枯榮大師一擺手,高聲回應:“有老衲在呢,放心!”
秦九五從回憶中驚醒,懊悔不已:“唉,都是我太激動,亂了道心,搞不好內奸已經在死前將話傳給了十二長生仙,你們得趕緊離開,趕緊逃!”
劉平有點心慌:“原來您和老祖是朋友啊,那以後您也是我的老大了……十二長生仙可以透過變身村民的方式瞬移過來嗎?”
“不可以,所以你們才有機會逃離人境,隨我來!”
秦九五龍行虎步,帶著眾人快速趕往老太太的草屋,一路上枯榮大師簡單同吳知慧交換了資訊和意見。
事發突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出洞府再說。
眾人趕到草屋,八人探險小隊同步集結完畢,趙氏兄弟和張華等人聽說秦九五就是洞府主人,差點驚掉下巴,同時心裡也無比期待。
洞府主人絕對是修行高人,說不準有什麼賞賜和奇遇。
老婦人聽到外面沸騰的人聲,帶著兒媳和孫女出屋檢視,見到一位臉生的漁夫帶著昨夜留宿牛棚的八位客人,覺得莫名其妙。
“這位是?”
秦九五也懶得浪費時間表演了,直接在母親、媳婦和女兒肩頭分別一拍,三人立刻停住不動了。
“她們是我設在人境中的三具玄階傀儡,上面覆蓋了一重道紋和兩重咒文,就算十二長生仙也分辨不出真實的實力,再加名義上是我的家人,所以輕易不敢招惹。”
秦九五在女兒下巴上輕輕彈了一指頭,從張開的小嘴裡取出一串鑰匙。
“你是叫胡開元吧?速速把你從沙盤裡薅出來的牌樓給我拿來!不然就算胡自然親臨,我也要打爛你的屁股!”
眾人的目光全部聚焦過來,臉上神色各異。
特別是張華,差點跳起來:“好傢伙!老子不過拿了點盜墓賊的東西,你那時候把沙盤世界都給洗劫了?搞半天,心最黑的是你個小屁孩!!”
胡開元來不及在意眾人的目光和疑問,生怕秦九五嘴快,把老祖的秘密說出來,趕緊從黃寰珠裡掏出小牌樓,至於剪刀嘛……
對方不提,就懶得拿了。
秦九五接過微型牌樓,將其放置在草屋牆根,一邊默唸咒語,一邊從草屋旁的石缸舀水,再往小牌樓上澆淋。
牌樓迎風就漲,眨眼間就變得跟茅屋差不多高了。
更有趣的是,牌樓中間還生出了一道木門,上面有個鑰匙孔。
秦九五找出其中一把鑰匙,迅速將門開啟,裡面陰風陣陣,黑霧瀰漫:“你們快走!來日有緣再會!”
枯榮大師搔了搔光禿禿的腦袋:“秦真人,這道門是通往哪裡的?”
秦九五大聲道:“方才已經說了,直接出去是不可能了,但我可以送你們去道境,那邊有不少傀儡將軍都忠於我,你們危險會小很多!”
枯榮大師頷首,隨即跟吳知慧商議:“老衲先去探探路,確認安全了你們再動!”
在枯榮大師進門探路,眾人焦急等待時,秦九五將胡開元拉到了一邊小聲道:“既然你是老胡的後代,可以得到我的信任,能不能再見到他時替我傳個話?”
胡開元望了不遠處的劉平一眼:“替老祖傳話的人在那邊呢……”
秦九五知道胡開元是什麼意思:“那人在我眼裡,不過就是你老祖洞府裡的傀儡僕從而已,沒有資格同我說話,而你不同,得到了他的真傳。”
他拿起胡開元的右手翻過來,在掌心輕輕一戳,結成圓環的符元顯現出來:“多元真解的秘密,不是隻有老胡和你知曉,當年他有構思的時候,就說給我們聽過了!”
“萬物皆分陰陽,有利便有弊,老胡歷來性格偏激,喜歡劍走偏鋒,我看你小子根骨悟性俱佳,千萬別被他帶進溝裡去……”
牌樓門裡傳來“梆”的一聲木魚響,是枯榮大師傳來的訊號。
吳知慧馬上招呼小隊成員迅速從牌樓撤退,秦九五嘰裡咕嚕跟胡開元說了好幾分鐘。
所有人已經撤退完畢,吳知慧忍不住催促了起來:“秦真人,如果您有需要,下次我們還可以派人來!這次真的不能再拖了,他還得回去上學!”
秦九五拍拍胡開元肩膀,讓他趕緊跟著吳知慧撤退。
胡開元走到牌樓門口,回頭隱蔽地做了個剪紙的動作,意思是那把剪刀該怎麼辦?
秦九五笑著搖頭:“小機靈鬼兒,那玩意兒就送給你吧!自己回去慢慢琢磨……”
隨手打出一串法決咒印,形成一道鏈條,進入了胡開元的手掌中。
胡開元覺得意猶未盡,估摸著完整版剪刀法寶已經到手,極品法寶啊,絕對的好東西!
遲疑著還想從老秦身上薅點什麼,剛叫了一聲秦伯伯保重,就被隊長姐姐給強行拎進了門裡。
牌樓門轟然關上,秦九五念動法決將其縮小,一直縮到只有指甲蓋大小,連同鑰匙串一起放入了女兒的嘴裡,再逐一將三具傀儡的肩膀拍了一下。
三人木然的眼神恢復了神采,看著身邊的陌生人,還沒開始說話。秦九五就將三人緊緊抱住:“媽,小翠,羽兒……我是政兒啊,我決定了,以後哪裡也不去,就守在你們身邊。”
三人臉上先是僵住,隨後逐漸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明知道親人是假的,秦九五臉上還是浮現出了笑容:“老胡啊老胡,我已仁至義盡了,你的後人我肯定力保他活著出去,至於其他人能不能逃脫,那就要看他們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