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計調(1 / 1)
“草、草民不敢!”
老者一個哆唆,雙膝一軟跪在地上,老淚縱橫:“謝至尊!謝至尊不殺之恩!”
他這一跪,身後呼啦啦跪倒一片,不知多少人連連磕頭,磕出一片血漬。
高殷怕他們腦子被磕壞了,抬起手來,輕聲道:“平身。”
立刻就有士兵走近將他們扶起,一邊說著:“至尊讓你們平身!”
雖然在城外隱約能聽見某個清亮的男聲,但隱隱約約、並不真切,此刻才在如此近的距離聽見至尊的親聲話語。即便以前從未侍奉過這位皇帝,甚至還和他有著仇隙,但身份的階級差距太大,玉璧殘民們還是忍不住感動:哪怕是惡神,對他們來說也是神啊!
更何況他現在是他們的守護神,惡轉變為善,在這地獄一般的玉璧前,彷彿是一種救贖。
至於玉璧是如何變成地獄的,他們不再也不敢去細想。
高長恭繼續道:“玉璧雖破,然河東大境不服王化,執意為偽周效力,故王師上膺天命,下應民心,起調三十萬大軍收復河東,汝等之眾若有人心念關中,欲與賊同死,則此刻可去;若陽奉陰違,將作齏粉,勿謂言之不預也!”
老者大驚失色,連連擺手:“決計無有!我等已歸順天朝,甘作一奴,豈敢再有他意!”
他說著,環看一圈殘民,人們紛紛起聲相應,看樣子已經完全接受了齊國的統治,才敢安心地回過頭來,對小自己三輪的高長恭擠出諂媚的笑容。
齊帝的御駕緩緩啟動,向營地內駛去,高長恭也不再停留,追隨走遠,殘民們立刻再次下跪,動作變得嫻熟,直到高殷進入營地內,後望仍能看見他們的天靈蓋。
即便自己是勝利且施暴的一方,高長恭也不得不同情這群失去家園的可憐百姓,同時忍不住感嘆:“戰端一起,總壞百姓,無非劫財,無非掠命。”
高殷想這小子近來是不是心腸變軟了,總是這麼長吁短嘆的,他不會還有詩家的天賦吧?雖然知道他不是對自己含沙射影,只是純粹的感慨,高殷也不在意,但影響了日後的戰場殺人工作就不好了,說不得哪一日他就提不動刀。
不過這份難得的仁心,在滿是畜生的北朝武人中倒是少見了,因此高殷也就不吐槽了,留著給自己做個道德標杆也不錯。
“那些百姓分作二撥,願意入齊的就帶回高王堡,不願的就留在附近的軍鎮,任他們自行離去。”
這也是剛剛高殷宣佈的命令,可其中或許有漏洞,佐領高舍洛忍不住出列:“若有軍士隱遁其中,探取我軍虛實,而後向長安的周軍透露,就成為了隱患,臣以為不可輕縱。”
高殷搖搖頭:“這種機率很小,前些的緊要關頭,韋孝寬全力守城,城民暴動也不在他的意料中,何來的餘地安排諜子?”
“況且,我就是要他們將訊息透露出去。”
見眾將或詫異、或沉凝,高殷觀察著他們的神色,尋覓表現符合他心意的將領,一邊道:“有欲留河東者,無非是眷戀鄉土,不忍離棄祖地,亦或是和我們有血海深仇,希望向周軍提供情報好擊潰我軍。”
“但我們已經將其監管起來,區區數日,縱有仇民,他們的眼光和素質也難以判斷我軍虛實,只能向長安的軍隊交代一下我軍的總人數,大概不超過五萬,經過玉璧鏖戰,又能扣去兩萬,那麼我軍這邊最多是三萬人。”
“然而戰力、軍力的分佈,他們就摸不清楚了,只能給敵軍一個含糊的印象,又由於朕是親自率軍,還攻克了玉璧,因此必然兵強,他們向敵軍傳遞情報,無非就是兩種情況——”
“其一,我軍兵少力強,但攻打玉璧傷亡慘重,如今已是強弩之末,亦速戰,一舉摧破我師而立威,阻礙我軍向河東的攻勢,同時打擊後續‘三十萬’大軍計程車氣,為保衛河東留有餘地。”
“其二,我軍兵少但力強,且由朕親率,又剛剛攻拔玉璧,士氣高昂,且後續還有‘三十萬’大軍,應當以鞏固陣線、防禦河東為主,不宜與我軍硬拼。”
在高殷重整晉陽兵,塑造三河軍與天龍軍後,齊國全國的軍隊在五十萬到六十萬之間,刨去駐守各地的郡戍兵,也就晉陽可能存在二十萬,以及淮南那邊可以爆的二十萬,現在從晉陽發兵,根本擠不出三十萬,這是周人都能算得明白的事,齊人自身當然更清楚。
除非強徵民夫為軍,否則齊國最多能拿出來的也就是十五萬左右的軍隊,強徵還能再徵十萬,但那是竭澤而漁,白白浪費數十州青壯年的勞動力,乃至是性命,戰鬥力卻無法提高多少,因此還不如就靠著職業軍人作戰,最佳的配比就是從晉陽調撥剩下的三河軍和天龍軍五萬人便差不多了。
僅以攻城略地而言,這些人也足夠了,攻下河東的重要城鎮,就能慢慢將河東蠶食完畢,這或許就要消耗掉數年之功。
周國在河東的重要州郡分別是蒲州、勳州、絳州、邵州、虞州、陝州、熊州,其中絳州已經在稷山之戰時被齊軍所奪取,專為韋孝寬設立的勳州也因為玉璧的淪陷、韋孝寬戰死而形同虛設,只要擊潰長安援軍,奪下只是時間問題;
剩下的還有蒲州、邵州、虞州、陝州與熊州。
蒲州是周國在河東地區的政治軍事中心,負責保衛蒲津渡口,而且也是宇文護早期的根據地,長期被當作經營河東的“陪都”來建設,若齊軍奪取,便能西渡黃河,直撲關中的京師長安,在玉璧淪陷後,這座重鎮的重要性便提升到了最高。
邵州則是插入齊軍防線側翼的一把尖刀,核心價值在於扼守軹關陘,讓齊軍無法從東南方向偷襲河東,保障了蒲州側後方的安全,同時周軍可以隨時沿軹關陘東出,威脅齊國的河內乃至洛陽地區,掌握戰略主動權。
不過邵州目前在由斛律光進行攻略,即便要插手,也要等高殷回到晉陽接受了斛律光部的一線戰報才清楚。雖說他目前在玉璧也能收到,但在玉璧前線和在朝中,各自可以動用的資源不可比較,無論是支援還是要求撤兵,都是在朝中最為自在。
所以邵州暫時不用去管,他相信斛律光的能力,即便無法攻破軹關,也不會讓楊檦佔到便宜。
畢竟他可是北齊三傑啊,高殷對他的信心,可比他對自己的信心都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