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執迷(1 / 1)
當初攻打曲沃時,有姚統、楊祥等將領倒戈反正,讓高殷生擒了其守將出連騰——如今是畢騰。
河東三大士族是柳氏、薛氏、裴氏,在魏末動亂中,各自都有族人投效二魏,由於河東最終被周國佔領,使得本地士族大部分都支援周國,支援齊國的多數都搬進入了齊國領土,或在齊國所佔據的西側領土紮根,失去了許多影響力。而當初高殷殘忍的攻城戰法,使得本地三族對齊國的惡感極高,這三年來暗中搬遷祖墓計程車族不能說全部,但也不少,就是怕齊軍再來一次,哪怕打不下玉璧,但造成的後果也極其嚴重,他們的祖宗經不起折騰。
除卻三族以外,還有許多的中小型士族紮根河東,姚氏便是一支,據說他們是姚秦的皇室後人,在姚秦被東晉的劉裕攻滅時,逃亡到了魏境的河東附近,彼時魏國皇帝不是殺人如麻的拓跋珪,而是文武雙全、愛護皇帝的明元帝拓跋嗣,或許是不想絕人之嗣、結一份善緣,又或是北魏有其他更嚴重的邊疆問題要處理,總之拓跋嗣默許了姚氏的存在,而後一百多年發展下來,姚氏在河東本地不能說呼風喚雨,倒也有著不小的影響力。
因此姚統才能夠鼓動楊祥等人響應齊軍,在稷山之戰立下反正首功,戰爭結束後,姚統本人被高殷帶回齊國,作為隱藏的親信在中下層歷練,併為高殷收集情報,這是他們之間不為外人所知、心照不宣的關係。
哪怕是至高無上的皇帝,也要在中底層建立起關係和情報網,以此蒐集各方真實的情緒與資訊,才不會被困鎖在深宮內,與帝國的現實脫節。
姚氏也因此備受高殷關照,在河東之地混得風生水起,此次便又要為齊國效力。姚統受高殷之命,派出親信族人遊說各鎮戍所,有稷山之戰在前,攻克玉璧在後,宇文邕、王思政等重量級人物擺在眼前,姚統在其中推波助瀾,將自身的河東關係發揮得淋漓盡致,還真讓他將玉璧周圍的數所軍鎮給成功說降,韋孝寬為了抗衡齊軍所佈置的防禦陣線因此被摧垮,反而讓齊軍建立起了可以互相奧援的基地。
一支支原本插著周字旗的軍鎮,在短短數日內便改旗易幟,彷彿被一雙看不見的手輕輕拂過,便換了顏色。
姚統站在高殷身後,垂手而立,神色恭謹,可那雙眼睛裡分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他是姚秦皇室後裔,祖父輩從長安逃到河東時,不過是一群喪家之犬。拓跋嗣給了他們一塊棲身之地,一百多年下來,姚氏在河東紮下了根,雖不能與柳、薛、裴三大族比肩,卻也枝繁葉茂,人脈廣佈。可姚統心裡清楚,在這亂世,光有家底不夠,還得有靠山。
好在他為宗族選了一座好靠山,齊帝高殷。
稷山之戰,他賭上了全族的性命,響應齊軍,那一戰之後,他便不再是河東姚氏的一個普通子弟,而是至尊的人。高殷將他帶回齊國,放在中下層歷練,旁人只道他是降將中運氣好的一個,沒人知道他與至尊暗中的關係。
三年了。三年來他替高殷收集情報,高殷從不直接給他下令,只是偶爾讓身邊的人遞一句話,或者什麼都不說,只是看他一眼,他便知道該做什麼。
此次攻克玉璧,至尊終於亮出他這把藏了三年的刀,姚統派出的親信族人分頭行動,奔赴玉璧周邊的各個軍鎮。他們帶著的不僅僅是金銀財帛,更帶著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理由:
“韋孝寬已死,玉璧已破,周軍喪膽,爾等孤懸在外,援軍無望,不降何待?”
這點很快被軍戍內的周兵給駁斥:“國家不會不救,援兵已在途中!姚氏是吧?汝等只能猖獗一時,待國家收復山河,必血祭汝全族奠韋將軍!”
“自稷山到玉璧,不戰而降者因識時務、知天命,故皆為至尊所用。爾等非韋孝寬,與至尊無仇無怨,不過各為其主,如今宇文黑獺已死,周國內亂頻生,宇文護為保自家權位,甚至還曾暗通齊國,出賣主將危害國家,宇文邕在此便是明證!此人執掌周國,周國豈有前路?”
“今日歸服王化,賜土分田,編戶為民,與齊國百姓無異。若執迷不悟,那韋孝寬的下場,想來也不是獨有的了!”
那一夜齊軍在城內的屠殺,隨著哭悲飛舞到各處,上萬的降卒全部被殺,不留一個活口。有人說齊主殘暴,有人覺得那是韋孝寬頑抗的代價,可無論怎麼說,那座代表了周國意志的堅城,如今已經是一處死地。
沒有人想成為下一個。
說完這番話,姚氏子弟不再言語,城內也陷入沉默,看來今日無法再勸說下去,因此子弟們只能回營向姚統彙報,姚統彙報完畢,微微躬身:“是臣無能,本以為這三鎮會早早歸服王化,若他們能夠加入,就能將周圍郡縣徹底封鎖,長安縱來援軍,也不能奪回去。”
高殷輕輕搖晃搖椅,雙手摩挲著扶手,想起前幾日的嬉戲。現在不是旖旎的時候,他很快睜開眼,淡淡道:“姚卿不必自責,世事不盡如人意。有人會因為恐懼而投降,有人則會被激怒而生出反抗的勇氣,其實立場掉換,若是我國計程車兵被如此威逼,朕也希望他們能夠為國家死戰。”
“因此朕不怪他們,他們也是很好的將士和百姓,只是被周國所矇騙,不得已與朕為敵。”
姚統默然不語,這不是自己接話的時候,而且他能感覺到,高殷的性格和自己相近,他還有後話。
“所以他們也不要怪朕,頑抗就殺死,警示後來人,讓更多人從周國手中解脫……”
高殷呵呵笑了兩聲:“或者說,還是怪朕吧,若心有不服,死後儘可找朕報仇,朕會一應承擔,沒能解放天下,還要犧牲人命才能拯救更多人,是朕的無能。”
就是這樣。經過精密的計算,哪怕手染鮮血、短期會虧損,也會選擇利益更高、目光更長遠的方向,就是這一點,讓姚統認為高殷是能夠實現他野望的主子。
他出聲接話:“是天下人不能體恤佛祖的仁心,努目金剛才會以大法力清洗惡人,神佛如是,聖王亦如是。”
“噢?卿也崇佛?”
猶豫片刻,姚統緩緩道:“神佛在不在天,臣不知道,只覺得在個人言,信則有,不信則無。若以至尊的地位來談論,不論自身相信與否,信教都是一件可以利用來鞏固統治的工具,因此先帝才在佛、道中進行抉擇,以為佛教更適合鞏固帝權,因此滅道崇佛。”
好理論,雖然大逆不道,但很有一些君主論的意思,自己或許培養了一名馬基雅維利主義者。
高殷心中有些喜悅,就像玩歷史策略遊戲一樣,他有名將收集癖,一般不會隨便斬殺,但也會重點培養一些二三線的武將,玩韓馥就培養潘鳳、玩袁術就培養紀靈、張勳,當他們成長到與關張找呂齊肩的那一刻,會獲得滿滿的成就感。
在足夠優秀的領袖麾下,只要得到合適的歷練,一個小縣城的人才也能成為統治一國的名將賢相,劉邦的沛國集團和朱元璋的淮泗集團都是最好的例子,姚統、高千里、羽破多鬱等人就在歷史上聲名不顯,如今被他發掘,卻能在歷史中留下足跡,分量還會越來越重,這便是不屬於別人、獨屬於高殷的忠心骨幹,讓高殷很是驕傲。
一名士兵急匆匆地上來彙報,待禁衛搜過身、確認其無誤後方才放行,一見到高殷,傳令兵便跪下,見高殷微微頜首,才急切開口:
“周軍已至,爾朱佐領率六百騎卒,與敵先頭精騎遭遇並激戰,斬殺三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