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兵法(1 / 1)
爾朱致雖姓爾朱,但和爾朱榮的家族沒什麼關係,就像呂布麾下的曹性不是曹操的親族一樣,他是由高洋在六坊中簡煉的百保勇士,當初與高殷一起割心頭肉、歃血為盟的禁衛武官群體中,他也在同列。
周軍那阿單率領的三千精騎撞見的,就是由他率領的六百百保鮮卑,和多數同僚不一樣,爾朱致其人秉性寬厚,偶爾還會聽些書,學著寫字,不過這代表著他在戰場上不勇悍——這似乎是北朝武人的特質,一旦上了戰場,立刻就會轉變為殺人的惡鬼。
“落在我們手上,合當今死!”
爾朱致冷笑,令士兵們準備作戰,風從汾水方向吹來,捲起黃土,打在甲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斥候從前方疾馳而回,利落地勒馬止步,動作健美而嫻熟,微微傾斜的身姿良好地平衡了馬速的衝力,其聲音拐著彎回旋了過來:“將軍,周軍約三千騎,打著那字大旗,距此不足五里!”
“那”是鮮卑姓氏,漢化也叫那,周國並未聽說有什麼姓那的知名大將,想來是聲名不顯的下將,爾朱致頓時嗤之以鼻:“吾等號百保,以一當百,區區三千,來所何益?至少也要來六萬之兵,才有些意思!”
其實爾朱致心中不這麼想,但貶低敵軍抬高己方是基操,麾下鐵騎因此哈哈大笑,士氣高昂。
爾朱致沒有急著下令,而是觀察風向和地形,這也是從聽書,以及至尊在營中偶爾開辦的小講堂中學來的,評書中的曹操、周瑜、諸葛亮等人經常藉助地形和氣候來判斷戰機,往往無所不利,令他們心嚮往之。
一千年後,也有這麼一群異族以《三國演義》為兵書學習粗略的兵法,甚至名字和族源都極其相似,畢竟高殷借了八旗的架構,麾下的庫莫奚軍隊中又的確還有著一些契丹和靺鞨人,靺鞨就是宋時女真、明時滿族的先祖。
這聽上去很滑稽,但仔細推敲後卻並不離譜,和架構嚴明、服從性高、素質優良的中原軍隊不同,生在草原蠻荒之地的遊牧民族因為生存環境惡劣,在難以存活的同時形成了養蠱的狀態,自小就學習狩獵這條人與獸的戰爭之道,他們一輩子都可能不識一字,但從記事開始,就身體力行地品嚐著學習,敗者即死。
也就是說,中原和草原在戰爭方面演化出了兩種不同的道路,可以粗略地分為理論派和實踐派,具體哪種是最佳道路並不好說,畢竟草原民族有被中原人吊打的時候,中原有時也頂不住蠻族的侵略,但總的來說,草原在機動力和戰鬥力方面,通常高於同等條件的中原軍隊。
在實踐的道路走到極限以後,他們就要透過理論來填充自己的軍事知識和技巧,而《三國演義》比起《孫子兵法》這種彎彎繞繞、充滿玄機的理論大成,算得上是兵書的入門級科普讀物。羅貫中到底是元末諸侯張士誠的幕僚,有過行軍打仗、出謀劃策的經驗,因此三國一書雖然還有些文人想當然的迂腐,但戰爭的邏輯大抵無錯,且裡面包含了火計、反間計、詐降、詐敗等種種戰法,故事又引人入勝,因此才會被選為滿族入關必讀兵書。
而在這個時代,高殷作為太子,隨時可以調閱齊國所收藏的陳壽和裴松之版三國志正史,結合他記憶中的演義優秀劇情,將羅貫中版本中的不足之處完美修補,使得齊國的大老粗將領們得以享受到一千多年後的滿人才有的頂級待遇:
又聽評書戲文,又能從中學會計謀,讓許多以為打仗就是看哪方人多,大家各自帶人拼一場的莽漢們意識到了計謀和觀察的重要性,從而開始汲取軍事理論。
這是很重要的,哪怕是後世很多人,都覺得戰爭就是大家排開陣勢,然後互相對砍,五千人打一萬人,就是一萬人那邊剩五千,戰鬥力強就少死一些,實際上真正如此開戰,五千人很可能會被迅速擊潰,一萬人只需要付出不到五百人的傷亡就能擊敗對方。
反過來也一樣,在地形、士氣和裝備等加持下,五千人可以擊敗一個又一個的一萬人,其根本原因,其實還由於人是活的,會看形勢,形勢不妙就逃亡或者投降,所以戰場的勝負往往就在一瞬之間,甚至就是一個意外,例如桓溫滅成漢,本欲撤軍,但擊鼓小吏錯捶成了進軍鼓,結果晉軍鬥志昂揚,一舉擊潰了成漢軍隊。
不過高殷更覺得是桓玄篡晉失敗,所以後人抹黑桓溫,把他的功績給塑造成運氣。
總而言之,齊國諸將經過高殷的設計,在計謀和戰法上的理解比以往更加高深了,備受高殷信重的禁衛武官們就是他調教出來的優秀學員。
直接以百保鮮卑衝擊周軍,想來擊潰得也十分輕鬆,史載段韶“督精騎一千發晉陽”,行至太和谷時,與周軍猝然相遇,便迅速集結騎兵列陣禦敵,戰邊退引誘敵軍,將周國數萬人擊得潰敗瓦解。
之後高長恭“以五百騎突入周軍”,直抵金墉城下,脫面與守軍相認,於是城中派出弓箭手接應,使得城外的周軍解圍潰逃。
歷史上的乾明之變,高殷被廢,娥永樂被斬於華林園,在昭陽殿待命的兩千百保鮮卑,想來是沒有隨之被斬的,而是被後來的高演、高湛所收編,亦或是婁昭君擔憂這兩兒子想學習高洋,積蓄兵力擺脫自己的控制,於是將這些百保軍士交給了自己的侄子段韶和孫子高長恭,也就是將高洋建立的帝黨禁衛軍交由晉陽勳貴所控制。
所以段韶和高長恭在邙山之戰中所率領的人馬,很可能就是高洋當初的百保鮮卑,以他們的才幹,十萬周軍都能擊潰了,何況是這區區三千騎兵?
“只是若橫衝直撞,難免傷亡,和這些廢物換命,實在太不划算了。”
副將便問:“那將軍的意思是……”
爾朱致揉搓著下巴:“應當用計。”
他很快想出一個方法:“五十人在道路正中引誘敵軍,其餘人分作五隊,四隊潛伏在四方山上,一隊在後方接應誘敵的隊伍,當道的五十人一接觸敵軍,立刻退卻,做出要回營的模樣,對方必然追趕。”
“等他們路過之後,我軍再從四方發起攻擊,定然將敵軍擊得大潰!對了,記得要高喊‘那人就是主將’,敵軍驚慌之下,必然翹首盼望,就能得知他們主帥所在,只要迅速將其生擒或斬殺,這支軍隊就潰完了!”
“喏!”
副將興奮不已,下去傳令,比起衝鋒陷陣、陣斬敵將,他們若是說第二,天下無人敢言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