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歸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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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將懵然抬頭,見到楊檦陰沉的神色,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

將軍說得對,逃回去千艱萬難,且不說沿途要穿過已經落入齊軍之手的河東腹地,就算僥倖逃回關中,等待他的又是什麼?

周齊都是新立未久之國,開國的元勳多數都在,兩國都有一大群人經歷過魏末動盪之世,對這些人——尤其是野心家而言——動盪不安才是常態,更是上升的機會。

他們只有在亂世才能找到存在的意義,就像漢末的臧霸,雖然名義上是曹魏的臣子,實際上卻是獨立的軍閥,只不過是因為朝廷考慮到剿滅這類軍閥不僅費時費力,還會引起地區性的反彈,所以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以懷柔和羈縻之策換取名義上的歸附,好騰出手解決更重要的事務。

軍閥們的契機就在於時運,若天下有變,像孫策遇上了袁術稱帝、高歡遇上了爾朱榮身死,便能搖身一變、作大成勢,而等到其他地方安順無憂,便會立刻向他們這些軍閥下手,以徹底平定不服,此時南方的留異、周迪、熊曇朗、陳寶應就是如此。

不過楊檦不僅沒有遇上這種時運,更沒有那份稱霸的素質,歷史上的楊檦輕敵冒進,被婁睿擊敗了,婁睿在史料上的記載可是“睿無他器幹,以外戚貴幸,縱情財色”,由此可見楊檦雖然有將才,但到底不是頂級戰將,能堅守這麼些時日已經不錯了,甚至可能是高洋考慮到自己不能對周國作戰失敗,使晉陽勳貴建勳威高,所以刻意壓制了齊國對周國的攻伐,而是打算穩固帝位後再進行征伐,才使得楊檦能在邵郡固守二十年。

若楊檦沒有像歷史上那樣戰敗就擒,也沒有造反,或許還能受到朝廷的拉攏,迴歸國都做個無權但位高的富家翁,但此時他戰敗在即,又有韋孝寬死戰不降的例子,宇文護惱怒之下,或許會把他當做替罪羊,承擔丟土失地的主要罪責!

如此,還不如降齊了!

一刻鐘後,城頭打起白旗,斛律光見狀,下令暫緩攻城,見周軍停止反擊,也沒有繼續攻擊城下待命的將士,心中頓時有了底。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城門緩緩開啟,卻見一副極其滑稽的景象,楊檦披著一件白袍,身上繫著麻繩,坐在棺槨之中,幾名士兵推動著車輪,把他推向齊軍。

這老小子還挺有趣。

斛律光忽然冒出這麼一個想法,心中卻是大喜,楊檦自覺不敵,開城投降了!

以白為降色是秦代流傳下來的傳統美德,秦屬水德,以黑為國色,而白色為黑的反色,代表覆國之意,且五德說中以西方為白虎,西方是刑天殺神,主蕭殺之秋,所以喪事稱“白事”,喪服為白色孝服。

因此漢高祖劉邦進取關中直逼咸陽後,秦王子嬰便以乘素車、駕白馬,頸上繫著繩子來出降,表示自己是個該死之人,白色主降便也成為了慣例;宋文帝為太子劉劭所弒,劉駿率軍討伐,都城內的文武官員爭先恐後翻越城牆出降,其中領軍將軍便高舉白旗歸順,梁武帝的《掩骼埋胔令》也用“白旗未懸,兇威猶壯”來形容敵軍的頑抗。

車輪駛到斛律光五十步前方才停下,楊檦走下車,端起身旁一盤物什,跪在地上高聲道:“城中居民戶籍、賬簿、印綬皆在此處,請將軍驗看。”

有士兵上前取過,斛律光避嫌,交給斛律羨驗看,斛律羨隨意翻了幾卷,確認都是真貨。

交出這個,就代表著城中戶籍人口和賦稅情況盡在掌握之中,能迅速建立起統治。當初劉邦破秦,將領們先奔向儲藏的倉庫瓜分金帛財物,惟獨蕭何先去把秦朝的法律詔令以及各種圖書文獻收藏起來,使劉邦對天下的關塞險要、戶口多寡、形勢強弱、民眾疾苦等等情況瞭如指掌,這對將來漢朝的建立和鞏固大有裨益,也是攻城拔寨的猛將和鎮守一方的元帥在政治嗅覺上的差異。

若只有這個,或許只是拖延之計,但主將把自己和它們一起獻出來,則無力迴天了。確定楊檦乃是真心歸降,斛律兄弟都忍不住鬆了口氣;當然,若是楊檦以詐欲得一二喘息,也由他去,周軍頹勢已顯,守禦無時,破城後屠盡全城,他們也不能埋怨。

雖然對楊檦的抵抗頗為惱火,但好在斛律光還有些判斷力,楊檦到底投降了,因此少了許多麻煩事,斛律光仍頗有怨氣,卻不會就此苛責,只是看向楊檦的眼神變得複雜。

楊檦心中一個咯噔,壞了,這斛律光不會要拿他殺雞儆猴吧?現在他任人宰割,或許會用他來祭奠戰死的將士!但沒辦法,自己也不可能一仗未打就投降啊!

斛律光心中確實有點這麼想,但很快壓制了下去,現在天下未平,先斬楊檦,就影響後面的投降派了,河東總不能一個個打過去,還有關中呢?

念及此處,斛律光連忙下馬,走到楊檦面前,親自將他扶起:“將軍大義,守城二十載,忠勇之名播於天下,今日歸順,乃識天命、順人心之舉!”

楊檦身子微微一僵,隨即低下頭,眼眶泛紅。他原以為即便不死,也少不了一番折辱,斛律光這番舉動,倒讓他心中五味雜陳。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頭卻像被什麼堵住了,只擠出兩個字:“罪將……”

斛律光拍了拍他的手臂,打斷道:“將軍不必自責。至尊臨行前有諭,‘凡歸順者,皆為我大齊之臣,前事不計,過往不糾’。將軍若能輔佐令主平定天下,功勳又豈在一城之得失焉?”

他轉身面向身後的齊軍將士,提高聲音:“楊將軍已然歸降,邵郡即為我大齊疆土!傳令下去,三軍不得擅入民居,不得劫掠財物,違者軍法從事!”

“喏!”眾將轟然應諾。

斛律羨在一旁暗暗點頭。兄長這番處置,既安了楊檦的心,也約束了軍紀,邵郡百姓見此,必不會生亂。

他看向那輛車上載著的棺槨,忍不住多嘴問了一句:“楊將軍,這棺材……”

楊檦苦笑:“那是罪將為自己準備的。若將軍不納降,罪將便以此棺為墳,埋骨城下。”

頓了頓,又嘆道:“幸得將軍寬宏,罪將這條命,從今日起便是上國的了。”

斛律光看向弟弟,斛律羨會意,嚴肅道:“厚葬楊將軍的舊日袍澤。”

這也是給了雙方士兵一個交代,周軍雖然灰頭土臉,到底保全了性命和最後的尊嚴,齊軍也免於額外的折損。

齊兵入城、接管防務,雙方陷入沉默,在這沉默中進行尷尬的融合,斛律光退後,讓斛律羨享受主將應有的榮耀,他將楊檦扶上馬,而後親自牽著,兄弟二人與楊檦緩緩入城。

周國士卒已放下兵器,列隊兩旁,神情複雜地望著這位昔日的統帥與敵將並肩而行,有人低下頭,偷偷抹著眼淚,但也有人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

邵郡就此平定,落入齊軍掌中,距離河東徹底收復又邁進了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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