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謊言(1 / 1)
時間回到片刻之前。
尤諾凝視著腳下繁複晦澀的符文迴路,來自斯坦貝克和馬裡恩的初代之血急速湧入解封法陣,一如滾燙的鐵水燒融沉積千載的堅冰,整條地脈都迸發出怒龍覺醒般的轟鳴。
赫忒尼瑞斯以無上神力鑄就的封印大陣迅速消融,決堤而出的盧恩洪流沿著迴路匯流而來,宛若千萬條熔金色的血線,瘋狂湧入他的身軀,摧枯拉朽地毀滅血肉、經絡、骨骼舊有的、脆弱的結構,轉而催生出嶄新的神軀......
這一過程無比痛苦,可靈魂深處傳來的快感更加驟烈,彷彿整個人都乘風而起,飛昇到了前所未見的虛空當中,抬腳可碎大地,伸手可摘星辰!
這,就是力量的感覺麼?
尤諾禁不住熱淚盈眶,甚至恨不得奔走呼號,他知道這只是熔爐地脈不足十分之一的積累,而自己機關算盡二十年,也只配在諸王與眾神的棋局上分一杯羹——但那已經足夠了啊!
這些年除了穩步推進計劃,他無時無刻不在關注著世界局勢的演變,包括王都羅德爾雲波詭譎的派系鬥爭,也包括東陸那場震撼天下的碎星之戰。
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世上多的是賽格尼斯、米萊亞、奧薩里昂這樣實力兜不住野心的蠢貨,像他們這樣既無半神血脈,又無祖輩餘蔭的凡人,若想窺伺神位,在三大王朝制衡並立的黃金盛世毫無機會,唯有等來一場可遇不可求的亂世,方有機會渾水摸魚。
坦白來講,如今的天下還不夠亂,只是因為他身後那尊如新星般崛起的龍王過於強大,才像是蝴蝶扇動翅膀吸引了那些不可言說之存在的目光,在一個本不可能的時間段引發了預料之外的動亂。
而這,就是他的機會。
他的想法很簡單,有多少實力,長多大胃口,這座地脈裡流淌的是當年赫忒尼瑞斯從無上意志手裡虎口奪食搶下來的盧恩,如今龍王、巨人王和死之女王還沒動筷子,你想連鍋端走,你多大臉啊?
所以,拿完自己這一成,溜號跑路就是最好的結果,至於將來來自三大王朝可能的追殺,就讓他們追去吧。
對於那些自己對付不了的君王和神明而言,王位和神位既是他們的權力,又何嘗不是他們的枷鎖,路西亞桑克斯不可能放下卡列琉斯不管來追殺他這麼一個小卒,交界地如此廣闊,有一條封神之路打底,大不了跑去霧海之外,何處去不得?
將來任這幫大佬在舞臺中央打得你死我活,氣焰鼎盛如當年的死之女王不一樣落得個倉皇敗亡的下場,只要活得夠久,誰勝誰負還不好說呢。
感受著自己吸納盧恩的速度趨於遲緩,尤諾明白這具身體已經接近飽和,多餘的盧恩按照既定的術式注入腳下的傳送法陣,四周的空間波動則愈發明顯。
他轉身面向不遠處的路西亞和卡特佩拉,以手撫胸,深施一禮,道:“臣尤諾,謝兩位陛下為我護法——這絕非嘲諷,而是一介庸庸碌碌的凡人、一塊任由宰割的魚肉,對你們這些手執刀俎的非人存在......由衷的致意。”
話音飄落,他的身軀化作一道光束,瞬息幻滅在了法陣中央。
借用與絕地封印同根同源的神力,又有大量地脈盧恩不計代價的堆疊,這一次傳送無疑能讓他輕鬆從北境脫身,遠離這座即將徹底爆發的火山口。
“哎,”女王支著手肘搗了搗路西亞的肩膀,“他說你不是人誒。”
“我本來就不是。”路西亞回懟了一句,同時仔細感知著解封法陣的狀態。
確實如尤諾所言,他傳送離開之後法陣繼續自動運轉,地脈盧恩正被源源不斷地泵動而來,凝萃成一顆顆近似於生命琥珀的結晶,叮叮咚咚地墜落在祭壇核心,單看盧恩儲量,其中任何一顆都要超過當年他用來覺醒源初魔力的那顆生命琥珀。
然而此時,密密麻麻的地脈結晶已經鋪滿了直徑十米的祭壇,還有瘋狂向上堆疊的趨勢,巨人王朝賴以立國兩千年的深厚底蘊在這一刻以無比樸素的方式展現出了它的恐怖。
按照這種速度,最多半天時間,地脈盧恩就會被全部抽取到祭壇,失去能源供給的絕地封印也會在耗幹殘餘盧恩後自動消失,屆時他就可以透過記憶戰場恢復與外界的聯絡,動員大軍南北夾擊,一舉攻破巨人王庭。
檢查完解封法陣,路西亞還順勢上前檢視了一番尤諾留下的傳送法陣基座,估計是怕他銜尾追殺,對方故意在符文陣列中留下了幾條極為脆弱的一次性迴路,當浩浩蕩蕩的盧恩能量驅動法陣把尤諾送走,下方的基座也隨之燒燬,杜絕了一切遭到追擊的可能。
“確實夠謹慎——”女王摩挲著光潔的下巴,嘖嘖讚歎道,“以後你要殺他估計得好費一番功夫了。”
路西亞半蹲在地,指尖劃過那一道道大師級別的符文迴路,腦海中卻不由閃過半日前那個突兀襲擊他們的火焰人影。
他思索片刻道:“無所謂,我們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殺他,北境這一局,他終究是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正是看透了這點,尤諾才敢提出跟我們合作,他很聰明,尤其是和那些與他懷揣著相似野心的陰謀家相比,要聰明得多。”
“呵,”女王很自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搖頭失笑道,“也對,這樣的聰明人,當然知道什麼時候該把自己擺在什麼位置,只要不礙事,晚點殺也無妨。”
“比起這個,我更關心的是我們之間的約定。”路西亞抓起一把地脈結晶,放在掌心碾了碾,像把塵土似的將它們拋回地面,起身回眸,目光湛然道:“你說過,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我說過嗎?”女王揹著雙手往前,像小姑娘跳房子似的蹦著步子,見路西亞臉色一沉,連忙改口道:“噢對對對,好像確實說過,我想想啊,你當時還答應我,這一次,我做什麼你都會幫我,對吧?”
“嗯......實話告訴你吧,我的計劃是利用這些盧恩把舊傷治好,再把自己強行堆到超過瑪莉卡的狀態,趁著她和拉達岡內鬥一舉打回羅德爾,殺光黃金貴族,讓交界地重歸本王的恐怖統治之下,哈哈哈......”
路西亞面無表情。
“哎呀,這麼嚴肅幹嘛?”
胡說八道間,女王已經往前跳了好幾步,此時一隻腳尖懸空,蓮足輕旋,回眸望向年輕的龍王,笑靨如花道:“我記得離開村子之前,婆婆曾經拉著我們的手掌絮絮叨叨地說著巫者的傳統——”
“越是離別的時候,越要開心地笑出來,這樣才能驅散所有不幸,把最好的命運留給你在乎的人,就像掃盡塵灰,把一顆暖洋洋的種子埋進土壤,不管彼此離得多遠,回頭總能看到那束盛開的花。”
“那時候她比我聰明,笑起來就像一束陽光,比現在那些神像和畫像上漂亮多了,我卻不聽勸,傻乎乎地哭了半天,現在看來,從那時起我就不如她,也難怪這一輩子輸得那麼慘。”
“你要做什麼!”路西亞霍然變色,驚怒交加地伸手捉向卡特佩拉的手掌。
嗡——
宛若雨滴墜入湖水,濺起一圈圈波動的漣漪,時空再一次在極其有限的尺度內近乎無限地拉伸,明明兩人的指尖只有一線之隔,卻在時間與空間的飛退之下極速拉遠!
“又讓我想起了你在蓋利德刺我的一劍,”女王注視著那道狂暴掙扎,卻被時空法則拖曳著不斷遠去的身影,唇角牽動間勾勒出一抹笑容,道,“還好你的虛空之翼進展慢了些,沒像我說的一樣那麼快洞徹時空之能,這種時候,笨一點也挺好。”
“但我說的另一件事可要永遠記得,年輕的龍啊,一定要活下去......只要活下去,一切就皆有可能......”
她背過身,盯著腳下兩枚為了阻截路西亞幾乎一瞬間就消耗殆盡的地脈結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快抹了下眼角,抿嘴道:“反正我是記住了,這一次,本王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