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吟遊詩人之地(1 / 1)
阿爾卑斯山內外,其實並無什麼差別。
對於生活在地中海沿岸的人來說,其實更是如此。即使到了秋天,馬賽的市民們依舊穿著輕薄的衣物,天氣也依舊帶著一絲溫暖。
不過今天的確不同。
碼頭上的工人們,看著無數白帆抵達,最終停泊在港口裡,其中最大的一艘船,更是超越了他們所有人曾見過的規模。
“這是啥船?”
一個工人肩上掛著抹布,看著這艘大船感嘆著。
就是國王的船,也沒這麼大的。
其他工人紛紛搖頭。
誰都沒見過這麼大的船。馬賽這種邊陲地區,近幾十年才被基督徒重新打回來,此前都是阿拉伯海盜,沒有哪位國王或者大人物會來這裡。
不過前幾天才來了個國王。
當然了,大家都不太清楚怎麼回事。自從勃艮第王國崩潰以來,已經有了半個世紀,大部份人都忘記了什麼是王權,只有偶爾看到皇帝出現在這裡,但也不會久留。
但利奧出現了。
看著一柄巨大的黃金十字架,還有船尾懸掛著的聖伯多祿旗幟,市民們瞬間就明白了。
“是教皇!”
“快點祈禱!”
“阿門!”
碼頭上的工人們最先反應過來,紛紛在胸口畫著十字,開始祈禱。
身著白袍的利奧,出現在船舷邊的剎那,更是引發了市民們的歡呼,畢竟他們此前可沒機會見到教皇。
不過很快,工人們便拉好了船索。
利奧也在教廷騎士們的護送下,從船上走了下來。
“這裡的風景不錯。”
一下船,利奧就對這座城市進行了評價。
在西歐的諸多城市當中,馬賽算是一座歷史名城了。這裡在古希臘時期就有希臘人在此殖民,建立了馬賽利亞。而到了中世紀,這裡也有阿拉伯人注入文明,算是一片窪地中的高峰。
不過,隨著東西法蘭克的爭奪,這裡長期處於無政府狀態,身為這裡宗主的皇帝也漠不關心,所以近些年來的發展並不好。
“話說國王呢?”
利奧看了看四周。
“彼得國王今天生病了,冕下。”
阿德萊德忽然出現在了碼頭,不知從哪來到了利奧身邊,對著利奧解釋了起來。
“哦。”
對於這個解釋,利奧很不滿意。
不論彼得到底有沒有生病,身為國王的他,都應當承擔起儀式的任務。至於生病這種事,利奧才不在乎,他都是國王了,吃點苦有什麼難的?
當然了,阿德萊德在這裡也還行,畢竟她才是勃艮第王國的實際掌舵人。
似乎是看出了利奧的不悅,阿德萊德也立刻奉承了起來,說著利奧最想聽的訊息。
“我們對羅訥河沿岸的據點進行了梳理。”
阿德萊德說道:“這裡有很多城堡,曾經都屬於蘭杜爾夫。他們在得知了您的意志之後,立刻向我們開啟了城門。”
“可以。”
聽到這些訊息,利奧的心情稍微好了一點。
果然,還是聰明人好。
羅訥河沿岸的道路通暢,對利奧來說十分重要。阿德萊德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在來到勃艮第之後,她立刻馬不停蹄地操辦起了這件事。
“現在帶我去行宮。”
利奧指揮了起來。
“如您所願,冕下。”阿德萊德也是從善如流,“我們已經為您準備了最好的房間。”
說完,阿德萊德便開始帶路。
伯莎也跟在了利奧身邊。
沒錯,在利奧的要求下,伯莎也跟著利奧,一起來到了勃艮第。
對她來說,這裡熟悉又陌生。
曾經這裡是海因裡希的領地,作為皇帝的海因裡希,同時擁有勃艮第的王冠。現在這裡的君主則是她的兄弟,都是她的親人,但她卻從未到過這片土地,甚至對這裡沒有任何歸屬感。
她的兄弟和丈夫,似乎都把她當作棋子,而非真正的親人。
走在道路上,她看著周圍市民們的歡呼,再看著利奧自若的神色,回應著市民們的模樣,伯莎不由得思考了起來。
海因裡希在德意志的時候,好像不是這樣的。
在那裡,她面對的是貴族們的攻訐,貴婦之間對她的嫉妒。
但在教廷,她完全不用面對這些。
直到進入行宮,伯莎才回過神來,在行宮中住下的同時,享受著僕人們的服務。
“今天有什麼活動嗎?”
伯莎問道。
“國王陛下早就為教皇冕下準備了宴會,專門為他接風洗塵。不過因為國王的身體原因,所以只能由共治國王阿馬德烏斯來操辦了。”
“嗯,行。”
聽著這些熟悉的名字,伯莎心中默默地嘆了口氣。
這些人,都是她的兄弟。
但她的兄弟和丈夫反目成仇,而這兩邊的人她都不喜歡,卻也讓她左右為難。
自己到底該站在哪邊呢?
“冕下為您挑了衣服。”
總管忽然說道:“他希望您能穿他挑的衣服,不過國王陛下也給您準備了兩套衣物,您覺得穿哪一身比較好?”
“嗯......”
這個問題不是很難。
義大利宮廷中的服裝,相較於北方的諸國比起來,完全是跨時代的超越。歌舞昇平的義大利,帶來的是文化和藝術的大爆發,而且還有材料的領先,讓伯莎不得不承認,義大利的宮廷文化的確高階。
主導者自然是利奧。
中世紀的藝術和文化實在是太乏味了,利奧覺得有必要讓自己享受一下封建糟粕。畢竟都當教皇了,不享受一下實在是說不過去。
但伯莎還是得糾結一下,以表達自己對兄長的尊重。
“還是選冕下的吧。”
“是。”
僕人們並沒有意外。
她們立刻幫伯莎拿來了衣服,然後開始進行著準備工作。昂貴的香水,珍貴的首飾,都被端到了梳妝檯前,等待著夜晚的宴會到來。
......
夜晚。
馬賽的行宮閃爍著光芒,路過的巡邏士兵見到後,就知道是教皇冕下的宴會。
而在宴會廳中,貴族們圍繞在利奧的身邊,充當著僕人的角色。
“這是普羅旺斯的燉魚湯。”
一名貴族說道:“這算是我們勃艮第的特產,都是用新鮮的魚,佐以最昂貴的香料,精心燉煮的濃湯......”
“端走。”
利奧看著面前的魚湯,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雖說法國南部文化發達,但飲食似乎還沒跟上。這碗散發著腥味的魚湯,利奧只能說勃艮第貴族的本意是好的,但執行下來一坨屎。
那名貴族也沒有嘴硬。
他立刻讓自己的女兒端走了魚湯,然後訕笑著退到了一旁,似乎很不好意思。
“冕下還是更喜歡義大利的風味。”
阿德萊德附會道:“山外的飲食實在是太粗糙了,以後不要給冕下提供這樣的飲食。最好能從義大利請一些廚子來,為冕下專門提供飲食。”
“我有,不必麻煩你們。”
這幫人趨炎附勢的模樣,讓利奧無比厭煩。
儘管他知道這是出於無奈。
勃艮第被夾在東西法蘭克之間,而且國家初立,能否存續下去還要看利奧的臉色。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不可能放棄對利奧的討好。
很快,又有新的貴族準備過來。
為利奧服務,似乎是他們的榮幸,也說明他們能認清到底誰是主人。
也算是不錯的地方吧。
不過這次他們還沒來到利奧面前,就被迎賓官的呼聲打斷了。
“東法蘭克王后,王國的宮廷女士,伯莎駕到——”
簡短的名號,卻帶著無窮的吸引力,讓在場的貴族們紛紛看了過去。在宴會廳的門口,一位身著金黃色長裙的女子,在兩名騎士的拱衛下,出現在了眾人的視野中。
從伯莎的表情和儀態上來看,她就是最標準的貴婦。
而當她一步步走進宴會廳,周圍的貴族們也紛紛向她表達敬意。她不光是東法蘭克的王后,更是勃艮第國王的姐妹。
單從這一點來說,就足夠他們致敬了。
但當伯莎來到宴會廳當中,見到利奧的時候,還是乖乖地提起裙襬,向著利奧微微欠身。
樂隊也停下了演奏,整個宴會廳忽然陷入了寂靜。
“祝您安康,冕下。”
“嗯。”
利奧似乎不是很注重禮儀。
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便舉起了酒杯,示意樂手們繼續演奏,讓宴會繼續進行了下去。
如此粗糙的做法,伯莎也沒反對。
她知道利奧一貫如此。
不過,當她準備給自己找個座位時,利奧卻直接放下了酒杯,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右手邊。
“阿馬德烏斯,你起來。”
“嗯?”
還在對付著盤中餐的阿馬德烏斯,聽到利奧喊自己的名字,立刻就抬起頭來,眼神中帶著一絲疑惑。
讓自己起來?
身為共治國王的他,在自己的主場坐在利奧下席,已經是十分客氣了。
現在還要聽利奧的命令嗎?
“把你的位置讓給伯莎。”利奧說道,“讓伯莎坐我旁邊。”
阿馬德烏斯看著自己的母親。
毫無疑問,利奧的做法是在僭越禮制,甚至可以說在挑戰他們的權威。
然而,阿德萊德沒有反抗。
“起來,阿馬德烏斯。”
阿德萊德的語氣甚至更加嚴厲。
“冕下所說的一切,你都要認真遵守,不要來詢問我,冕下不會做對你們不利的事,也不會做沒理由的事。”
略帶責備的語氣,讓阿馬德烏斯有些害怕。
他立刻站起了身,將位置讓給了自己的妹妹,隨後退到了一邊去,在貴族們的注視下坐了下來。
一時間,貴族們有些沉默。
那是他們的國王。
然而利奧驅使起來,就像在呼喊自己的僕人一樣,讓貴族們三觀都快碎了。
伯莎也差不多。
直到她坐下的那一刻,她都在思考,以自己的身份是否可以坐在這裡?
“伯莎,你會這裡的奧克語嗎?”利奧問道。
“略微會一點,但比較生疏。”伯莎回答道,“我已經很久沒使用奧克語了,大部分時候都是在講德語和義大利語。”
“哦,好吧。”
利奧似乎有點失望。
法國南部的貴族宮廷,是著名的吟遊詩人和騎士的出產地。聽這兩個職業的名字,就知道這些地方有多風流了。
可以說,對中世紀的很多幻想,實際上就源自於這些地方。
顯然,伯莎並沒有受到太多影響。
可她能感受到利奧的不開心。
於是她下意識地說:“但我還是會一些奧克語詩歌,如果您願意聽的話......”
“樂意至極。”
利奧點了點頭。
看著利奧的神色,阿德萊德瞬間意識到,這好像是利奧今晚第一次接受別人的獻殷勤。
於是,這位擅長投機的太后,立刻就開始煽風點火了。
“冕下,這件事實在有失體面。”
阿德萊德說道:“伯莎怎麼說也是位貴族,您讓她在眾人面前表演戲子的事,實在是有些不太合適。不過,若是您願意的話,可以在宴會結束之後,讓伯莎在私下為您獻上詩歌。”
說完,阿德萊德瞟了一眼伯莎。
她很清楚伯莎的性格,以她端莊的本性,恐怕很難在人群前為利奧進行表演。
而在私下,還有些好處。
比如可以拉近距離。
總之,阿德萊德不準備放過這個機會。
而利奧也接受了。
“可以,那就等宴會結束再說吧。”利奧說道,“現在不如就讓我們共同慶祝勃艮第王國的新生,為這個古老的王國乾一杯。”
“如您所願,乾杯。”
阿德萊德跟著利奧,舉起了酒杯。
在場的眾貴族,見到利奧的動作,也紛紛舉起酒杯,為勃艮第王國慶賀著。
只有伯莎思緒萬千。
為什麼事情又會變成這樣?
她看著手中的酒杯,感覺現實逐漸變得虛幻。
自己的母親,又一次將自己推了出去,就像是獻給別人的禮物。她當然知道阿德萊德需要利奧的幫助,但這樣的行為還是讓她難以接受。
為什麼只有自己會這樣?
在一陣心酸之後,伯莎還是選擇獨自嚥下苦果。
她將酒杯湊到嘴邊,將葡萄酒一口全部喝下肚,然後放在了桌上,等待著僕人再次將酒添滿。
要成為一位淑女。
伯莎在心中默默地想著,卻沒意識到自己眼前的景象,逐漸開始失去了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