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活埋庵夜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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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發生在前朝至正十三年,那時也是和如今一般,天下大旱,人易子而食……”

剛吃完飯,大家都閒來無事,聽一心已經講起了故事,張率他們也就不說話了,聽著。

靜謐的佛堂裡,只有一心的聲音在錯落有致的響起,明明講的是易子而食這樣的內容,但他聲音溫潤,反倒像是在講什麼佛經,一字一句在黑暗裡傳的很遠。

“其時活埋庵還不叫活埋庵,而是依山名叫做蓮峰寺,也是遠近聞名的大寺,寺住持蓮峰上人慈悲為懷,眼見饑民遍地,便開倉施粥,廣濟災民,很是得了一些善名,就連當時的渭水牧都很是景仰他,時常到蓮峰寺做客清談,討教佛法。”

這一日,又是開倉放粥日,災民雲集,有一個從汝南來的書生也在其中,他從汝南流浪而來,中間和妻兒失散,餓的已經神智不清,排了好久隊,他總算領到一碗薄粥,三兩口喝下,連碗都舔乾淨後,便待在一旁的陰涼處乘涼,恰好當時寺內正在修繕,有僧人執筆在勾勒修補一副羅漢壁畫,那書生科舉不成,書畫一道卻是天才,一眼就看出筆法不對,於是出言指點了一句。

僧人聽得有理,便請他執筆,還讓他在寺內住下,專門進行修繕壁畫的工作。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因為他壁畫修的實在好,甚至超過原作,連蓮峰上人都知道他了,親自接見,一番交談,覺得他很有慧根,居然收他當了徒弟。

後又一日,渭水牧又來寺內拜佛,順道和主持清談,說起時局,憂慮不已,因為饑荒,渭水左近盜匪蜂起,反賊藏於民間,他時常夜不能寐,問蓮峰上人可有破解之法。

蓮峰上人苦思之後,忽然提出,蓮峰寺信眾頗多,不如就在寺內畫一幅巨幅的地獄變相圖,用來警示眾人,教化民眾,他又正好有一個徒弟畫技出眾,佛法精深,當可勝任。

渭水牧聽了當即稱善,還說畫作完成之日,必然攜全州之官吏來觀禮,還要將此事上報朝廷,為蓮峰上人請大善禪師稱號。

於是,才變成高僧徒弟的書生,又做回了畫工。

蓮峰上人很重視這事,不僅專門開闢了一個內殿給書生作畫,每日的吃食供應也是足食足量。

書生日夜顛倒趕工,倒也不覺得苦,反而有種重新回到汝南醉心書畫的日子。

只是外面的時局似乎一天比一天壞,這反應在吃食上,一開始書生還能吃飽,後來漸漸的半飽,最後連薄粥都快喝不上了。

寺裡的僧人也在逃,慢慢的,只剩下幾個人。

但主持還是要求他繼續作畫,還說,當此亂世,更要畫一幅驚世鉅作出來,震醒世人沉淪之心。

書生聽得有理,越發賣力。

然後,有一天,他發現吃食變成了肉。

他有些震驚,因為出家人不能吃肉,主持卻告訴他,佛在心中,吃肉與不吃肉,都不打緊,太過在乎,反而是著相了,這些肉是後山抓來的鹿,佛祖有捨身飼鷹,現在僧眾有難,鹿反哺而來,也是天理迴圈。

書生本就是半路出家,聽得似懂非懂,也就吃了,實在太餓。

吃了肉以後,他就開始發噩夢,逃難路上種種惡相,在他夢中浮現,他驚駭莫名的同時,卻靈感突發,地獄變相圖畫的越來越好。

只是就在畫到最後一幅圖,他陷入了難關,那是關於自身的,人能責難懲戒旁人,卻最難自省,好幾次想動筆,都不得關竅。

這時,主持找到他說,寺外來了一對母子,好像是他的親人。

他驚喜異常,出去相認,果然是他失散的妻子和兒子。

這一夜,一家人歡聚,書生喜心翻倒。

第二日還是要作畫,依舊不得要領,磨蹭至深夜,書生肚中飢餓,想著去廚房找點吃的。

剛走到廚房門口,便聽到裡面傳來咀嚼吸吮的聲音,肉香陣陣,他聽得一笑,心想半夜不是非他一人肚餓,也不打招呼,直接推開門去。

只見廚房之中,主持和另一個長老正吃的歡快。

見到書生,主持開口說:“你來了,一起吃吧。”

書生點點頭,正要動手去拿肉,卻總覺得那肉有古怪,鬼使神差問了一句:“這不是鹿肉吧?”

沒想到主持承認了,還笑盈盈地說:“你不會真覺得後山有鹿吧?”

書生驚的連連倒退,同時腹中翻湧,已經知道這些天吃的肉到底是什麼。

“別假惺惺的,你這些天也吃的很開心。”主持不耐煩道,“正好剛殺了你妻兒,血還是熱的,抓緊吃,鮮的很。”

聽到這裡,他如遭雷擊,終於嘔吐起來,一邊嘔吐一邊嘶聲痛哭,猶如泣血。

他的妻兒,居然……

那邊主持怒了,道:“磨磨唧唧,你不是正愁不知怎麼自罪其身嗎,吃了他們就知道了。”

書生悲慟已極,想和主持拼命,卻竟然不是對手,被主持聯合長老毆打後,扔進內殿,還將內殿砌牆封了起來,只留下一道口子,每日給他餵食妻兒血肉,讓他作畫,畫成才放他出來。

書生起初是怒罵,後來只是敲牆,再後來,不等畫作完成,蓮峰寺已被亂民攻破席捲,主持長老一干人等皆死。

又過了一年,有朝廷匪兵過境,在蓮峰寺過夜,夜深忽聽異響,居然是有人在牆內敲牆,匪兵慌亂,匪兵大將卻是個膽大的,用巨錘錘開牆面,瞬間萬千惡鬼湧出,吞噬眾人,漫向世間。

後來天下大定,有高人將四野惡鬼重新收攏,封回寺內,又將蓮峰寺推倒重建,改名活埋庵,以示封鎮。

只是過去上百年,蓮峰山左近,還是有鄉人時常遇到一白衣僧人行於山野,邀請他們上山一觀他的絕世畫作。

哦,對了,那書生出家後,法號,便叫做一心。

最後一聲落下,整個大殿靜到不可思議,甚至能隱隱聽到外面的風在整個廟宇裡來回遊蕩的聲音。

窒息。

直到很久後,才聽到張率沉聲說道:“所以,一心大師,便是那畫師嗎?”

“張施主覺得,我是嗎?”一心忽然起身,高舉起了雙臂,輕輕晃動,像是在作畫。

沉默,又是沉默。

張率已經全身肌肉緊繃,焚之力沸騰,就要脫籠而出。

卻聽到一心大笑了起來說:“好了,玩笑而已,倒是嚇到諸位施主了,故事只是故事,看來小僧講故事的本領又提高了,諸位安歇,小僧去矣。”

說完,也不管張率以及眾人到底是什麼反應,一揮袖袍,大步就朝著殿門走去了。

快到門口的時候,李褚銳忽然問道:“大師,你故事裡的意思,是說天下喪亂,是朝廷無道,把人逼成鬼,我輩之人,當揭竿而起?”

一心並不回頭,只是宣了一聲佛號說:“公子,故事只是故事,究竟如何,全看個人心意。”

說罷再不停留,只留一殿人凝重相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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