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入城】(1 / 1)
渭水城的城門當然是關著的,關的嚴嚴實實。
護城河上的吊橋也收起來了。
只是護城河早已經乾涸,露出了荒蕪的河床,像是人慘白的肋骨。
聽到有馬車的響動,城牆之上有了點反應,幾個穿著老舊號服的兵丁提著燈籠,探頭探腦地望出來,低聲不知道在議論著什麼。
大概是看張率他們還有馬車的緣故,倒也沒有做出放箭驅趕的架勢,又或許,它們都已經懶得放箭。
這個時候,就得李褚銳站出來講話了。
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從馬車上跳下來,朝著城牆上大喊道:“我乃衡水李氏二房的李褚銳,城內李氏糧行就是我李家的,我四叔李行森也在城內,和府尊大人也是交好的,凡請諸位通報一聲!”
“……衡水李氏,好像很有名,要不要報上去?”
“報個求,要去你去,老子是沒力氣了,再說,這閉城的命令是府尊大人親下的,違反了府尊的令,你是想死嗎?這幾天可沒少死人,府尊大人怕是巴不得多殺幾個,省點口糧。”
“那我也不去了……”
張率此時已經從馬車上下來了,凝神聽了一下,已經能聽到城牆上隱約的對話,聽完後,他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沒想到在黑水鎮無往不利的李褚銳,名頭放在這已經沒用了。
李褚銳還在那等著答覆,絲毫不知道城頭上的對話。
然後,他就聽到上面的人罵道:“什麼鳥衡水李氏,老子不認得,也別來攀附府尊,你這樣的人我見多了,快滾,不然休怪爺爺手裡箭不長眼睛!”
李褚銳被這句話頂的臉色鐵青,正待再開口,卻是洛商寧也從馬車上下來了,對著城牆上也喊,說:“諸位兵丁大哥,小女子乃是禮部侍郎洛南巖之女,這裡有封信是家父寫給渭水府尊周子良周大人的,家父昔年與周大人乃是同窗好友,相信府尊大人一定不吝一看,還請諸位大哥幫忙轉交,到時必有重謝。”
她話一出口,不僅城頭又開始議論起來,張率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之前洛商寧都沒有說自己身份,沒想到居然是當朝禮部侍郎的女兒,只是她這樣一個貴女,怎麼會只有王免一個護衛,且,還身具高明醫術?
城頭上,幾個兵丁比聽到李褚銳的身份時反應更大。
“禮部侍郎的女兒啊,額賊,那是多大的官?”
“管他多大的官,她說你就信啊,我還是天王老子他二弟呢。”
“可……萬一要是真的呢?我可聽說,咱們府尊,好像還真和京師那邊什麼大官有關係來著……”
“那這……”
“先看看吧,放個籃子下去,把信釣上來,說不準還能多領半斤糧。”
幾個人議論著,最後還真的放了個籃子下來。
“兀那女娃,可休要框我們,否則要你好看,把信拿來吧!”
信當然不是洛商寧過去放的,而是讓張率拿過去,順便,她還塞給了張率幾錠銀子。
這裡就能看出來差距了,李褚銳還是太不通事務,遠不如洛商寧通透清醒。
果然,等到信隨著籃子上去,幾個兵丁發現籃子裡還有錢,都是驚喜異常。
“那女娃子好像還真是官宦子女啊,給的是足銀!”
“快去通傳去!”
“得嘞!”
“傻樂什麼,這年頭錢有屁用,還不如一會把錢還了,跟府尊討點吃的。”
又過的一會,只見城頭上亮起了更多的火光,一行人走了上來,為首的是個穿著緋袍的中年人,快步來到了城牆邊,看得出來,他還是很在意的。
“城下可是商寧侄女?”
“商寧見過周世叔。”洛商寧微微朝著福了福。
不過天色太暗,城上的人是看不太清城下情況的,但周子良應該是聽出了洛商寧的聲音,說:“果真是你,昔年京師一別,沒想到在此地重逢,不知道你父親他……算了,你先上城來再說,左右,放下籃子去!”
“世叔,我還有兩位朋友也在這裡。”洛商寧又說。
“放心,世叔省的。”周子良笑了一聲,看得出,他這個府尊,在渭水城很有些威望,那些兵丁完全是令行禁止,說放籃子,就放了籃子。
還是兩個。
一看到有籃子放下來,張率馬上感覺到四周圍有異動。
黑暗裡,那些之前逡巡過的目光再度圍了上來。
張率當然是不客氣地持刀橫立在那。
洛商寧和李褚銳先上,張率殿後。
一直到洛商寧他們上去,那些黑暗裡的人都沒什麼動作,退去了。
然後出現了一個問題,就是,張率是能上去的,馬車怎麼辦?
馬車是肯定沒法吊上去的。
哪怕那匹馬變異了,不怕饑民攻擊,萬一它自己跑了怎麼辦?
張率可找不到第二匹這麼耐抗耐揍,機警,通人性,又吃得少跑得快的畜生了。
最後的結果是,城牆上放了繩子下來,把馬捆住了,然後張率在下面託著,一起吊了上去。
換做別的馬可能還有點麻煩,不可能那麼聽話,這匹變異過的馬卻是半點不敢作妖,生怕張率給它一下,居然就那麼穩穩當當地上去了,看的城頭的兵丁都是嘖嘖稱奇。
等到張率也上了城頭,他聽到城下已經是一片叫嚷嘶吼的聲音,黑暗裡,大量的黑影圍繞著他們留下的馬車車廂已經糾纏在了一起。
有毆打,有廝殺,甚至,還有撕咬的動靜。
在絕對的飢餓面前,人已經變成了怪物。
一時間,城頭上的人居然都沉默了,只是盯著城下一言不發。
很久後,還是府尊周子良開口:“走吧,商寧侄女,你們一路顛簸辛苦,餓了吧,先去吃點東西,對了,你們幾個,今晚可以多吃半碗。”
他這後半句是對著那幾個報信的兵丁說的,那幾人都是歡欣鼓舞。
而城下,短暫的廝殺搶奪已經結束,也不知道多少人搶到了一口吃食,又有多少人直接死了。
張率則想起那些糧食,都和‘饕’有關,隱約有些擔憂,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跟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