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熊形精通,猴形初識(1 / 1)
回到六合武館的靜室,姜仁隨手掩門,一聲輕響,便隔出一方天地。
屋內不大,一榻一幾,一燈一瓶,清冷得像幅沒落的水墨,倒最適合修煉。
體內元氣翻湧,因著銀魚與海底神花的並行滋養,漸趨沉厚。
先前那一縷纏綿死氣,本還如草刺心脈,此刻卻宛如溪水歸海,悄然散入,不聲不響。
趁這片刻空閒,他便將三門拳形一一拉開,在丈許方圓內演練起來。
拳起如風,腳落如錘,只是越打,眉頭皺得越緊。
先前自覺圓熟的路數,如今看來卻滿是磕絆,拳勢不穩、力意分離。
彷彿披著一層光鮮皮囊,裡頭卻空空蕩蕩。
心頭閃過那日武聖信手幾拳的情景,明明不見奇招,卻像往心裡打了一拳。
當時沒覺著什麼,此刻一對照,便知天壤。
他這一身拳腳,不過是東拼西湊的花架子,看著熱鬧,細嚼全是散沙。
要說融會貫通,那還差著千山萬水。
念及此處,姜仁不由將思緒,落在那尚未參悟的“猴形拳”上。
依武聖所言,此拳可仿百法,可統諸形。
但須得將熊形拳練至與虎、蛇同等純熟,方可窺猴形一線真意。
這說法,倒與徐永盛當年的訓誨如出一轍。
看來拳腳一道,終歸殊途同歸,大道至簡,講的是一個“通”字。
姜仁心下微定,不再貪多求全,打熬煉化死氣之餘,專攻熊形。
一式一式,拳風獵獵,牆影斜斜。
靜室之中,只餘拳影縱橫,與體內那尾銀魚的沉遊之潮,暗裡應和。
門外的琅琊海市,風起雲湧,各路人馬蠢蠢欲動。
可此刻,這一扇薄門,將喧譁隔在塵世,將心聲沉入拳鋒。
外面是浪翻天,屋內卻只他一人,沉氣斂鋒,磨刃待時。
光陰似水,轉眼又是一月過去。
靜室之中,無風無聲,死氣如縷菸絲,細細纏繞,又被銀魚與神花悄然吞噬,化作體內那一股沉練之氣。
那氣息不顯山不露水,像古井無波,卻又似藏著一汪深海,幽幽而動,沉而不浮。
若非姜仁刻意斂著。
只怕是舉手投足之間,便有一縷霧氣般的死意氤氳而出,濡溼袖角,叫人心頭髮涼。
他吐了口氣,神念一動,心頭熟悉的光幕便隨之浮現:
【姓名:姜仁】
【壽命:16/65】
【潛能:7】
【武學:蛇形拳(3境精通,3915/20000),蛻變特性:深海之須、攫靈之盤】
【虎形拳(3境精通,2280/20000),蛻變特性:深潛者之噬、歸墟之囊】
【熊形拳(3境精通,5/20000),蛻變特性:血肉豐碑、磐石之息】
熊形拳旁,那“精通”二字總算穩穩落定,末尾還多出一行字眼。
磐石之息。
光聽這名頭,便覺紮實。
像一塊壓艙的石,像一段沉底的根。
具體功用雖未細試,但八成是個護身的路數。
這倒也正合姜仁心意。
如今海市將啟,風浪難測,船板再硬,也不及自家這副骨頭來得靠得住。
心頭掠過這念頭,面上卻無波無瀾。
神色平平,彷彿這一步水到渠成,本就該是如此。
如今三拳已精,皮囊初成,接下來,便可安心去摸索那圓融之勢了。
“吱呀……”
靜室的門輕輕被推開一線光,像有人自潮聲中抽出一縷晨曦。
姜仁抬步而出,氣息如潮回壑,盡數沉入骨髓之中。
面上淡淡,眼裡也沒起什麼浪,只一步步踏下,帶著沉穩的氣勁。
像是從靜室中走出的,不是人,是塊養足了力的石頭。
練武場上,喧聲如潮,撲面而來,夾著汗氣與塵土,一股活人氣。
徐永盛揹著手,正指點幾個新入門的小子打樁。
口中仍是那幾句老話,嗓音洪亮,像從喉嚨裡磨出來的砂礫,帶著些江邊風霜氣。
一時之間,場中氣氛卻似有些變了。
那不是殺氣,也不是威壓,而是一種壓得極深的東西。
像潮水褪去了最表面那層喧譁,露出底下那塊年久的礁石。
徐永盛猛地轉身。
看見姜仁,還是那張熟面孔。
可那一身站相,那雙眼裡藏著的光,已不是當年那個連馬步都扎不穩的毛頭小子。
此刻站在院中,不聲不響,氣韻收斂,卻彷彿有海風在他袖裡遊,帶著深海浮石般的重量。
徐永盛瞳孔微縮,搭在學徒肩上的手,悄悄放了下去。
目光看著姜仁,神色不顯,卻心頭泛起些說不清的滋味。
有感慨,有訝異,也有一絲微妙的落寞。
像是某夜回館,燈下抄拳譜時,忽覺字跡褪了色,拳架也不似當年剛學時那般有勁了。
這拳,他練了一輩子,磨了一輩子。
可到了這少年手中,卻彷彿隨手抬落間,已不拘舊形。
館主遠遊未歸,生死杳然。
而眼前這小子,卻早一步,踏過了那道門檻,走進了館外的風浪裡。
姜仁尋著徐永盛,依舊執弟子姿態,請教十二形拳中的猴形拳路。
徐永盛一見他,眼神微滯,像是被什麼堵了一下,隨即笑笑,點了點頭。
眼前這少年,立在那裡,氣息如古井寒潭,波瀾不起,卻壓得人胸口發緊。
拳未出,已覺沉。
徐永盛沒多問什麼緣由,也知問也無用。
一袖拂開,在院中墊步起勢,演起那一路猴形拳。
拳如猿躍,靈動瀟灑,似是山林間驚起的一道影子,乍看散漫無形,細看卻處處藏機。
與蛇形的繞,與虎形的撲,又是另一番意味。
姜仁立在旁側,學得極靜。
聽得一拳一落,眼觀身法,照貓畫虎地打起那起手式來。
初看仍是生澀的模樣,步子有些滯,手腳不夠滑。
但一拳遞出,那勢卻忽然變了。
像死水中翻出一尾水猴子,冷不防地一抖,連院裡的風都跟著涼了一下。
拳中藏著什麼東西,輕得不響,卻重得發沉。
徐永盛站在旁邊,不言不語。
他本是來教拳的,教到這步子上,卻發現自己那一招一式,已攔不住這拳底透出的影子。
那不是模仿,不是學步。
是這少年,自打靜室中走出來,骨頭縫裡便長出了別的東西。
他望著姜仁,心裡一陣翻湧,最終只是攏了攏袖子,輕輕嗯了一聲。
他教的是拳法。
可這少年打出來的,卻已不是原樣,而是他看不透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