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巡港校尉,海市波瀾(1 / 1)
猴形拳練了幾日,姜仁也不過學了個皮毛。
那拳法如山猿下樹,跳脫靈狡,拳路乍看灑脫,實則轉折多端,捉摸不定。
與他舊日所習的沉穩拳架,大相徑庭。
想與虎蛇熊三式融成一爐,終歸不是三五日能成的事。
可習拳的清淨日子還未捂熱,鎮海司的調令卻已到了。
薄薄一張紙,蓋著朱印,由兩名兵士送進六合武館。
紙雖輕,落下的卻是份公門差遣。
琅琊海市雖尚未開市,但港中氣息早已躁動。
商船一艘艘泊進來,帆檣林立,旗影如魚,港口還算平靜,水下卻已有波紋暗起。
姜仁身為武聖欽點的巡港校尉,自然是不能再在館中偷閒。
臨行前,他去辭了徐永盛。
教習仍揹著雙手立在門口,看著他走來,沒問半句去向,也未勸一句保重。
只是等姜仁拱了手,他點了點頭。
那眼神裡藏著點什麼。
像是船主送一艘修好的老船下水。
木板結實,風帆飽滿,只是這片海太深,風浪太多。
姜仁也沒回頭。
只是步子穩,身形直,走得不快,卻再未停下。
姜仁一路踏著潮聲,去了鎮海司琅琊衛。
這衙門就建在海邊,終年聽風拍岸,空氣裡混著鹹溼與魚腥,像是連青磚縫隙裡都養出了海苔。
持著那張薄得能透光的鈞令,過了門房,驗了身份,一路熟章程、認地形。
鎮海司號稱軍門重地,規矩多得能寫一部書,可這規矩到了姜仁身上,卻像老酒兌了水。
上下雖嚴,卻都客氣,客氣得讓人覺得不太真實。
“武聖欽點”,這四個字擱誰頭上都是一頂帽子,戴著光鮮,走哪都惹眼。
笑意之後,多少雙眼睛都在打量,誰真誰假,誰敬誰疑,只有各自心裡清楚。
很快,姜仁便領了一隊軍士。
這些人不是尋常衙役,都是海邊滾出來的硬骨頭,肩背寬厚,眼裡帶著海浪打磨出的鋒芒。
但看姜仁時,眼裡那點打量也沒藏著,像是在掂量這新上司的斤兩。
姜仁不言,只目光淡淡一掃,心裡便有了數。
軍中自有章法,他不必說服誰,只要讓這支隊伍,成他渡海的槳便夠。
調令一收,隊伍一領,他這位“空降”校尉,便也算是真正踏上了風口浪尖。
碼頭近在眼前,千帆入港,旗影翻飛,遠遠望去,像一張剛撒下的漁網。
翌日,他便領著人去了港口貿易區。
卻沒擺什麼官架子,衣袍整齊,步履不疾,看著更像個閒人來趕集。
這市場設在港口邊的一塊空坪上,腳下的地還未完全鋪平,棚子東一頂西一頂,卻早已人聲鼎沸。
大離的綾羅、日月的銅器,還有那幾個連名字都念不全的小國,商販也都支起攤子,把各自的奇貨堆得滿當當。
香料的辛,海貨的腥,再添上點異族油脂與不知名草葉的味道,攪在一起,燻得人腦殼發熱。
姜仁不急,步子穩得像是尋親似的,時不時停下來看看攤位,摸一摸物什。
他對這些異族玩意兒總帶著點少年心性,一件件看過去,倒真像是來趕海的。
背後那幫軍士起初還板著臉,不多時也被市井的煙火氣燻得放鬆了幾分。
正看得入神,前頭卻炸開一陣吵嚷。
聲音又尖又炸,火星子四處亂蹦,連市井裡慣聽喧譁的,都不由停了腳步,探頭張望。
“你這分明蒙人!拿假貨糊我眼睛,當我傻子不成?”
嗓門大得像打鑼。
“呸!老子賣你時貨真價實,半分沒短少!分明是你回去掉了包,反咬一口!”
另一邊也不示弱,唾沫橫飛,眉毛都快槓上天靈蓋了。
姜仁抬了抬手,示意身後一眾人停下,自己則帶著幾名軍士,穿過人堆走上前去。
攤位邊,兩撥人正鬧得熱火朝天。
一邊穿著洛京的行頭,文士打扮,臉上寫著憤懣與憋屈;
另一邊則是大離口音,衣著粗實,說話間帶著幾分蠻橫與不耐。
瞧著不太像靠秤稱銀子的生意人,倒像走鏢半路拐來做買賣的。
地上撒著一堆藥材,形似珍品,可色澤暗淡,氣味浮浮,分明是假。
那洛京人指著貨吼:
“你說驗貨時可用‘斷香識氣’之法,我一絲不差照做,出來的卻是死草一把,怎麼講?”
大離人脖子一梗:
“你拿回去幹了什麼,我怎知曉?自己動手腳,反來賴我,虧你還唸書。”
兩邊一來一往,說得天響,場子越圍越密。
旁邊的洛京商販與百姓,有的掩嘴輕罵,有的直搖頭。
可真要上前幫腔,卻也沒人敢得罪這些橫著走的大離人。
姜仁走近,看了眼地上那幾株假藥,又掃了幾眼那幾名大離商販。
這些人身上雖裹著商人的皮,可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子不入市井的傲氣,像是把這琅琊港當了誰的碼頭。
他眼皮不抬,語氣平靜,嘴裡卻已開了口:
“怎麼回事?”
聲不高,卻像石子投入潭中,帶著股不容忽視的沉。
那幾名吵得正起勁的大離人忽地一滯,回頭看他,目光打量未定,那邊圍觀的人群卻已先安靜了幾分。
有的低聲說:“是那位新來的校尉……”
有的卻只是看著,嘴角噙著點看好戲的笑。
那洛京商人一見鎮海司的人到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連連作揖,噼裡啪啦將事情頭尾又倒了一遍,話裡帶著委屈,眉宇間卻還憋著一口不甘。
那邊的大離商販見有官身插手,本來眼角還跳了跳,像是要發作。
可一瞥姜仁身後一隊軍士,氣勢登時弱了幾分,眼神也收了回去。
為首那人堆起一臉和氣,拱了拱手,笑得乾巴巴的:
“大人,這事……說穿了也就是個誤會。這位客人買了貨,回頭反口,怕不是心裡頭起了什麼歪念?”
說著指向地上的藥材,一板一眼:
“這可都是我大離的土產,採自深林寒谷,向來價值不菲。他買回去後,不知怎的,反來誣賴我等,還要倒打一耙。”
言語裡滴水不漏,神情倒也鎮定,只那一閃即逝的底氣,落在姜仁眼裡,已是破綻。
姜仁沒接他話頭,只蹲下身,靜靜看了眼地上的藥材。
那藥早已沒了靈氣,氣息淡得跟一捧乾草沒兩樣。
可姜仁的目光,卻落在它們的“家當”上。
那幾只木盒,看著不起眼,卻做得極精。
紋路不繁,材質卻極為特別,拿在手裡竟微涼如玉,觸感滑膩,與尋常木器大異其趣。
指腹輕拂盒蓋,心神微動,一縷感知探了進去。
果然。
這不是尋常的裝藥之器,而是種能蓄能導氣的特殊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