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每個人都一樣(1 / 1)
邁克痛苦的抓著頭髮,整個人無比絕望。
但在洛杉磯生活了有些年頭的陸森,卻對邁克的這番話感同身受。
他的痛苦由三方面構成。
分別是病痛帶來的折磨。
濫用藥物帶來的道德負罪感。
以及他認為自己能成為更好的人,可實際上是一灘扶不上牆的爛泥。
陸森不確定這一切跟自己有沒有關係。
但邁克此刻的確很痛苦,那絕望痛苦的眼神是做不了假的。
即便是湯姆漢克斯出現在這裡,陸森也不相信對方能演出如此入木三分。
這讓陸森不由的沉默了。
他了解美利堅,瞭解這個操蛋的洛杉磯。
雖然大家都是人,但不一樣的環境註定了某些人要比另外一些人更文明。
但諷刺的是,恰恰是這些文明,造就了另外一批人的不文明。
一時間,陸森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他只能嘆了口氣:
“你有沒有想過這麼做的後果是什麼?”
“我記得你並不富裕,應該見過貧民區那些藥品上癮的人最後都是什麼下場。”
美國是一個很自由的國家,但自由是一把雙刃劍。
惡劣的生存環境+對這個世界的絕望。
讓很多人選擇虛幻當中,而這又將產生新的惡性迴圈。
邁克撓頭,痛苦的抓住頭髮,空洞的眼神泛起一抹亮光,那是垂死之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不知道,我想只要我拿到了冠軍,一切會好起來的。”
其實普通人需要的不多,只是一個希望。
但上行渠道太窄,根本沒有普通人的出頭之日。
陸森瞭解這些,但隨後他搖頭,眼神閃爍,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
“你有沒有考慮過失敗後會發生什麼?”
“你本就不富裕,艾爾西淘汰後,下一個淘汰的必然是你。”
“地獄廚房的觀看人次是510萬,也就是說至少有500萬人將會看到昨天發生的一切,除了主廚,你很難找到一份像樣的工作。”
邁克張了張嘴,他似乎想要說什麼,但最終沉默的低下了頭:
“我……我……我不知道。”
這一刻,陸森好像明白明年的奧斯卡。
為什麼百萬美元寶貝能擊敗飛行家,盧安達飯店,美麗心靈的永恆陽光等一大票電影。
成為最終贏家的原因。
人的一生充滿了各式各樣的失敗。
失敗並不是痛苦,痛苦的是和失敗形成鮮明對比的成功。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氣堅持下去。
也不是所有人的堅持都能成功。
更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失敗的後果。
甚至,有些人一開始就沒有想過失敗的後果,大多數人只是腦袋一熱,然後就做出了一個決定。
陸森開始思考救贖的含意。
墮落很容易,就如同任務說的那樣。
只要自己放任不管,來自深淵的引力會拖拽著邁克的心靈不斷下墜,最終萬劫不復。
但救贖呢?
告訴對方應該站起來,勇敢的面對慘淡的人生?
別鬧了,這個世界不是所有人都是勇敢者,邁克是一個普通人,他沒有一顆強大的內心。
以己度人,如果陸森沒有金手指,如果陸森沒有領先未來二十年的記憶。
他真的能像現在這麼堅定嗎?
陸森不知道,但不知道的潛臺詞其實是他對自己沒信心。
雞湯療法不是沒用。
但對於絕大多數如邁克這樣的普通人,這碗雞湯的效果等同於無。
而在短暫的沉默後,陸森繼續開口:
“你知道這種止痛藥具有成癮性,並且會一點點的損傷腦神經,讓你的記憶力,味覺,嗅覺等感官衰退嗎?”
邁克下意識抬頭,一臉驚訝的模樣:
“啊?”
陸森:“……”
好吧,自己就不該對阿美莉卡的這幫畜生抱有幻想!
而在片刻的沉默後?
陸森掏出錢包。
裡面有幾個硬幣,還有幾張新鮮的富蘭克林,指尖在硬幣上劃過。
眼神閃爍的最後,陸森從裡面掏出兩張嶄新的富蘭克林:
“算了,這裡是兩百美金,你可以去藥店購買幾瓶阿片類止痛藥。”
“當然,你也可以買幾瓶布洛芬。”
“這是一種非甾體抗炎藥,能緩解肌肉和關節的疼痛,有消炎的作用,這也是絕大多數普通人對抗強直脊椎炎的最佳辦法。”
“我不確定這對你有沒有用,多想想我剛才對你說過的話。”
“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的處境,想想那些你愛的,或愛你的人,選擇權在你。”
深夜,接近十二點,陸森回來了。
不過和往常不太一樣。
屋內亮著燈,趙哥就坐在沙發上,當看到陸森回來之後。
趙哥點了點頭,一如既往的言簡意賅:
“這人怎麼了?”
趙哥可不是一個木訥的男人,別忘了他是誰介紹的。
小周姐隸屬於總領館,趙哥是小周姐託關係從國內給自己找的保鏢,受過系統化的專業訓練。
重點不在於專業訓練,而在於趙哥的職業是保鏢,而大多數保鏢的體型?
都是有硬性指標的。
畢竟在很多時候,保鏢是要為僱主擋子彈的,而趙哥不足一米七五的身高,卻可以給一米九二的陸森當保鏢。
這隻能說明,趙哥在其他方面更優秀。
這種優秀甚至已經打破了職業限制,所以才能讓他擔任這個崗位。
說真的,如果不是因為趙哥一天到晚跟在自己身邊。
陸森甚至異想天開的想過。
趙哥是不是帶著特別使命,類似於美國搞垮部分小國的CIA特種隊伍。
總之,在陸森跟邁克短暫的交流過程中,透過表情和眼神的分析,趙哥可以確定邁克有問題。
只不過透過陸森的表情,以及這段時間的瞭解,所以趙哥選擇相信陸森。
而隨著趙哥話音落下,滿身菸酒氣的陸森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隨後苦笑了一聲:
“聽說過阿片類藥物嗎?”
趙哥搖頭,一臉疑惑的看著陸森:
“什麼東西?”
隨後陸森嘆了口氣,一時間有些不知道應該怎麼說這件事情:
“不好解釋,可以理解成一種成癮性的止痛藥。”
趙哥:“?”
下一秒,隨著陸森話音落下,趙哥猛的瞪大了眼睛:
“這玩意能賣?”
看著趙哥這一副驚訝的模樣。
陸森此刻又好氣,又好笑。
這種感覺類似於聽到了一個特別抽象的笑話。
可笑著笑著,本人卻突然發現這笑話裡說的事情?
此刻就在現實中發生!
“自由買賣,而且藥廠鼓勵醫生開這種藥。”
此話一出,和平日裡那個沉默寡言,面無表情的趙哥不同。
陸森第一次在對方臉上發現,如此強烈的情緒波動:
“草,這是人?!”
陸森點點頭,隨後嘆了口氣,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呵呵,市場化經濟必然的一種結果。”
陸森是一個悲觀主義者,他認為歷朝歷代,每一個國家的本質是一樣的。
尤其是進入到網際網路時代,太多的思想和言論互通有無,最終一定會導致所有國家同質化。
為什麼說陸森是悲觀主義者?
因為樂觀主義者會想,這是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憑藉著網際網路。
人類必然會誕生第一個完成星球表面所有國家統一的超級人類文明。
就好像幾千年前,我那迷人的老祖宗嬴政一樣。
書同文,車同軌,實現前所未有的輝煌。
而陸森是怎麼想的?
他想的是美國此刻發生的這一切,未來必然發生在其他國家身上。
這裡說的不是小小的一片阿片類藥物,而是市場化經濟到來的影響。
在一系列衝擊下,人類的道德會逐漸淪喪,富者越富,窮者越窮,又因為科技帶來的影響力,普通人一輩子也翻不了身。
陸森上輩子在網際網路當過鍵政人。
伊萬卡他爹第二次競選的時候,曾經被人開了一槍。
當時討論的話題就是,如果伊萬卡他爹掛了,有沒有一種可能,直接讓阿美莉卡分裂?
陸森認為不可能。
哪怕美國號稱三億人的槍戰夢想,但在絕對的武力面前,一切的掙扎都是徒勞的。
這個世界,科技發展的速度太快了,一百年前人海戰術還有獲勝的希望。
但一百年後?
無人機+機械狗,在材料和能源充足的情況下,可以無限制的爆兵。
如果再加上回收系統。
甚至能輕鬆推平八十億人。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
陸森認為人類下一階段不是衝擊星級文明,而是直接一頭栽進賽博朋克。
當然,陸森想的這些,哪怕是在二十年後都是離經叛道的暴論。
現階段的趙哥,別說是聽懂以上這套,他甚至連陸森說的市場化經濟都聽不懂。
不過有一點,趙哥聽進去了,他也看明白了:
“你想拉他一把?”
話音落下,一身酒氣的陸森眉頭一挑,臉上少見的多了一絲年輕人應該有的張狂:
“怎麼,有問題?”
隨後,趙哥點點頭,一臉認真的看向陸森的眼睛。
他的眼神並不銳利,但卻直指人心:
“有,你不像是這種人。”
陸森:“……”
好吧,他還真不是這種人。
一方面是因為他沒能力改變這一切。
另一方面則是他認為下一階段的賽博朋克,估摸著自己死的那一天都不一定會出現。
自己這一世是80後。
哪怕能活100年,也不過是2080,但賽博朋克至少也要2180才有可能。
雖然科技發展的速度很快,但人類的思想是存在慣性的。
想要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全球賽博朋克,至少需要五輪以上。
包括但不限於:至少兩次以上的冷戰,戰爭帶來的獨裁者,權利和資源熔鍊一身的野心和急速擴張等等這些。
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
雖然我看到了,但我活不到那一天,所以沒意義。
所以陸森笑了,只不過他的笑聲中帶著嘲笑。
思想從他暢想的歷史長河中脫離,不再是未來上百年,甚至幾百年後的事情。
而是放在了眼前。
這讓他嘴角的笑容愈發癲狂。
這一刻,陸森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邁克,在酒精的刺激下,他眼前浮現出好多人:
“你看人真準,我還真不是這樣的人,趙哥,這小子說他沒得選。”
趙哥皺眉,他感覺陸森現在的狀態有些不太正常:“這種鬼話你也信?”
陸森眉頭一挑,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刺激,他冷笑一聲:
“為什麼不信,小羅伯特這狗日的不也一樣?”
趙哥:“?!!”
看著趙哥驚訝的模樣,陸森撇撇嘴: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這狗東西戒了,我倆在一起生活了大半年,同吃同睡,他要是還碰那玩意,我早就發現了。”
趙哥並不知道小羅伯特碰過那玩意。
因為一直以來小羅伯特看起來都挺正常。
再加上趙哥來自國內,他印象的明星是公眾人物,不太可能去接觸這種東西。
畢竟,這可是一條必死的紅線!!
但問題是,這裡不是海的對面,這是自由的阿美莉卡!
陸森咧開嘴,此刻他癲狂的大笑。
他知道這不是酒精的問題,而是他的心態出了問題。
但陸森憋得慌,他快要瘋了,強烈的負罪感在折磨著陸森。
他迫切的希望將這些東西發洩出去:
“你猜我倆第一見面的時候,他給我遞什麼東西,足足三袋違禁品,讓我幫他丟掉。”
“你是不知道,當時把我都嚇傻了,這三袋東西夠我槍斃十回了。”
趙哥沉默不語,皺著眉頭,看向陸森的眼神帶著擔憂:
“所以?”
隨後,陸森咧嘴一笑。
他抓著頭髮,半邊臉變得猙獰,深邃冰冷的眼眸泛起巨大波濤:
“我給他指了條路子,就看他能不能有這個造化了,趙哥,你說我是不是特別傻。”
傻?
陸森可不傻,但他感覺自己特別髒,雖然他嘴上說著自己給邁克兩個選擇。
但實際上呢?
自己真的給邁克選擇了嗎?
又或者說,在兩百美金遞出去的那一刻,陸森真正的心思是什麼?
雖然他嘴上說著希望邁克過得好,希望邁克能多想想,可實際上呢?
陸森討厭虛偽,今晚的觥籌交錯讓他厭惡,一個個文質彬彬,一個個光鮮亮麗。
但那只是外表。
陸森清楚這些人的肉是臭的!
這些人一張嘴,散發的惡臭比洛杉磯下水道更讓人噁心,
但即便如此,他們說的那些話,也不如陸森今晚對邁克說的這些。
雖然,他可以告訴自己。
他給了邁克一個選擇,即便他走錯了路,那也只能怪這個人沒抓住機會。
就比如此刻的趙哥。
雖然他不知道陸森在發什麼癲,但這一刻他還是真誠的表示:
“不,你是一個好人。”
好人?什麼好人?
陸森不認為自己是好人,他只感覺自己虛偽到了極點。
當錢包掏出的那一刻。
為什麼陸森的指尖會從硬幣上劃過,最終選擇兩張散發著惡臭的富蘭克林?
因為時間回到幾分鐘前。
當指尖從硬幣上劃過,當陸森自認為自己能坦然的面對這一切。
將選擇交給命運。
不管結果如何,都將願賭服輸的那一刻。
陸森退縮了。
貪念在這一刻以絕對的優勢,將陸森自身的道德和善良碾碎。
在這場五十對五十的對局中,陸森比任何人都清楚。
為了惡墮這個選項。
他更希望毀掉邁克的一生。
哪怕他還年輕,哪怕他妻子的肚子裡有一個孩子,哪怕此前兩人生活中沒有任何接觸,陸森也對這個人不曾有任何厭惡。
但陸森不在乎,沒有生存危機,只是單純的利益,只有單純的惡。
陸森能欺騙所有人,包括眼前的趙哥。
因為在所有人看來,陸森做的已經足夠了。
但只有陸森知道。
那一刻,自己直面了內心,他發現自己和今晚他厭惡的那些人沒什麼區別。
這或許也是為什麼一開始,陸森對這個任務如此厭惡的原因。
這個任務的難點,不在於陸森是否要犧牲邁克一家,包括那個還未出生的孩子。
而在於這個任務會讓陸森看到最真實的自己。
那個醜陋的,他不願意接受的自己,一個偽善,壞的不徹底,善的不絕對的廢物。
看著大理石地面映照的自己,陸森突然有一種想要嘔吐的衝動。
但他最終沒有吐出來,而是狠狠的啐了一口吐沫,擦了擦嘴角的粘液,陸森掙扎著起身,一副顛顛的模樣:
“切,我心裡清楚,我才不是什麼好人呢,我就是一個傻逼,草,不說了,睡覺去。”
而在同一時間,陸森離開後的一樓休息室,邁克一個人靜靜的坐在黑暗中。
從口袋裡翻出手機,通話記錄裡面的第一個人是他的女朋友。
食指都已經按在了撥號鍵上,但隨著一聲咒罵,邁克關掉了手機。
他想要摔,但又不捨得摔。
貧窮,孤獨,旁人的冷眼,還有巨大的壓力籠罩著邁克骨瘦嶙峋的身軀。
他想要大聲的哭出來。
但藥效已經發作,這讓他感覺很舒服。
靈魂和身體的嚴重不匹配,讓他此刻處於一種疊加的狀態。
好難受,彷彿身體裡有另一個人在跟自己爭奪主導權。
邁克感覺自己快要瘋了,他能察覺到自己正走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天堂or地獄?
邁克蜷縮在沙發上,用力掐著自己的胳膊,身體緊繃,牙齒咬的“嘎嘎”作響。
他能感覺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牽扯著自己。
但同時又伴隨著一根根繩索崩斷的聲音。
他在墮入這無盡的深淵,要好像被上帝牽引飛昇天堂的天使。
黑夜中,也不知道邁克一個人在沙發上蜷縮了多久,只知道有一個黑影掙扎著從沙發上爬起來,拿起桌上的兩張惡臭的富蘭克林,一步步的走向黑暗……
“叮~恭喜,你已完成第二階段任務——救贖(大師)。”
床上的陸森被噩夢驚醒。
看著視線前這一行提示,不知道為什麼,他感覺這玩意彷彿在嘲笑自己——
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