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飢餓的滋味(1 / 1)
回到岸上,牛有鐵找了個碗,舀了些河水,將採集下的魚卵放進去,端著放到木屋門前的太陽下暴曬,魚卵需要光照,溫度越高,孵化的越快。
完了後,又馬不停蹄和耿虎一人抓一把鐵鍁,來到河邊建造水塘子。
他們先在淺水區找了一片大約十來個平方大的水域——這裡的水比較清澈,在陽光的暴曬下,水面溫溫熱熱的,相較於深水區的水底下,這裡的溫度更適合卵子的孵化條件,而且水下還有不少水草,這些水草還可以給魚卵提供附著物,等魚仔孵化出來,水草還能作為庇護所避險,簡直堪稱完美。
然後他們將附近的大鵝卵石,一塊塊搬運過來,像壘牆一樣,壘起高於水面三十公分左右的壁壘,主要是為了防止大魚翻越過來偷吃卵子。
完了後,又找來小型鵝卵石,將壁壘上比較大的空隙堵住,這樣又可以防止小魚從縫隙裡鑽進來,要知道魚卵這時候是最脆弱的,既無反抗之力又不能躲,對一些小魚來說,簡直是美味佳餚。
就這樣,倆人光著膀子埋頭就是一陣瘋忙,弄好水塘子,太陽都快落山了。
“時間過得真快呀!”耿虎抹著額頭的黑汗道,眼中滿滿的成就感。
“就是,眨眼功夫太陽就落山了。”
“嗯,你看咱哥倆,還弄了個美!”耿虎得意道:“這下,啥魚都遊不進去了。”
“魚是遊不進去,可並不代表魚卵子就安全啊!咱還得防天上飛的,地上跑的。”牛有鐵嚴肅道。
“也是,你看,我都沒想到這些。”耿虎咧嘴笑道:“首先我感覺野鴨就是個禍害,叫它們逮著了,我估計,一頓就給你糟蹋光了。”
“肯定的麼,這還用說。”
“嗯,往後咱還得多注意野鴨。”
“還有水老鼠,也不得不防!”
“嗯,對,水老鼠這傢伙也賊得很!”
“還有溫度。”牛有鐵又繼續道:“溫度太低也不行,這時候,就得在水塘子附近搭一堆火,讓周圍的空氣溫度升高……”
他說的越來越專業、精細,讓耿虎聽的快沒有了耐心,要說防野鴨,防野鳥,他倒是可以攤下心去防,可還要防溫度下降,防颳風下雨……天啊!他哪有那麼多的精力?再說……
好吧,他開始沉默起來。
牛有鐵不厭其煩說了一籮筐,嘴也累了,就止了聲,畢竟,理論上如此,實際上也未必真有那麼的弱不禁風。
隨後,他便收起鐵鍁往木屋走去,忙碌了大半天,他渾身都軟綿綿的了,胳膊上的肌肉都痠疼痠疼,肚子也開始呱呱叫。
耿虎跟在後面,邊走邊呢喃自語地道:“叔他們幾個還不知道回來,整整一黃午了,也不知道砍了多少樹……呃,難不成是背不回來了嘛?”
他話音剛落,就聽到木屋背後傳來了牛黑軍的“嗷嗷”聲,“快,快,新榮哥,擋,擋……擋住它!”
“嘿,我把你這傢伙!你往哪跑?!立住……給我立住……”
“呵呵!我把你倆木慫,逮雞都逮不住!”
“他這達,你看,碎腿短的,沒一紮長,跑得還比兔子都快!”
……
“鐵蛋,叔他們回來了,回來了。”耿虎突然激動道。
“逮了個啥?你聽著了沒?”牛有鐵好奇問。
“雞,逮了個雞?”耿虎脫口而出道,可話音一落,就忍不住笑出了聲,因為他想到一個戲謔的聲音會說——你咋不說你逮了個牛!這聲音就像是從牛有鐵口中一本正經說出來的。
很快,牛黑軍就從屋後來到屋前,看到牛有鐵和耿虎倆都站在屋門口,便拾腿上前激動道:“四達,你快看,這是啥?”
“啥?”牛有鐵湊近一步,仔細一番觀摩後笑著道:“這……這是破臉狗麼。”
他說的破臉狗,其實是果子狸,又叫花面狸。
花面狸隸屬於靈貓科動物,因其灰黑色頭部正中間有一道白帶紋路,就像把腦袋均分成了兩半一樣,臉部的毛色又是黑一塊、白一塊、棕一塊,遠遠看,就像是臉上破了一塊塊傷疤,故而麻油大隊人習慣把它叫做破臉狗。
一般的破臉狗,體長可達到50到70釐米,重量可達到4到6公斤,整體外形跟家貓相似,但體型明顯要比家貓大很多,破臉狗的頭骨和四肢,以及爪子都比較粗壯,看著相當勇猛有力,吻部短而寬,擅長攀爬樹木,但在陸地上奔跑時,速度就比較遲緩。
這時,耿虎也湊到跟前好奇地瞅著,瞅完便十分確定地道:“就是,這就是破臉狗。”
“哦,那我們還冤枉我爺了。”牛黑軍摸摸後腦勺,笑著道:“起先我們都還以為它是獾子,沒想到竟然是破臉狗。”
“獾子咋可能長這樣子嘛!”耿虎較真道:“獾子搭眼一看,給人感覺就像是剛生下來沒多久的小豬仔,尤其是鼻子,你再看它的,哪裡像了?”
微微一頓,他接著又激動道:“我記得前年的夏天,我地院裡就來了這麼一隻,當時它爬到我地院裡的杏樹上,偷吃杏子來著,叫我大虎發現了,我大虎嚇壞了,趕緊跑回窯給我說,我還以為是啥呢,就拉了個灰耙子跑出窯,一看,好傢伙——原來是個破臉狗,嗯,那傢伙大的,真真的,我感覺有剛生下來的羊兒子那麼大,我趁它吃的正歡的時候,猛地把灰耙子掄了一下,準準地磕到那傢伙的頭上,敲的“咣”了一聲,跌到地上,摔的又‘騰’了一下。”
聽耿虎繪聲繪色說完,牛黑軍笑著道:“那你打的那個破臉狗,有這個這麼大麼?”
“有麼,比這個還大得多哩。”
“黑軍,你們是咋打到的?”牛有鐵突然關心地問。
“在那邊山林子裡打的。”牛黑軍說。
這時,牛新榮走了過來,他手裡拎著一隻死的,看到牛有鐵和耿虎倆人都好奇地看他,他便將破臉狗抱在懷中,故意裝作一副惋憐它死去的樣子來。
在牛新榮後面,老爺子和牛有銀父子也回來了,這父子倆抬著一根大約二三十米長的大椽子,費勁吧啦地走過來,對著腳下的空地,把椽子往上面一抖,撣撣衣服上的土灰,便同時湊到牛有鐵跟前。
老爺子笑著道:“黃午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我爺孫幾個合力打了兩隻破臉狗,你看。”
說著,他目光遊移到老四身上,似乎想徵得他的肯定。
“哦,你們幾個打的啊!”牛有鐵笑了笑,“可以嘛!整整一黃午,也不枉白跑一趟。”
“來,趕緊弄了吃肉。”牛新榮等不及,起鬨似的道:“把人餓扁了都!”
“吃就吃,我正好也想吃。”牛黑軍似不情願一般道。
“弄麼,還瓷愣著幹啥。”牛有銀看著牛黑軍催促道:“去搭火,我和你爺倆殺肉。”
說著,轉過臉又瞅了牛有鐵一眼,說:“叫你四達給咱做那啥肉?在石頭上烤來著。”
“石頭烤肉,你忘了啊!”牛黑軍笑著道,下一刻便動身往放柴火的木棚小跑去。
牛新榮則沿岸邊的砂石灘,拾了些扁平的大石頭抱回來。
強烈的飢餓感,讓在場人,包括老爺子都忘掉了拿破臉狗去賣錢的事。
“反正這是咱爺孫幾個打的,就烤了吃吧,吃完就心甘了!”老爺子笑呵呵道。
牛有鐵拿出他專業的烤肉本事,花了不到半個小時就讓所有人吃上了香噴噴的石頭烤肉。
兩頭破臉狗,宰殺完,除去皮毛和內臟外,淨肉一共有十五斤重,光肉片片裝了兩大盆。
牛有鐵也是毫不吝嗇,全部都給切成了燒烤肉片,剩下的殘物就只有皮毛和無用的腸子內臟了。
皮毛掛在晾衣杆上晾曬,腸子內臟直接丟進河裡給大皇魚吃了。
“味道咋樣?”牛有鐵邊吃邊問他們。
“好,好的很,四達!”牛黑軍邊吃邊回答道,他吃的忙的,頭都不帶抬一下。
“感覺鹽稍微淺些。”牛有銀用舌尖颳著嘴裡的肉沫,有感而發道:“再稍微放點鹽就更好吃。”
“鹽已經合適的很了,再放,鹹的能吃成嘛?!”老爺子急忙道。
牛新榮笑了笑,說道:“你看我二達,吃鹽重的,他吃的飯我連口都下不去。”
“就是,二達一個月吃一罐鹽都不夠。”牛黑軍接話道。
“你二達前世沒吃過鹽……”老爺子耍笑一句。
“呵呵……”
“這破臉狗肉和獾子肉沒啥區別……好像。”
“嗯,吃起來是沒啥區別,差不多和豬肉,唔,是豬脊背上那塊瘦肉一樣。”
就這樣,他們爺爺孫孫、父父子子們,吃飽喝好時天已黑透了。
晚上,牛有鐵還在為要不要回家搖擺不定,結果牛有銀拿出了他珍藏的兩瓶秦川老曲,然後他們幾個人又饞的分喝完了,這一下,微醺的牛有鐵直接打消了回家的念頭。
老爺子也爽性不回了,他們擠睡在一張不到兩米寬的木床上,黑燈瞎火地睡去了。
第二天醒來,老爺子發現連屋門都沒關。
“好傢伙!你們一個個,心大的很麼!門都不關,就不怕狼來把你咬的吃了?!”
“天爺!門就這樣敞了一晚上呀?”牛有銀一臉震驚。
“那不然呢?我又沒出去過。”
“我也沒出去過!”牛黑軍一臉幸災樂禍地笑著道。
“我也沒?呵呵……”
“天太黑了,這屋裡得弄個煤油燈,不然弄啥都不方便。”牛有銀嚴肅起來。
牛有鐵則是全程無語,同時也慶幸自己這一家三代人一夜無事,要知道這裡可是荒郊野外,往前再走不到一里路腳程就是深山老林,誰都保證不了沒有野獸前來光顧。
隨後,尿尿的去尿尿,拉屎的去拉屎。
在荒郊野外有個好處就是上廁所比較方便,一出屋門,站在河灘上就尿了,拉屎也容易,隨便在屋後找個旮旯窩就拉了。
太陽昇起前,由於前一天帶的饅頭包子等食物都吃光了,因此所有人就都餓著肚子,早上一口飯沒吃。
為了能儘快搭好圍欄,牛有鐵便和他父親,二哥,以及兩個侄子又空中肚子去了一趟木屋背後的楊槐林。
砍了些椽子,加上昨天他們砍下的沒有扛回來的,因此還不到正午時分,這些椽子就已經夠搭好所有圍欄了。
砍完樹後,所有人都累的筋疲力盡,當然最主要的還是餓,尤其是牛黑軍,一站起來眼前就冒黑圈。
等他們扛著沉沉的椽子回到木屋的時候,時間已過了正午,這時候幾乎所有人都餓的前胸貼後背,走路搖搖晃晃,腳下站都站不穩。
這時候,牛有銀率先提出了回家的建議,他嚴肅著臉說:“要不咱先回去吧,把肚子填飽了再說,至於撈魚卵的事,哪怕等明天黃午了撈也不遲。”
但這話明顯打亂了牛有鐵的計劃節奏,本來他還打算隨便弄點什麼把飢餓對付一下,再去槐樹林裡搬一回椽子,回來後河水也基本曬熱了,人就可以下水去採卵,一取兩得,啥事都不耽誤。
可要是回家一趟,吃飽了再來,估計天都黑了,採卵計劃就得泡湯,砍下的椽子也搬不回來,總之,耽誤很多事。
於是牛有鐵便開口辯駁道:“我知道大家現在都很餓,可是就這樣走回去也要耗費不少時間呀!還不如隨便弄點什麼把肚子填一填,而且,咱還有其他事要做的嘛!”
見弟弟如此固執,牛有銀便不再吱聲。
一旁的老爺子也表現的沒有主意的樣子,全程都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似乎在等待著倆兒子的安排,而他怎麼樣都行。
牛黑軍和牛新榮弟兄倆更是一個不吱聲,你看我我看你,腦袋軟噠噠的,眼睛裡沒有眼神,有氣而無力。
耿虎也一樣,焉巴巴的,砍樹的時候他沒控制好,加之牛有鐵在場,為了表現一下,結果用力太猛,消耗了全身力氣,以至於現在整個人就像魂被抽走了似的。
“是這樣,我去河裡釣幾條魚來烤了吃。”
牛有鐵接又道:“先把大餓止一止,再去槐樹林弄些洋槐花回來煮湯喝,我知道你們都餓,我也餓,可是沒辦法的嘛,今兒的情況特殊,我也沒想到吃的連一口東西都沒剩……沒剩就沒剩吧,往後了,咱哪怕就在這兒撂一袋麵粉,至少,不為難人。”
他說的語重心長的樣子,可聽的人天都塌了!
尤其是牛黑軍,一聽他四達給出的主意是過會兒去釣魚,就很無語,人都快餓死了,還哪有精力去釣魚,再說能不能釣到都兩說!
牛有銀和他父親,以及牛新榮都絕望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直接擺起了爛。
耿虎也一聲不吭,嘴唇乾的都起了皮,彎著頭只顧摳指甲縫裡的泥。
見此情景,牛有鐵也很無奈,畢竟此時此刻他也餓,他感覺比其他任何人都餓,要是眼前有一塊發了黴的饅頭,他都不會嫌,能一口吃下去。
就這樣,他沒再解釋什麼,轉頭就回到木屋,從針線軲轆上扯下一根細棉線,又挖抓了一個皇魚的魚料,大步流星往河邊走去。
“哎呀……”
牛新榮突然發了聲牢騷,便起身去屋後的荒草地上尋找能吃的野菜去了。
牛有銀閉目養神了片刻,也跟著去了,老爺子原地坐著,把頭埋在膝蓋上眯睡。
他知道人在極度飢餓的狀態下,最應該乾的事就是儘量減少說話和走動,只要不說話,不走動,讓身子靜靜的,保持一動不動就感覺不到餓。
畢竟,六零年代的那會,他可沒少這樣幹過,家裡沒糧吃,他就選擇睡覺,睡著就不知道餓了,而且睡一覺,還能頂吃兩個饅頭哩。
牛黑軍咬了一會指甲,想到了什麼,起身往木屋裡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