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父子對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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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鉅鹿聽管事說小兒子來了,雖然疑惑,但還是讓他進來。

很快張邊關拎著個小暖爐就進來了。

進來後就跟管事要了些新炭火倒入小暖爐,又鏟了些爐灰,蹲在地上搗鼓完畢,就遞給了張鉅鹿。

張鉅鹿愣了一下,就接過來,一手捧書一手拎爐,又暖和了些。

張邊關又跟管事要了個小板凳,坐下後就埋怨起來道:“多大歲數的人了,也不曉得服老,非要在室外賞雪讀書逞英雄。”

“聽市井坊間說,今兒你這個首輔大人說話是愈來愈不管用了。”

“許多五六品的小官也敢打起馬虎眼。”

“除了王雄貴的戶部和禮部還算厚道外,吏部,兵部,工部,刑部,都對張黨是陽奉陰違。”

“尤其是那翰林院和國子監,清貴官老爺們和清流讀書人們,隔三岔五就要新鮮出爐幾首借古諷今的詩詞,誅心得很。

“更有甚者,說皇帝陛下御駕巡邊,去兩遼,那是去整肅內外廷勾聯的貪墨大案,矛頭所指,就是奔著朝中某位姓張的大官去的。”

張鉅鹿笑問道:“還有沒有?”

張邊關道:“有,怎麼沒有,真要說,裝一籮筐都不夠!”

張鉅鹿雲淡風輕反問道:“你不也說了,當下只是些不入流的官吏在那裡鼓譟是非?”

張邊關道:“陣陣陰風起於地底,若是不及時阻止,等到引來邪雨澆在頭頂,那還有救嗎?”

張鉅鹿不耐煩道:“就說這些?”

“說完了就可以走了。”

張邊關猛然抬頭,紅著眼睛責問道:“這趟來,我其實就說兩件事,第一,有御史彈劾我大哥侵吞良田,二哥科舉舞弊,別人罵你首輔大人,我不管,也沒那個本事摻和,可為何如此作賤我兩個哥哥?!”

“你分明可以管,為何忍氣吞聲?

“就算……就算結局是同樣的結局,我一灘爛泥什麼都無所謂,可你就不能讓我兩個哥哥走得光彩一些嗎?!”

張鉅鹿淡然道:“你二哥科舉舞弊,是說他鄉試得了第六名的亞魁來歷不正。”

“我當年雖未授意什麼,可細究起來,卻也算屬實,畢竟當時天子欽命的主考官是我門生,以你二哥的本事,過鄉試雖不難,可要摘得亞魁無異於痴人說夢。”

“至於你大哥侵吞良田一事……”

張邊關怒道:“就我大哥那書呆子,就我大嫂那每次來府上都是那一模一樣還算值錢的衣裳首飾,他侵吞良田?!”

“你首輔大人為了清譽名望,從不去大哥官邸看一眼,我張邊關去過無數次,大哥大嫂過的是什麼樣的清苦日子,我比誰都清楚!”

張鉅鹿打斷幼子的言語,平靜說道:“永徽八年,我確實幫你大哥購置過良田三百畝,手法並不光彩,只是你大哥一直矇在鼓裡而已。”

張邊關愕然,然後眼淚一下子就湧出,喃喃自語,“這是為何啊,為何你連自己的兒子都要算計啊?”

張鉅鹿放下書,雙手拎著那隻小火爐道:“我就是要讓天下為官者知道,我堂堂一朝首輔,權傾朝野二十年,尚因子孫舞弊貪墨一事而身敗名裂,就更別說是他們。”

張邊關緩緩抬起頭,淚流滿面,顫聲道:“爹,你總是這般登高望遠,說著天底下嗓門最大的話,做著天底下氣魄最大的事。

“可你是不是忘了,低頭看幾眼我們這些子女?”

張鉅鹿沒有側頭看這個幼子,嗤笑道:“怎麼,怕了?

“也對,世人誰不怕死,便是那些動不動就要讓家裡準備棺材,然後慷慨赴死的清官,也怕死啊。

“我倒是沒來由想起一件趣事,某些被投入了詔獄的公卿,興許是難得真不畏死,只是更怕死得不明不白,幾乎人人都在牢中牆上用炭筆寫下絕命書。”

“世人興許不知詔獄內一隻炭筆那可是得花好幾百兩銀子,才能買到手的,窮些的,倒也難不住他們,手指蘸血,照樣能寫出可歌可泣的血書。

“你大哥為人刻板,做不來這等最能積攢聲望的事情,你二哥稍稍伶俐些,若真僥倖當了清貴官員,是想做卻也不敢。”

“至於你張邊關,大概是不屑為之。”

張邊關聽了氣的,站起身一把奪過張鉅鹿手中的小火爐,就狠狠砸在階下雪地中,那些滾出火爐的熊熊炭火很快就消散不見。

張鉅鹿沒有計較這個兒子的“忤逆”行徑。

他這個做親爹的,親手給兒子們端上了三碗斷頭飯,哪怕兒子要揍他這個當首輔大人的老爹幾拳,也不算什麼。

張鉅鹿緩緩轉過頭,看著臉色鐵青的幼子,問道:“你真以為你大哥二哥半點不知朝局?

“真以為他們不知張家一門上下的結局?”

“就只許你張邊關聰明一世,他們就不能聰明一回了?”

“那你也太自以為是了。

“我張鉅鹿的兒子,數你張邊關心思最重,可你兩個哥哥,迂腐歸迂腐,豈會真是蠢人,耳濡目染時局這麼多年,心思再單純也早就開竅了。”

張邊關蹲下身,喃喃道:“當年你執意要我們三個兒子娶妻只許娶小戶人家,就是在等這一天吧?”

“若是高門世族的女子,牽連禍害的人那就多了。

“到時候皇帝陛下殺起人來,也畏首畏尾,你真是個千古難逢的良心首輔,臨了也不讓坐龍椅的君主難堪。

“我大嫂二嫂都算持家有道,這些年她們的家族也算沾了張家的光,明裡暗裡獲利頗豐,隱約都成了當地的郡望大族,你對此也破例睜隻眼閉隻眼,嘿,你這是想著讓自己良心上好受些吧?”

張鉅鹿沒有說話。

張邊關揉了揉臉頰,看著雪地裡那隻爺爺留下的小火爐,輕聲道:“爹,為了當一個好官,從一開始在我爺爺奶奶那邊起,就不當一個好兒子,接下來是不當一個好丈夫。

“然後到了我們這,不是一個好爹,結果到最後,連個好爺爺都不當了,真的值當嗎?”

張鉅鹿抬起雙手,呵了一口霧氣,笑道:“好官?”

張鉅鹿怔怔出神,還記得至交好友的坦坦翁曾經說過些醉話,於己,忠臣奸臣易做,清官昏官易做,唯獨夾在君王和百姓之間的好官,最難當,一言兩語難說清。

了卻君王天下事已是很難,要想贏得生前身後名,更是何其難也。

張鉅鹿道:“年輕時讀到一首無名氏的邊塞詩,其中有一句,走馬西來欲到天,更西過磧覺天低,尤為欣然神往。

“總想著有一日若是官場不得意,大不了投筆從戎,去親眼看一看邊關那野曠天低的風景,也不枉此生。

“只是後來仕途安穩,你娘生下你後,於是就幫你取名邊關。”

張邊關自嘲道:“因為這個名不副實的名字,這麼多年一直被京城那幫二世祖們調侃嘲諷,說你這位首輔大人還不如取個張太安或者張京城。”

張鉅鹿微笑著走下臺階,彎腰撿回那隻小火爐,自顧自拿起鐵鉗放入些炭火,遞還給這個幼子,輕聲道:“知道你們幾個心冷了很多年,爹也做不了什麼。”

張邊關沒有言語。

張鉅鹿招招手,讓管事又搬來一條小板凳,坐下後問:“這趟來的由頭,是不是蔓兒跟你要了一封休書,覺著心裡一口鬱氣出不來?”

“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那麼多年了,卻在這個關頭棄你而去,有種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的憋屈感覺?”

被接連問了好幾個問題的張邊關搖頭道:“她這麼做,我不介意。”

張鉅鹿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說道:“別惱她,張家三個兒媳婦,就數她最不容易。”

“難為她做這個惡人了,這般聰慧心善的良家女子,是我們張家對不住她。”

張邊關直直望向他爹。

張鉅鹿反問:“明白了嗎?”

張邊關猛然間記起一事,頓時又哽咽起來,似乎解開了心結,使勁點了點頭。

張鉅鹿笑問道:“那坦坦翁總說,身後縱有萬古名,不如生前一杯酒,以往我是一直不信的,要不今天咱爺倆喝上幾杯?”

張邊關沒有拒絕。

於是京城最大的官和太安城最沒出息的紈絝,這麼一雙爺倆隔著火爐,面對面一人坐一條小板凳,就慢慢喝起酒,酒壺就放在爐沿上。

張邊關道:“爹,其實沒誰怨你。”

張鉅鹿喝了口酒,默不作聲。

一杯接一杯,父子二人就這麼喝著。

管事躡手躡腳送來第二壺酒,順手給首輔大人帶了件厚裘子披上。

張邊關最後醉醺醺踉蹌離去,張鉅鹿送到了府邸門口,最後將那件裘子穿在了兒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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