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抹茶色的鴨川(1 / 1)
黃昏時分,天空逐漸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橙黃。
河面上波光粼粼的金色交相輝映,宛如一幅流動的油畫。
雨後的京都鴨川,展現出別樣的韻味。
鴨川兩岸,古老木造建築屋簷上殘留的水珠滴落,發出清脆的聲響。
街道上的石板路還溼潤著,重歸平靜的水窪裡,倒映著漫步人群的身影。
越來越多人不約而同的聚集在河川邊。
彈吉他的歌手唱著奇怪調調的,放學歸來的幾個輕音部的學生嘰嘰喳喳探討著演出,好幾對坐在河川邊靜靜發呆的。
還有一些遠道而來的遊客,或舉著相機捕捉這美好的瞬間,又或者是手持畫筆在紙上勾勒著河邊的風景。
時間以相同的方式流經每一個人,而每一個人卻以不同的方式度過時間。
有一對男女正沿著鴨川河畔的臺階向下走。
“初鹿野部長,周圍環境那麼美,我們一起來玩一個小遊戲好不好?”夏目清羽用小孩子般的語氣懇求著走在前面的女孩。
“遊戲規則。”初鹿野鈴音欣然答應。
“很簡單,一個人問問題,另一個人回答。”夏目清羽高興地解釋道。
兩人繼續走著,走上了鴨川水流中央的石塊。
“關於哪一方面?”初鹿野鈴音站在一塊河中石板上,優雅地轉過身。
揹著手,面朝著他。
長髮搖曳,有一股清香乘著微風拂來。
“你想知道的那一方面。”夏目清羽壓根就沒想那麼多,反正他們都不是會詢問對方粗鄙問題的人。
“誰先?”初鹿野鈴音有些受不了似的輕嘆一口氣。
“女士優先。”夏目清羽紳士道。
初鹿野鈴音靜雅地點點頭,沒有立刻提問,而是放遠視線,仔細揣摩著他的用意。
夏目部員的笨蛋腦回路,她可理不清楚。
她能肯定的是,對方不想經歷一場課堂知識的抽問吧。
所以,該問些什麼好呢?
這可把她難住了。
“放心問,無論你問什麼,我都有把握讓它變得生動有趣起來。”夏目清羽嘗試疏解她的壓力。
“我該說什麼?”眼前這個狡猾的女孩用招甚是兇狠毒辣,直接把問題拋了回來,就想好好打壓他。
“詩酒趁年華。”夏目清羽吐出一口氣,淡然道。
初鹿野鈴音微愣,似乎開始有些理解這個遊戲的意義了。
很快,她又想到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無聊的問題,用於測試他。
“青石板路上流淌著什麼?”她輕言。
答案是,陽光和雨水。
“是獨屬於秋天的橘子汽水。”夏目清羽思考片刻,便做出了回答。
初鹿野鈴音很是讚許,但與她的參考答案不一致,也只能畫上圈圈了。
“我面前有什麼?”初鹿野鈴音又問。
答案是,一個大笨蛋。
“期待蟬鳴微風盛夏的一個男孩。”夏目清羽笑著作答。
與參考答案不一致,回答錯誤。
從高處飄落下來了一片紅透了的楓葉,飛舞在他們之間。
追隨葉片的目光最終交匯在一起。
有那麼一瞬間,初鹿野鈴音忽然覺得無聊的景色很美。
但她不知道怎麼形容。
“你面前有什麼?”初鹿野鈴音很好奇,擁有獨特的眼睛的他會怎麼樣形容眼前的景象。
夏目清羽想了想,宛若吟詩般深深地說。
“一個人的理想烏托邦。”
跑題,回答錯……
那一片紅透了的楓葉輕盈的觸及到少女的胸前,停在富饒的其上。
“油嘴滑舌。”初鹿野鈴音輕拍下了那一片楓葉,面頰逐漸滾燙,迅速背身,朝鴨川河對岸繼續跳去,裝作無事發生。
“你為什麼想要走這一條路?”初鹿野鈴音回頭問出她能想到的最後一個問題。
“你不知道嗎?”夏目清羽微微歪頭,故作驚訝。
“知道什麼?”初鹿野鈴音疑惑。
“這條路的盡頭,是一家抹茶冰淇淋店,雖然不知道正不正宗,但還是可以嚐嚐。”少年指著剛剛抬眸找到的現實答案。
“換你問了。”初鹿野鈴音靜默地點點頭。
“他們在彈什麼曲子?”夏目清羽看向岸邊拿著各種樂器的學生,問。
“《天空之城》。”初鹿野鈴音即答。
“那是什麼鳥?”男孩像翻到了石頭下的小魚小蝦一般震驚。
“蒼鷺。”
他們一邊問答著,一邊踩著河川石頭,朝鴨川彼岸蹦躂而去。
“鴨川河會流到東京去嗎?”男孩的聲音似乎變遠了一點兒。
“不會。”女孩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你最近在看什麼書?”男孩的聲音重新洪亮起來。
“這些你都知道吧?”女孩輕盈地跳到一頭石烏龜上,震感傳入水面,漣漪向外擴散。
她停下來回頭看他。
“那我換一些我不知道的問題,問吧。”男孩從另一隻石烏龜上跳到了她的附近,水面上盪開新的漣漪。
“說吧。”不清楚為什麼,女孩忽然很開心,將頭髮撥到耳後,笑得眉眼彎彎。
臉上的笑容很是乾淨,就像是闖入清晨林間的鹿。
“你冷嗎?”少年的聲音吹進山野的第一縷風。
“不冷。”初鹿野鈴音收起笑容,緩緩開啟眼睛,似乎一切重歸平靜地看向他。
清澄的秋風忽起,沿著鴨川水面掃來。
打散了兩道水面倒影,激起陣陣漣漪向四周擴散而去。
打在烏龜石上又折返回來,緊緊交織在一起。
夏目清羽脫下自己的外套,為近在咫尺的女孩披上。
初鹿野鈴音沒敢躲,她總覺得腳下的烏龜殼很滑很滑,滑到只要一慌張,便會掉進冰冷的河水裡。
“我喜歡你。”
夏目清羽認真地說。
“這我知道。”
初鹿野鈴音探出一隻手,微微把披在肩上碩大的外套攬緊了一點兒。
“我怕你忘了。”夏目清羽露出了宛若秋日清澄的笑容。
有幾隻野鴨子悠閒地遊過,水面蕩起一圈圈漣漪,打破了這份寧靜。
“怎麼會……”
女孩的聲音隨著波紋盪漾開來,輕柔而悅耳。
“你不覺得,偷跑出來的我們感覺就好像是在約會一樣。”
夏目清羽淡定自若地面朝鴨川河流淌的方向,眺望遠方。
“這不是約會。”
初鹿野鈴音目光重新堅定起來,面頰止不住湧上櫻花紅,看著夏目清羽眺望遠方的側臉。
“是好像啦。”
夏目清羽俊秀的面龐上露出更加燦爛的笑容,讓鴨川各景都似乎黯淡了一點兒。
河岸邊的水草被涼爽的風微微壓低了一個度。
初鹿野鈴音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麼,只覺得他手裡那罐永生花浮游瓶很漂亮。
“初鹿野部長,透過剛剛事情,我更加確信了一個道理。”察覺到她視線的少年托起那盞漂亮的永生花蜉蝣瓶。
“什麼。”
“愛上一個人沒什麼了不起的。”
夏目清羽想起那位抱著秋田犬的老爺爺,那一片依然盛開鮮花的院子,轉過來看著她那雙漂亮的眼睛。
“愛下去才了不起。”
太陽又溫柔地向西挪動了一個身位,兩人的身影藏在了波光豔影裡。
有人說愛情就是一種迷藥,許多人深陷其中就會難免做一些傻事。
在理智的人眼裡,他們就像是戴著一個摘不下紅鼻子的小丑,茶餘飯後的樂子。
但他想,那就是墜入愛河的感覺。
多少人終其一生也沒有真正的膽量,去品嚐這一種迷藥。
那一種情感從一開始就是一種徹頭徹底的欺騙與剝奪。
一切都是建立在‘只要我這麼做,對方就可能愛上自己’和‘只要我這麼做,對方就可能還愛著自己’的心態之上。
世界上真正在意你的人,並不多。
嘲笑自己的,說自己是傻子的,是瘋子的,肯定大有人在。
但明明知道那是一碗毒藥,還要飲下的勇氣其實是無與倫比的。
就好像那一刻,自己戰勝了世界,其他的一切我才不在意。
別人的眼中可以沒有我,但我的眼中不能沒有你。
那是一種無限放大的自私,能讓你說出‘我離不開你’,又或者是‘我不能沒有你’的傻話。
簡直就像是瘋子一樣,就像是失去理智,只會直立行走的類人猿一樣。
但世界上總是要存在著這麼一群形形色色的瘋子,才能讓平凡苦澀是人生多一點兒耐人尋味的東西。
夏目清羽回想起某部電影裡,一男子追逐計程車的滑稽畫面,這一次他又有了新的感悟。
自從荷爾蒙開始躁動開始,每一個人心裡都會對喜歡的人有一個標準,好幾個要求。
並可以大膽地對外宣稱,滿足就喜歡,不滿足就沒機會。
俗稱,xp。
但事實上是,當真正你愛的人出現。
即便上面的所有要求都沒有出現,人們也會無可救藥的沉淪下去。
而之前所有的要求,彷彿都會成為未來對方的加分項。
反過來,對於那一個不愛的人,無論他怎麼努力達到所有要求,人們依然會找到更多的要求,來不愛他。
真正的愛就像是自由意志的沉淪,從來就不理性。
愛上一個人,也的的確確是一種毒藥。
唯一的解藥,一直把握在你愛的那個人手裡。
她同樣是自由的。
“說的也是。”盯著他眼睛的女孩微微一笑。
這一次,輪到少年猜不透了。
有一片紅透了的楓葉乘風踏水遠去。
大概會抵達奈良。
他們在冰淇淋鋪,排隊買到了冰淇淋。
是抹茶味的。
和藹的老闆看初鹿野鈴音長的可愛,給她多挖了一個冰淇淋球。
可惡的老闆因嫉妒夏目清羽的帥氣,給他少挖了一顆冰淇淋球。
實現了冰淇淋成本守恆原則。
“要換麼?”在還未開動前,初鹿野鈴音無比歡快的說。
“不用了,我減肥。”夏目清羽一邊說著,一邊用小勺子惡狠狠地朝嘴裡送了一口冰淇淋。
很冷,真的很冷!
脫了厚外套在秋天吃冰淇淋,會死的。
能少吃一點兒,是一點兒吧。
“減肥?”
“啊?百科全書你不知道嗎?抹茶冰淇淋含有較高的糖分和脂肪,稍稍不注意毀掉一個人的身材。”夏目清羽絕對不是嫉妒那塊冰淇淋球,只是好心提醒。
“沒關係,我又不會胖。”初鹿野鈴音絲毫不在意,甚至對自己身材有著莫大的自信。
“不顧細謹,可謂大忌啊。”夏目清羽嘖嘖幾聲,老態地說。
初鹿野鈴音沒理他,挖了大大一勺冰沙,送進了小小的嘴裡,把那雙漂亮的眼睛都撐大了。
“真美味。”
她含著小勺子,看過來,問:
“好吃麼?”
“嗯……”
夏目清羽的DNA告訴他,這種情況要給出積極回應。
畢竟冰淇淋品類是對方選的。
“很是美味。”少年打了一個哆嗦,強裝鎮定地說。
“外套還是你穿著吧。”
初鹿野鈴音將披在肩上的外套還了回去,“我在北國呆過很久,這溫度根本不在話下。”
快冷成冰的少年也不多客氣了,迅速穿上,露出了重歸溫暖春天的表情。
表情指導:芙麗蓮。
“謝謝了。”拿回自己衣服的少年熱情道謝。
“不謝。”
初鹿野鈴音又將一勺冰淇淋送入嘴中,打了一個哆嗦。
場面一度,冷了下來。
於是,接下來出現了因一件外套而拉扯的事情。
遛狗經過的大叔沒忍住吐槽。
“現在的情侶裝都只賣一件了麼?”
等大叔走遠了,神愣的兩人相視一笑。
後面的路莫名變暖和了。
夏目清羽的人生迴廊裡又一次彈出了一張記憶碟片。
還記得自己在東國讀中學的時候,班上總會有那麼一位朋友。
在窗戶上哈一口氣都能泛起白霧的季節裡,他總會想吃雪糕。
就算他請客,也要讓自己陪他。
當時不理解,現在倒是理解了。
大概與好朋友一起在秋冬季吃冰淇淋,一起打著哆嗦,聊天,也是一件不可多得,而又瘋瘋癲癲的趣事吧。
在夏目清羽期待冬天圍著火爐聊天的時候,初鹿野鈴音時不時用小勺挖起冰淇淋,送入口中,細細品味。
也不知道,這家抹茶冰淇淋有沒有宇治的正宗。
她就吃的那麼開心。
夏目清羽已經快不記得,最開始她是什麼樣子了。
只記得今日鴨川河面的最後一縷光也是抹茶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