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雨中曲〔下〕(1 / 1)
“抱歉。”
夏目清羽平靜的注視著初鹿野鈴音。
聲音很細微,是不仔細聽就會被雨聲掩埋的程度。
但卻能縈繞在女孩的心裡。
往日裡嘻嘻哈哈的小孩忽然安靜下來,認真起來,真誠起來,就會讓人覺得無比安心,可靠。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初鹿野鈴音就有這種感覺了。
暴雨天的夜晚能模糊視野裡的一切,卻沒能擦掉兩雙眼眸裡倒映的城市光亮。
“我說的也有些過了。”初鹿野鈴音用手腕優雅地點掉淚光,吸了一口氣,小聲說。
她也被自己的衝動嚇了一大跳,平日裡她不是這個樣子的。
那些指責的話語就像沒經過大腦一樣,一口氣從嘴巴里鑽出來了。
“我倒不覺得,你說的一點兒也沒錯,我今天的確很過分,要是你心情還是很糟糕,很生氣,我也不介意讓你收拾我一頓,但是……請答應我,在這之後,一定要原諒我。”夏目清羽連忙搖頭。
“好嗎?”明明話已經說乾淨了,他不知為何又補了一句。
聞言,初鹿野鈴音立馬朝這邊走過來,略帶嬰兒肥的臉頰看起來氣鼓鼓的。
積水在女孩靴子下,震盪的劇烈。
城市的光暈碎成了無數細小的漣漪。
但很快又緩緩恢復如初。
這個鏡頭讓夏目清羽覺得很熟悉。
影視劇裡某女演員快步靠近,想要給人一大嘴巴子的時候,就是這種架勢。
俗稱‘物理人格修正法’。
可眼前的美少女並沒有那樣做,只是撐著傘停在他面前看了他好幾秒,就好像日和遇見心情低落的野良神那樣。
然後又右一步,走到他身旁,麻利的收起雨傘,一屁股坐在溼潤的臺階上,沒忍住發出‘呀’的一聲。
一時間沒適應,地面的冰冷程度。
不過,她可管不了這麼多了。
她像比薩斜塔一樣靠過來,把小腦袋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看我的樣子像是在生氣嗎?”初鹿野鈴音的語速和心跳一樣快,語氣卻像可愛的小貓一樣。
她當然知道這很羞恥,所以她頭埋的很低,不想讓對方看見她紅透了臉。
但儘管這樣,她還是更想留下對方,不想失去對方。
一個和母親一樣的人,同時又和母親不一樣的人。
事情都到這裡了,無所謂,無所謂……
什麼都無所謂了。
反正她的心早就病了。
而且還病的不輕。
她如實安慰自己。
夏目清羽思緒呆滯,眼裡的世界朦朧又夢幻。
心想是不是淋了冬雨,發燒了。
可美少女溫熱的體溫確確實實沿著他的手臂攀爬而上。
這並不是夢……
“能告訴我,把你變成這個樣子的原因麼?”見他不說話,初鹿野鈴音又問。
“老實說,大概是心情不好。”夏目清羽繼續將視線投向雨幕,隨手將臺階上的一顆小石子也丟了出去。
不去看她,生怕看她一眼,就忍不住想把她撲倒,發洩獸性。
“……是因為我嗎?”緊挨著他的女孩就這麼揚起精緻的小臉,詢問他。
那道往日清冽無比的嗓音少見的有些發顫。
那雙平日裡冷得像冰山的眼眸看起來就要化了,閃爍著愛上某人的悲傷。
她在自責。
夏目清羽轉眸回來,方才發現依偎著自己的女孩穿的很薄。
就是普普通通的夏季JK裙配上長筒襪。
大抵是出門太匆忙所致。
暴雨的夜晚,光線是那麼昏暗,衣服單薄的女孩看起來是那樣白淨。
夏目清羽忽然鼻子很酸,有些感動,但更多的是自責。
不過,他還是聳聳肩,裝作輕鬆愉快的說:“那倒不是。”
“那是為什麼?”初鹿野鈴音注視著他的眼睛,問他。
“其實是因為我出門的時候,認真看了天氣預報,它並沒有說今天會下雨,我就沒帶傘。”男孩笑著說,“可天公比我想象的還要不作美,沒帶傘的我,只好臨時又買一把新的。”
“這讓我覺得很虧。”夏目清羽衝初鹿野鈴音一笑。
“謊言。”初鹿野鈴音拆穿他。
“……是啊,是謊言。”夏目清羽神情愣了片刻,點點頭承認了。
吸了一口冷氣,語氣有些哽咽,“還是一如既往的沒有騙到你呢。”
“……”女孩不語,正因為她覺得對方一定還有話沒說完。
“所以我還有一句話還沒說完。”夏目清羽探手,輕輕扶起鈴音纖細的身軀,讓她能更好的注視著自己的眼睛。
聰明的女孩自然能意會對方的用意。
因為正如北國搖籃曲的那句歌詞一樣。
‘Смотрижемневглазаобовсёмятеберасскажу’
(看著我的眼睛,我會告訴你一切。)
“當我看到你,在這場舉步艱難的暴雨中接近我身邊的時候,我忽然覺得這一切……”
夏目清羽頓了頓,深深的說。
“都值了。”
愛笑的少年臉上再一次綻放出奪目的光彩。
那是絕無僅有的笑容,若要形容那大抵就是在暴風雨裡的升起的烈日,為這個漆黑冰冷的夜晚帶了第一束光。
沒等初鹿野鈴音回神,夏目清羽忽然站起身,拉著透明傘,一邊打量路況,一邊緩緩走進了雨幕裡。
在初鹿野鈴音的視角里,他的身影逐漸朦朧,逐漸與另一道靚麗的身影的重疊。
一同遠去……
正當女孩以為他是要遠離自己,下意識站起身,想衝進過去抓住他的時候。
夏目清羽突然華麗轉身,佇立在雨幕裡靜靜望過來。
磅礴的大雨沖洗著他,令他幾乎睜不開眼。
但他依舊用手比作喇叭狀,朝他心愛的女孩吶喊道:“我現在的心情就和金凱利一樣高興,所以是時候該兌現承諾了。”
初鹿野鈴音身為靜寂雨幕裡唯一的觀眾,她自然知道表演者口中的承諾是什麼。
是《雨中曲》。
但哪有在大冬天,暴雨天,跳這個的。
他是笨蛋嗎?
他就是一個笨蛋。
一個徹頭徹尾的大笨蛋。
察覺到初鹿野鈴音神色的異樣,夏目清羽只是面露輕緩的微笑,自顧自的接著說下去。
“在表演開始前,請容許我先疊個甲。”
“鄙人,未婚,十六歲,在校高中生,非專業舞者,純屬興趣愛好,舞技拙劣不堪,肯定還有待提高。”
“要是因我的表演感到不適,還請多多包涵。”
“好了,此舞獻給所有喜愛這個故事的人。”
夏目清羽對著他唯一的觀眾說。
語落。
俊美的少年正準備大展身手的時候,女孩突然衝他大聲喊道:“瘋子!”
“如果,按照平日生活裡灌輸的思想中規中矩的活著,不試著去衍生出自己獨有的想法,甘願被同質化,沒勇氣邁出做自己的第一步的人被定義為正常的話。”夏目清羽止住動作,鎮定至若的為自己辯解道,“我想我的確瘋了。”
“瘋子。”女孩小聲呢喃,拳頭微微攥緊。
“初鹿野部長,聽說過天才在左,瘋子在右嗎?我覺得只有瘋子才配站在你身邊。”夏目清羽又換了一套說法。
“瘋子!”
這一次初鹿野鈴音衝進冰冷的雨幕了,朝男孩快速靠近。
“哎哎哎,這位女士別衝動,跑過來幹嘛。”夏目清羽也被她的行動嚇到了,同樣朝她跑去,下意識想把她趕回去。
兩人在無人的街道中央相會。
初鹿野鈴音像子彈一樣撞進夏目清羽的懷裡。
此刻,他懷裡沒有一絲溫度,冰冷到令人髮指。
“好冷。”她把額頭抵在男孩的心口上,輕聲抱怨道。
“都說不要過來了,這下好了,全身都溼透了,不冷才怪,快回去,趁還沒感冒。”夏目清羽雙手按住她纖細的肩膀,把她撐開一點點距離,沒好氣道。
語氣就像大人在指責不聽話的小孩。
雨水實在是太大了,他們彼此都看不清對方的臉。
但初鹿野鈴音知道,此時在責罵她的人表情一定很醜。
“笨,我的意思是……”
她將溼漉漉的秀髮往後一撩,動作就和往常無異。
揚起小臉,睜大那雙‘夏目清羽無論注視多少次,都會被俘獲’的藍眼眸,自信一笑。
“抱緊我。”她輕快的說。
夏目清羽凝望著眼前的少女。
時間彷彿被拉到很慢很慢,急躁的暴雨在他眼裡變成了緩慢下落的水珠。
女孩的眼睛很亮,城市光影倒映在其中,宛若黃昏色的星海。
一秒,二秒,三秒。
“你好美。”他深深的說。
下一刻。
男孩探手把女孩緊緊攬進懷裡,女孩也撫摸著他寬恕的後背。
在這朦朧的雨霧裡,兩人緊緊相擁,彷彿要融為一體。
兩顆心臟被迫貼的很近很近,劇烈地跳動著,互相搏擊著。
良久。
夏目清羽輕輕放開初鹿野鈴音。
“好了,別小看一個舞蹈者的決心。”他說,“該我露一手了。”
“我既然也登上了舞臺,那自然也是演員之一咯。”初鹿野鈴音笑著說。
“《雨中曲》還有雙人版?”夏目清羽稍稍疑惑。
“不是《雨中曲》才叫雨中曲啦。”
“那告訴我,怎樣才算?!聰明的初鹿野部長。”夏目清羽高呼道。
“和我像那天晚上一樣,跳幾曲就知道了。實踐出真知,實踐出真知!”初鹿野鈴音同樣高呼起來,“你不知道嗎?笨蛋部員。”
鋼筋水泥的世界裡似乎又多了一個瘋子,一個異端。
“雨好大,我都看不清你!”
夏目清羽俏皮打趣道,“要是踩到你怎麼辦!”
“那不正好檢驗你,有沒有進步嗎?”初鹿野鈴音用壞壞的語氣回覆他,她已經想好懲罰了。
“那就有勞鈴音小姐檢閱了!”夏目清羽深吸一口氣,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比那天標準多了,看來回去有好好複習。”初鹿野鈴音便把小手放到了他的掌心上。
“不敢當,不敢當,是鈴音老師教導有方。”夏目清羽謙虛道。
暴雨幕布下,世界很暗。
城市的燈光溺亡在其中,恰似點點星辰墜落在凡間,也亦如螢火蟲的屍體。
暴躁的雨滴敲打著窗戶,化作一首爵士樂。
這對瘋癲的戀人攜手舞入雨幕深處,他們的身影在燈光下交織。
雨滴落在他們的髮絲、肩頭和衣角,卻似乎並未打溼他們的心情。
他們隨著雨的節奏起舞,呼吸,舞步輕盈而優雅。
忘卻了世間的紛擾,只專注於彼此的眼神和微笑。
髮絲冰冷的貼著額頭。
他們看起來狼狽不堪,笑得卻像是世界上最快樂的小孩。
“真是一想不到的開展啊,一切就像做夢一樣,感覺好久沒有這麼認真的活過了。”夏目清羽一邊跳,一邊感慨。
“世界上沒有那麼多來日方長,我們本就應該及時行樂。”初鹿野鈴音一邊說出了《雨中曲》的經典名言,一邊在他的引導下,又華麗的轉了一圈。
一時間,短裙邊緣水花飛濺,化作成更漂亮的長裙。
“這樣的發言,我認可了。”
夏目清羽點點頭,“歡迎加入我們瘋子協會,鈴音女士。”
“誰是會長?”初鹿野鈴音表情嚴肅了些許。
“我。”夏目清羽立即回覆。
“不過,親愛的女士,會長遲早也是你的。”他又補充道。
“這還差不多。”初鹿野鈴音方才露出滿意的微笑。
連跳幾支舞后,最終還是以夏目清羽踩到初鹿野鈴音的靴子而終。
在她快摔倒之際,夏目清羽一個拉扯。
兩級反轉。
他仰天倒下,而鈴音匍匐在他胸膛上。
“看來還是不合格了,清羽部員。”
初鹿野鈴音挺起嬌軀,撥開遮擋視線的秀髮,看著那一位被她坐在身下的俊美男孩,如是說道。
看見那張如人偶般精緻的臉上顯露出不滿,夏目清羽很想狡辯點什麼。
可他一張嘴,冰冷的雨水就瘋狂往裡面灌,這讓他險些窒息。
只能發出一些奇怪的嗯哼聲。
“@\u0026#!……”
初鹿野鈴音見狀,移動身位,跨坐在他的小腹上。
俯下柔軟的腰肢,絲絲縷縷藍髮隨之而下,為他遮擋住雨幕。
雙眸對視,傳達著無數情緒。
“謝謝。”
夏目清羽終於可以大口大口的呼吸了。
初鹿野鈴音卻露出了小惡魔般的微笑。
“先別謝。”她說。
“?”
“因為接下來是對不合格者的懲罰。”
話畢。
初鹿野鈴音用柔軟的唇堵住了他的嘴。
遠處的天空樹忽然亮了起來。
在暴風雨之夜裡就像被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