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雨中曲〔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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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雨天,總是令人充滿睏意。

真田武太是一家游泳健身俱樂部的老闆。

由於下雨天的原因,這裡的人比日裡少了一大半。

正當他刷著美女短影片的時候,撓著屁股,笑的不亦樂乎的時候,有一位顧客不吭聲便走了進來。

對方渾身溼漉漉,走路都連湯帶水的,真田武太自然是被他嚇了一跳。

一番交流下來,大冬天的,這個奇怪的傢伙還堅持要露天游泳池。

活了這麼多年,真是頭一次見這種奇葩,索性給予他免費入場的機會。

就這樣,夏目清羽報復性的在五十米的游泳池裡,遊了不知多少個來回,直至快忘記怎麼樣才算正常呼吸才停下來。

他沒有佩戴護目鏡,探出泳池水面的時候,甚至睜不開眼。

鋪天蓋地的雨水爭先恐後得向他鼻孔,張開的嘴巴里鑽。

室內恆溫游泳館的人站在落地窗前,都朝他投來了好奇,甚至不解的目光。

但是夏目清羽毫不在意,甚是頭腦愈發清醒。

愛情中總是存在某些瘋狂,但瘋狂中總是存在某種理由。

他只是想清晰的知道,一個人在雨天裡孤寂的行動著的真實感受。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確實感受到,但沒付出行動那就一定不能確實感受到。

更何況在雨天,露天游泳真有股與世界連為一體的感覺。

在他眼裡,磅礴的雨勢似乎愈發細膩起來。

池邊瀰漫起溫柔的水霧,這種朦朧感差點讓他誤以為自己在仙界。

盡興後,他又穿著溼漉漉的衣服,拿著那把此刻毫無用處的透明傘大搖大擺的離開游泳館。

當然,沒忘給慷慨的老闆道謝。

走出門,他方才想起自己忘記給鈴音回訊息了。

正好現在自己有滿肚子的話想要對她說,有滿肚子非說不可的話想要告訴她。

總之就是想要給她聊點什麼。

就像普通情侶之間煲電話粥那樣。

就算找不到話題,也不想結束通話電話。

結果。

這款頗有年代感的手機終究還倒在了雨泊裡。

嗡嗡在他手心裡震動兩聲,收束掉熒幕光,黑屏了。

任由他再怎麼操作手機,都開不了機。

好在視線不遠處就有一個公用電話亭,他小跑過去。

索性掏了幾枚硬幣,撥出一個電話號碼。

嘟嘟嘟……

聽筒中的連線聲似乎比暴雨的聲音還大。

又似乎比這場突如其來的雨還更漫長。

…………

落地窗外一直在下雨。

初鹿野鈴音喜歡雨天。

整個身子正陷在懶人沙發裡,靜靜地看望著淅淅瀝瀝的雨。

聽著外面滴答滴答的雨聲,品嚐著親手沖泡的熱咖啡。

閱讀起平日裡沒時間看盡的閒散書籍。

她生理心理都會覺得異樣的舒適。

可今天的情況與往日大不相同,她靜不下心。

置於雙膝上的書籍遲遲沒有翻閱過。

咖啡還沒來得及喝,熱氣便不知道什麼時候跑的一乾二淨。

自LINE上的訊息變為已讀,已經過去了很久了。

但那個傢伙卻沒有給她任何回覆。

生氣了?

手機沒電了?

還是現實遇見了什麼麻煩,沒空打字回覆?

她神情認真,思考起種種可能性。

是自己太苛刻了麼?

還是太貪心了?

但關於如何讓對方愛上自己,這個課題她做了很多功課,甚至筆記都密密麻麻寫滿了一個小本本。

把重要的內容細分成了五個部分,每天睡前都會檢查自己有沒有做得更好。

既然自己都能完成,那對於花田大師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吧?

初鹿野鈴音沉默一瞬,扭頭抓起小桌上的手機。

算了,算了,怎麼樣都好……

她現在只想聽見對方的聲音。

既然LINE上的訊息不回覆,那就給他打電話。

“抱歉,你所撥打的號碼暫時無法接通……”

夏目清羽神情有些詫異,電話竟然沒有打通,要知道應該沒有幾個傢伙知道她的電話才對。

他把額頭頂在電話聽的玻璃上,呆呆的放下聽筒,有些失落,有些難過,又有些不知所措。

是因為沒回訊息生氣了?

那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畢竟人家好好關心自己,自己看了訊息卻不連一個認真的回覆都不給別人。

但還是得解釋清楚。

他急忙從溼潤的褲包裡摸出僅剩的硬幣。

一個不小心。

滑落指尖,滾進了喧囂的雨幕裡。

他連忙掛好電話,跑出去撿。

…………

聽著那陌生又熟悉的女音,初鹿野鈴音腦海裡有塊殘缺的記憶拼圖終於還是拼了回來。

清晰的畫面如潮水般湧來。

是一位小女孩牽著父親的手走進一端莊無比的場所。

平日裡的大家低著頭,站成了兩排,不說話,也不笑。

‘爸爸,媽媽去哪裡了?’小女孩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她沒發現母親。

‘媽媽正睡在這裡面。’男人手指面前的棺材。

‘不把她叫起來麼?’童言無忌,小女孩彷彿聽見很多笑聲,但大家並沒有說話。

‘她可能再也起不來,她現在已經坐上了去天國的轎子。’男人委婉的告訴女兒。

‘天國在哪裡?’小女孩又問。

‘在世界的另一頭,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男人深深的告訴她。

周圍的聲音越來越吵。

年幼無知的小女孩哪裡懂得什麼是死亡。

小女孩只知道她有一次他走丟,母親在兒童公園找到她的時候說。

‘要是走散了,就一定要給她打電話。’

‘打電話你就能找到我?’她問。

‘那不然呢,兒童電話的用處就是如此。’母親陪她一起盪鞦韆,笑得比她還開心。

‘無論小鈴音在哪裡,我都會來接你回家。’年輕的母親接著說。

但……

直到撥下那道熟悉的號碼,電話裡卻只有那道陌生的女聲的時候,死亡和真正離別的感念才徹底具象起來。

‘抱歉,你所撥打的號碼暫時無人接聽……’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抱歉,你所撥打的號碼暫時無人接聽……’

第八次,第九次,第十次。

‘抱歉,你所撥打的號碼暫時……’

‘抱歉……暫時……’

“暫時……”

‘騙子!’

一縷斬裂蒼穹的天光翻滾於陰雲之間。

一部兒童手機被砸成了好幾塊,細小的電話卡飛的無影無蹤。

兒童公園裡,晃盪的鞦韆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猶如干枯的骷髏拉起了憂鬱的小提琴。

一切都冷卻了下來。

眼神,心跳,體溫。

雖有屋內智慧家居,調控著室內溫度,但初鹿野鈴音第一次覺得雨天裡有種陰寒感。

同樣有些頭疼,有些累。

碩大的房屋裡很安靜,只聽得見風雨敲打玻璃的嘩嘩聲。

她想讓屋子熱鬧一點兒,便開口對智慧管家說:“請為我播放一首舒緩的曲目。”

“請問主人,還是和往天一樣麼?”房內冰冷的機械音。

“往天?”初鹿野鈴音皺起好看的眉頭,有些疑惑。

“您的父親也有過相同的要求。”冰冷的機器似乎有了溫度。

“我無所謂,都行。”初鹿野鈴音平靜的說,父親的品味她是知道的,必然不可能差。

“好的。”

“接下來,請欣賞北國傳統曲目。”

“колыбельная(搖籃曲)。”

“……等等。”初鹿野鈴音聽清曲目名的時候,有些心慌,下意識探手想要暫停。

奈何聲音太弱,人工智慧也沒有眼睛。

悲鬱的歌聲與緩煦的鋼琴聲如潮水席捲開來。

她雙手抱住膝蓋,精緻的小臉埋在其上,粉粉的腳趾微微攥緊。

就好像一隻小刺蝟一樣窩在懶人沙發上。

沉下心,待悠揚音律刺穿身軀。

大約四分鐘後,曲目剛結束。

嘟嘟嘟~

她的手機少見的振動起來。

趕忙抓起,卻發現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在她下意識想結束通話的時候,手指誤觸接通了。

熟悉的呼吸聲,嗓音夾雜在雨滴密集拍打地面的聲響裡,就要穿屏而出。

是他。

她很是驚喜。

離開舒適的懶人沙發,站站在落地窗前,眺望整個東京。

高樓的玻璃上流淌著粗壯如蟒的洪流。

雨霧下,天空樹頂閃爍著明亮的光。

她只聽得見少年喋喋不休說話,卻聽不清對方究竟在說些什麼。

“笨蛋,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清。”女孩在確認他氣息穩定後,更溫柔了,輕聲罵道。

“#@!@\u0026……”男孩的聲音混在雨幕裡,依舊聽不清。

“請問你是在求救嗎?!”考慮到對方也許和自己一樣,同樣聽不清,她幾乎笑著喊出來。

與夏目清羽電話這頭恰恰相反的是,初鹿野鈴音那邊很安靜,女孩溫柔空靈的嗓音自然能準確無誤的傳遞入耳。

彷彿能貫穿男孩的世界,擊穿他的心。

雨水老是順著頭髮而下,混入眼睛,夏目清羽索性將面部水流當成髮膠抹向頭頂,他的髮型再一次變為帥氣的大背頭。

氣勢大變。

“對啊,我在求救,這場雨真是糟糕透了,我就快溺死在雨幕裡,所以你要來救我嗎?!”這一次他幾乎是在大街上,喊出來。

反正孤寂的雨幕裡只有他一人。

“你在哪?”女孩平靜的詢問他,淡淡的聲音卻像是迴盪在四周,驅散了那片暴雨。

“……我開玩笑的。”男孩拿著聽筒,環顧四周,水滴砸到地面依舊和子彈似的。

她來做什麼?

陪自己一起受難捱凍嗎?

“你在哪?”女孩重複道。

“我說,我開玩笑的,你別當真……”男孩隔著電話筒,隱約也能聽見衣服布料的摩擦聲。

“超怕死的清羽同學,我問你在哪?!本姑娘這就來救你。”架著腿的女孩側臉抵著肩膀夾著手機,將一雙感覺漂亮的長筒襪套上腿,歡快的說著。

“真不用。”男孩繼續說。

“快說!”女孩驟然嚴厲,語氣宛若下達命令。

男孩立馬像報菜名一樣,順口報出了具體位置,甚至還細說到了門牌號。

“這不就對了,非得我兇你才告訴我?”女孩責罵道。

“還是說,清羽同學真在鮮為人知的地方有著奇怪的特殊癖好?”女孩穿好鞋,踩了踩腳。

…………

當初鹿野鈴音撐著傘,出現在這裡的時候,夏目清羽正坐在街道邊一塊臺階上,望著屋簷下落下的水珠出神。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回過神注意到了那道站在不遠處望著他的女孩。

兩人目光相接,卻久久默然不語。

似乎都在思考對方究竟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態,才會做出這種傻事。

從天而降的雨水識趣填充起這段緘默。

良久後。

女孩用沉靜的聲音,認真詢問他:“你在做什麼?”

男孩被對方問住了。

他用食指摳摳側臉,有些尷尬。

準確的來說,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當時,也就是腦子一熱,覺得人群很吵。

就一股腦鑽進雨幕裡,發洩一下情緒。

嘗試感受一下鈴音同學那天是抱著怎樣心情,在兒童公園裡盪鞦韆的。

“大概……是在散步。”他小聲回覆。

“散步?”女孩呢喃重複一聲,她在思考。

“散步能把人淋成這樣?”

女孩看著他那副落湯雞的模樣,神情開始有些微妙。

一路上她一直在忍耐,但在此刻那面高牆終究還是坍塌了。

“散步就可以,發訊息也不回,打電話也不接?”

女孩頗為艱難的吸了一口空氣,試圖讓自己情緒穩定下來。

無奈於溼潤的空氣實在是太冰涼了,深深吸進肺腑裡,有種莫名的絞痛。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你知不知道,我問了花田阿姨你多少次,你到家了沒?”她的聲音逐漸哽咽起來。

“你明明平時那麼會照顧人,為什麼偏偏要在這種時候,犯這種低階錯誤?!”

那把透明傘下終究還是沒能抵禦住暴躁的雨幕。

一顆顆晶瑩的水珠從起霧的湖泊中掉出,匯入地上更浩瀚的海洋裡。

男孩方才對女孩的眼淚有了實感。

他都難以置信,短短一天,鈴音哭了兩次。

“……抱歉。”

他此刻除了道歉別無手段。

想要衝過去緊緊抱住她,可自己渾身早就溼透了。

冬季的雨水果真無比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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