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鶴首來客(1 / 1)
安藝,吉田郡山城。
毛利元就坐在昏暗的房間裡,面前的地圖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
“敗了?”
他聲音低沉,聽不出太多情緒。
跪在身旁的乃美宗勝把頭埋得很低:“敗了,而且是……慘敗。村上隆重全軍覆沒,因島水軍幾近全滅,接下來不僅要割地、賠款,新藏人還要親自到砥石城向若狹武衛請罪。”
毛利元就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著,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只是這一次,頻率快得有些亂。
“僅僅一戰……太可怕了。”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那種恐怖的畫面。
義重的名號,現在就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口。
以前只是覺得外面傳開的所謂“若狹之虎”多有些名不副實,現在才發現,這確實是只猛虎,不僅牙口好,爪子還長得嚇人。要是讓他真的在備前站穩了腳跟,在憑藉對藝予諸島的控制,那安藝、備後豈不是成了他案板上的肉?
焦慮,一股前所未有的焦慮,如同藤蔓般漸漸纏上他的心頭。
“不能等了。”
毛利元就猛地睜開眼,那雙眸子裡閃過一絲決絕的寒光。
“去叫太郎和次郎來。”
片刻後,毛利隆元和平賀元春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父親大人!”兩人異口同聲道。
“太郎,之前說的遠征備中的軍勢,準備的如何了?”
“一切準備妥當,謹聽父親大人安排。”
毛利元就將目光轉向平賀元春,語氣森然,“次郎,這次由你率領一千精銳,即刻出發,前往備中。我也會修書一封。由你一併帶給三村修理。”
“備中?”平賀元春一愣,“去打誰?”
“當然是北陸來的那隻老虎。”
毛利元就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狠狠戳在備中那塊各種勢力犬牙交錯的土地上,“告訴三村修理,拿下了藝予諸島和尾道港,武田家這把火,馬上就要燒到他眉毛底下了,讓他趕緊動起來!不管是中村、莊氏,還是備前那些國人,必須擰成一股繩,本家的軍勢也會助力,定要把那隻“若狹之虎”絞死在備前。”
他轉過身,背後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條準備攻擊的毒蛇般來回搖動。
“這場仗,還沒打完呢。”
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燭火瘋狂搖曳。在那忽明忽暗的光影裡,整個西國的命運,正隨著這股風,飄向一個前前途未知的深淵。
數日後,備中,鶴首城。
四月下旬的晚風已經褪去寒意,但這座建在高山之上的城池夜裡依舊微涼。風順著門窗縫隙鑽進房屋,吹得燭火像個醉漢似的東倒西歪。
“噠、噠、噠。”
這不是雨聲,是手指叩擊案几的動靜。
三村家親盤腿坐在昏暗的廣間裡,面前那杯濁酒隨著指尖的叩擊微微震顫著。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拉門,眼白裡全是紅血絲,像是許久不曾睡過好覺。
“主公。”
門外傳來三村親成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來了。”
三村家親趕忙挺直身板,頗為急切地說道:“快請!”
門被輕輕拉開一條縫,一股溼冷的夜氣裹挾著泥土的腥味撲面而來。
最先進來的是個戴著斗笠的魁梧身影,衣服上沾滿了草屑和泥漿,顯然是走了不少山路。來人也不客氣,進屋後隨手解下斗笠扔給身後的隨從,露出一張年輕卻稜角分明的臉。
他掃視了一圈屋內樸素的陳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神情,不像是個遠道而來的客人,倒像是在審視自家後院的主人。
“吉備的夜路,還真是難走啊。”
年輕人沒有答理,只是自顧自地走到客座坐下,拿起面前那杯濁酒晃了晃,又有些嫌棄地放下,“不過,只要能順利抵達,走點夜路也值了。”
三村家親吞了口唾沫,屁股稍微離榻榻米抬了抬,身子前傾:“平賀殿下,右馬頭身體還康健吧?”
來人正是毛利元就的次子,繼承給安藝國人平賀氏的平賀元春。
“家父身子硬朗,不過,他可聽說修理亮最近睡不好覺,特意讓我送點‘安神藥’過來。”
平賀元春似笑非笑地回覆道。
“安神藥?”三村家親不明就裡。
“一千人。”
平賀元春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全是本家精挑細選出來的,其中不少還參加了吉田郡山城、月山富田城等大戰,可謂身經百戰。此番為了避開武田家的眼線,我們可是翻了整個備後和半個備中的山溝,實在是累得不輕。”
“一……一千精銳?!”三村家親的嗓音顫抖著,皺著的眉頭並未因此舒展。
“怎麼?嫌少?”
平賀元春見狀挑了挑眉,身子往前一傾,提醒道:“這只是‘見面禮’,若是備前的火真能燒起來,本家的支援還會源源不斷。”
“不敢!不敢!殿下說笑了。”
三村家親連忙擺手,那張苦瓜臉終於舒展開,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有了這一千精銳,再加上本家的動員,確實有底氣跟武田家碰一碰了!只是……”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閃爍,“那若狹武衛剛吞了備前,又拿下了藝予諸島,氣勢正盛,這時候動手,是不是有點……”
“有點找死?”
平賀元春冷笑一聲,身體猛地向他湊近,那雙像極了毛利元就的鷹眼死死盯著:
“修理亮大人,那隻老虎雖說剛剛吃飽,但肯定還要尋覓下一個獵物。你看他現在在幹什麼?在修那個什麼岡山城!幾千民夫,耗費無數錢糧,備前那些國人早就怨聲載道了。這時候不捅他一刀,等他把那座堅城修好了,下一個目標……你能確定不會是三村家麼?”
這番話像鞭子一樣抽在三村家親臉上。
他打了個哆嗦,腦海裡浮現出金川城烈火焚城的畫面。
“在下明白了,但憑殿下驅馳!”
三村家親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酒盞翻倒,濁酒灑了一地,“既然右馬頭看得起本家,讓殿下親率大軍前來支援,那在下也上賭一把!”
“不止是你,”平賀元春繼續提醒道,“美作的三浦、中村早就因草刈氏被族滅噤若寒蟬,只要咱們一動,他們立馬就會從跟進。播磨的赤松京兆,也因為室山城的浦上掃部夜不能寐,他同樣不會眼睜睜看著武田家把刀架在脖子上。至於備前那些國人……”
他詭異地笑了笑,“早就對武田家忍無可忍,現在只需要一點火星子,就能點燃備前的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