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你還想玩,再玩幾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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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向東將簽好字的領料單放到一邊,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桌上那沓安全生產記錄表。辦公室裡很靜,只有他翻動紙頁的沙沙聲和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輕微“咔噠”聲。老李已經看完了報紙,正拿著個大茶缸小口小口地喝著茶,茶葉在水裡慢慢舒展開。

他把最後一份記錄表稽覈完,簽上自己的名字,將十幾頁紙對齊,用夾子夾好。做完這些,他看了看記錄本上的下一項任務:檢查各車間的安全宣傳欄。

“李哥,走,去車間轉轉。”林向東站起身。

老李放下茶缸,戴上自己的工作帽:“行,正好坐久了,活動活動。”

倆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外面的陽光比早上剛來的時候要亮堂多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廠區裡的噪音傳過來,有機器的轟鳴,也有金屬碰撞的當當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特有的節奏。

他們沒有直接去車間裡面,而是沿著車間外牆的走廊慢慢走。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宣傳欄,裡面貼著安全生產的海報和一些規章制度。

“這幾張海報都褪色了,字都快看不清了。”老李指著一張海報說,上面畫著一個工人戴著安全帽的影象,但紅色和黃色的部分已經變得很淺。

林向東走近了仔細看了看:“嗯,是該換了。我記一下,下午寫個申請,去宣傳科領一批新的。”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短鉛筆,在本子上寫下“軋鋼車間外牆,宣傳海報褪色,需更換”。

他們繼續往前走,檢查下一個宣傳欄。這個宣傳欄的玻璃罩子裂了一道縫,裡面的紙張邊緣有點捲起。

“這個得讓後勤的人來看看,把玻璃換了,不然下雨天就全溼了。”老李用手指碰了碰裂縫。

林向東又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你家念念學習怎麼樣?”老李忽然問。

“還行,就那個年紀,學的東西也簡單。”林向東一邊記著,一邊回答。

“我家那小子,最近為數學頭疼著呢,天天回來愁眉苦臉的。”老李嘆了口氣,“教了他好幾遍,他就是不開竅。”

“男孩子開竅晚,別太著急。”林向東安慰了一句。

“也只能這麼想了。”

倆人一邊說著閒話,一邊把幾個主要車間的宣傳欄都檢查了一遍,在本子上記了四五條需要整改的地方。等他們回到辦公室,已經快到午飯時間了。

中午,食堂里人聲鼎沸。林向東和老李打了飯,找了個位置坐下。今天的菜是土豆燒雞塊和炒菠菜。雞塊給得不多,但燉得很入味。

他們正吃著,旁邊一桌傳來幾個工人的談話聲。

“聽說了嗎?廠裡要進新裝置了,德國來的。”

“真的假的?哪聽說的?”

“採購科的人說的,估計下個月就到,說是要換掉三號鍊鋼爐那邊最老的那條生產線。”

“那敢情好,老裝置三天兩頭出毛病,換了新的,咱們幹活也順心。”

林向東聽著,沒插話,但在心裡記下了這件事。新裝置的安裝和除錯,安全方面的工作是重中之重,到時候肯定得提前介入,制定操作規程和安全預案。

吃完飯,回到辦公室,林向東沒有午休,而是直接去了廠裡的資料室。

資料室在一樓的角落,平時很少有人來,裡面有股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他跟管理員打了個招呼,就走到一排排高大的鐵皮檔案櫃前。

他想找找看,有沒有類似裝置的舊資料可以參考。他在檔案櫃上貼的標籤裡找了一會兒,找到了“裝置圖紙與安全手冊”那一類。他拉開一個沉重的櫃門,在裡面翻找起來。

過了大概十幾分鍾,他終於找到了一個牛皮紙的檔案袋,上面寫著“五號裝置安全操作手冊”。這是幾年前從蘇聯引進裝置時留下的資料,雖然型號不同,但原理上應該有相通之處。

他把檔案袋借了出來,回到辦公室。老李正趴在桌上打盹。他沒打擾老李,自己悄悄坐下,開啟檔案袋,把裡面那本有點發黃的小冊子拿了出來。

冊子是俄文和中文對照的,他一頁一頁地翻看著,重點看裡面的安全注意事項和常見故障處理部分。雖然很多內容很專業,他看得一知半解,但他還是用筆把一些關鍵的部分圈了出來,比如開機前的檢查步驟、緊急停機按鈕的位置和使用條件等等。他覺得,先把這些東西看熟了,等新裝置到了,他心裡就有底了。

一下午的時間,他基本都在研究這本舊手冊。快下班的時候,他把手冊還回資料室,然後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向東,還不走?”老李睡醒了,伸了個懶腰問。

“馬上,把桌子收拾一下。”林向東把今天寫的檔案都整理好,鎖進抽屜裡。

他走出廠門,往學校的方向走去。夕陽把路邊的影子拉得很長,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都是下班回家的人,腳踏車鈴聲響成一片。

到了校門口,他一眼就看見了等在門邊的念念。念念今天穿了件粉色的褂子,在人群裡很顯眼。

“爹!”念念看見他,高興地跑了過來。

林向東接過她的書包,牽起她的手。他發現念念的手背上貼著一個紅色的小五角星貼紙。

“這是什麼?”他問。

“老師獎給我的,今天我回答問題,全都答對了。”念念很自豪地把手舉到他面前。

“真棒。”林向東摸了摸她的頭。

往家走的路上,他想起秦京茹早上說家裡沒鹽了。他帶著念念,拐進了衚衕口的一家小賣部。

小賣部不大,貨架上擺著醬油、醋、鹽、糖這些日常用品,還有一個玻璃櫃臺,裡面放著一些糖果和餅乾。

“來袋鹽。”林向東對櫃檯後面的售貨員說。

售貨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手腳很麻利,很快就從貨架上拿了一包鹽遞給他。

林向東付了錢,目光落在了玻璃櫃臺裡的水果糖上。

“念念,想吃糖嗎?”他問。

念念點點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糖紙。

他又多花了兩分錢,買了兩塊水果糖。他把一塊給了念念,另一塊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準備帶回去給秦京茹。

念念小心地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臉頰立刻鼓了起來,一臉滿足的表情。

回到家,秦京茹已經在廚房忙活了,灶臺上飄出炒菜的香味。

“回來了?”她回頭看了一眼,“快洗手,馬上就能吃飯了。”

林向東把鹽放在廚房的桌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水果糖,剝開糖紙,塞進秦京茹嘴裡。

秦京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嘴裡含著糖,說話有點含糊:“怎麼還買這個。”

晚飯是蒜薹炒肉和西紅柿雞蛋湯。飯桌上,念念又一次展示了自己手上的五角星,還繪聲繪色地講了老師是怎麼誇她的。

吃完飯,林向東收拾碗筷,秦京茹陪著念念。

等林向東從廚房出來,看見秦京茹在桌上擺開了一副跳棋。

“今天不寫作業嗎?”他問。

“作業在學校就寫完了。”秦京茹說,“我教她玩跳棋,她學得可快了。”

林向東也坐了過去,看她們倆玩。小小的玻璃彈珠在棋盤上跳動,發出清脆的響聲。念念很專注,每走一步都要想一會兒,有時候還會悔棋,把跳過去的彈珠又拿回來。

林向東就在旁邊看著,也不說話。屋裡的燈光很柔和,照著妻子和女兒的側臉,他覺得廠裡那些機器的轟鳴聲和繁雜的檔案,都離自己很遠了。

玩了兩盤,念念就有點困了,打起了哈欠。

秦京茹催她去睡覺。

等念念睡下後,林向東和秦京茹坐在桌邊歇著。

“這孩子,學東西是快。”秦京茹收拾著棋盤上的彈珠,“我跟她講了一遍規則,她就記住了。”

“是啊。”林向東想起了白天老李說的話,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滿足感。他看了看昨天發現有點晃的凳子腿,對秦京茹說:“明天週六,我把那凳子修一下。”

“行,家裡的米也有點不多了,我明天上午去米店買米。”秦京茹說。

倆人商量著明天要做的事,聲音很輕。

好的,我們繼續這個平淡而真實的故事。

週六的早晨,天亮得格外通透。沒有工作日清晨那種緊繃繃的感覺,整個院子都顯得懶洋洋的。林向東醒來時,窗外的麻雀正在嘰嘰喳喳地叫,聲音比平時清晰。他翻了個身,沒急著起床,秦京茹和念念也都還在睡著,呼吸均勻。

又過了一會兒,他才悄悄起身,穿好衣服。他沒像工作日那樣直接去洗漱,而是在屋裡站了會兒,然後走到院子裡,伸了個懶腰。空氣很新鮮,帶著一點泥土和植物的味道。他家的三隻母雞正在籠子裡踱步,看見他出來,咯咯地叫了兩聲。

他給雞添了食,又往水槽里加了些清水,這才慢悠悠地去洗漱。

等他弄完,秦京茹也起來了,正在廚房裡忙活。今天她沒有煮粥,而是在一個小盆裡和了些麵糊,準備做雞蛋餅。

“今天起得晚了點。”秦京茹一邊用勺子攪著麵糊,一邊說。

“週末,不著急。”林向東往灶裡添了根柴火,火苗一下子旺了起來。

念念聞著香味也自己穿好衣服跑了出來,揉著眼睛問:“娘,今天做什麼好吃的?”

“給你做雞蛋餅吃。”秦京茹說著,在一個燒熱的平底鍋裡刷了層薄薄的油,舀了一勺麵糊倒進去,快速攤開,再打上一個雞蛋,用鍋鏟把蛋黃攪散,均勻地鋪在餅上。很快,一股焦香和蛋香就飄滿了整個廚房。

早飯很簡單,就是一人一張熱乎乎的雞蛋餅,配上一碟小鹹菜,還有一碗開水。但因為不趕時間,一家人吃得都很從容。

吃完早飯,秦京茹拿上布袋子和錢,準備出門。

“我去糧店買米,你在家把那個凳子修一下。”她對林向東說。

“行,你去吧,路上慢點。”林向東點點頭。

“念念,你在家乖乖的,別給爹搗亂。”秦京茹又囑咐了女兒一句。

念念用力點頭:“我知道了。”

秦京茹走後,林向東就開始了他的工作。他從牆角的一箇舊木箱裡翻出他的工具。工具不多,就一把錘子,一把缺了口的刨子,還有幾根大小不一的釘子和一把舊鋸子。

他把那條晃動的凳子搬到院子當中的空地上,翻過來,仔細看了看。凳子腿和凳子面連線的地方是榫卯結構,其中一個榫頭鬆動了,造成了晃動。

“爹,它生病了嗎?”念念蹲在他旁邊,好奇地問。

“嗯,有點,爹給它治一治,治好了它就不晃了。”林向東笑著說。

他先用錘子輕輕敲了敲鬆動的那條腿,想把它先卸下來。念念就在旁邊看著,覺得很新奇。

“爹,要我幫忙嗎?”

“好啊,你幫爹把那塊小木頭遞過來。”林向東指了指牆角的一塊廢木料。

念念很高興地跑過去,把木頭抱了過來。

林向東用鋸子從廢木料上鋸下一小塊,然後用刨子和一把小刀,慢慢地削,把它削成一個非常小的、扁平的木楔子。這個活很細緻,他做得很認真,額頭上都滲出了細汗。念念就蹲在一旁,安靜地看著他手裡的木頭一點點變小,變成她不認識的形狀。

木楔子削好後,林向東把鬆動的凳子腿重新裝回去,然後把小木楔子對準榫頭的縫隙,用錘子“篤、篤、篤”地敲了進去。他沒用太大力,每敲一下都停下來看看,直到木楔子完全嵌進縫隙,凳子腿變得嚴絲合縫。

他把凳子翻過來,放在地上,自己坐上去用力晃了晃。凳子穩穩當當的,一點都不晃了。

“好了,治好了。”他對念念說。

“爹你真厲害。”念念拍著手,滿臉崇拜。

林向東心裡也挺得意,雖然只是個小活,但親手修好一件東西的感覺很好。

他剛把工具收拾好,秦京茹就回來了,揹著一個沉甸甸的米袋子。

“修好了?”她看見院裡修好的凳子,問道。

“嗯,剛弄好,結實著呢。”林向東過去幫她把米袋子扛進廚房,倒進米缸裡。米缸一下子滿了大半,讓人心裡覺得很踏實。

“家裡的水缸也快見底了,我再去挑一擔水。”林向東放下米袋子,就拿起牆邊的水桶和扁擔。

“我跟你一起去。”念念跟個小尾巴一樣,也要跟著去。

“行,你跟著吧,別亂跑。”

衚衕裡的公用水龍頭在一個小小的空地上,離林向東家不遠。週末出來打水的人多,還要排隊。林向東排在隊伍後面,和前面的二柱子聊著天。

“向東,今天不上班,在家歇著呢?”二柱子問。

“歇不住,修了修凳子,這不又來挑水了。”林向東笑著說。

念念沒聽他們大人說話,在旁邊看幾個大一點的孩子玩彈珠。

輪到林向東了,他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進桶裡,很快就裝滿了。他把兩個桶都裝滿,然後把扁擔穿過水桶的提樑,深吸一口氣,肩膀一用力,穩穩地把一擔水挑了起來。

水很沉,扁擔壓得他肩膀有點疼,但他走得很穩,儘量不讓水灑出來。念念就跟在他後面,學著他走路的樣子,一搖一擺。

把水倒進廚房的水缸裡,一上午的活就算幹完了。秦京茹也做好了午飯,是手擀麵,配上用肉末和醬炒的澆頭。

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麵,吃得呼嚕呼嚕響,忙碌了一個上午,飯吃起來也特別香。

吃完午飯,人就容易犯困。秦京茹收拾完碗筷,就去屋裡做點針線活。林向東則搬了把椅子,坐在院裡的屋簷下,看一份舊報紙。念念不困,自己在石凳上擺弄著一個小布偶,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跟布偶說話。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偶爾翻動報紙的聲音。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院子分成了明暗兩半。

就在這片安靜中,院門被人“咚咚咚”地敲響了。

林向東放下報紙,起身去開門。

門口站著的,是廠裡的同事王二,他旁邊還跟著個小男孩,比念念高半個頭,有點怯生生的,手裡拿著的正是那個魔方。

“林主任,在家呢?沒打擾你休息吧?”王二看見林向東,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沒,快請進。”林向東趕緊把他們讓了進來。

秦京茹聽見聲音也從屋裡出來了。

“是王師傅啊,快坐。”她熱情地招呼著,轉身進屋倒了兩杯水出來。

王二拉著他兒子:“快,把東西還給念念妹妹。”

那小男孩往前走了一步,把手裡的魔方遞給念念,小聲說:“給你。”

念念接過魔方,看了看,又遞了回去:“你還玩嗎?你要是還想玩,就再玩幾天。”

小男孩搖搖頭,躲到王二身後。

王二笑著說:“這孩子,這兩天就琢磨這個,現在能把一面給轉出來了,高興壞了。我今天特地帶他來謝謝你家念念。快,跟叔叔阿姨說謝謝。”

小男孩小聲地說了句:“謝謝叔叔阿姨。”

“不用客氣。”秦京茹笑著說,“孩子喜歡玩就行。”

她又從屋裡抓了一把瓜子出來,放在石桌上,讓他們吃。

王二和林向東就坐在院裡聊了起來,聊的都是廠裡的事。王二的兒子就站在旁邊,時不時地偷偷看一眼念念。

念念沒理他,自己拿起魔方,小手飛快地轉動起來。不到一分鐘,一個打亂的魔方就在她手裡恢復了原樣。

王二和他兒子都看呆了。

“念念這……這也太快了。”王二驚訝地說。

小男孩更是睜大了眼睛,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林向東和秦京茹對視了一眼,都笑了,沒說什麼。

又坐了一會兒,王二就起身告辭了。

“不打擾你們了林主任,我們回去了。”

“不多坐會兒?”

“不了不了,家裡還有事。”

林向東把他們送到院門口。王二走的時候,還一直在說念念太聰明瞭。

送走客人,院子裡又恢復了平靜。

秦京茹一邊收拾桌上的杯子和瓜子皮,一邊說:“王二這人還真實誠,還專門把孩子帶來還東西。”

“他人是不錯。”林向東應了一聲。

這個小小的插曲過後,下午的時光就過得更快了。

傍晚,秦京茹開始準備晚飯。林向東也沒閒著,把院子掃了一遍。

晚飯後,一家人沒有玩跳棋,而是開啟了家裡的收音機。收音機里正播放著評書,講的是隋唐演義,說書人聲音抑揚頓挫,很有吸引力。

一家三口就圍著收音機聽著,偶爾秦京茹會拿起毛線活織兩針。

故事講到精彩的地方,念念會緊張地問:“爹,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林向東就根據自己以前聽過的內容,簡單給她解釋兩句。

聽完一回評書,時間也不早了。

念念去睡覺後,林向東和秦京茹也準備休息了。

“今天一天過得真快。”秦京茹說。

“是啊,幹了點活,感覺還挺充實。”林向東說,“凳子修好了,米買了,水也滿了,心裡踏實。”

倆人沒再多說,關了燈,屋裡徹底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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