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搜魂(1 / 1)
白虎此刻迎來了意識的片刻迴歸。
現在的他眼不能視、耳不能聽、口不能言,感受得到四肢卻無法操縱,周身暴露在空氣中如同被火灼燒一般,火辣辣的疼。
若是他能睜眼,便可發現自己身處一座矮山的頂峰之上,四周矗立著八根相同的刻滿奇異銘文的木樁,其中四根上已有人影,另外四根卻光潔如新,似是從未被人使用,九根木樁之外,自山坡順延至上下,方圓數十里盡皆被無盡人彘插滿,無處不在的嗚咽聲竟在這大白天令人遍體生寒。
料想也是,以悟道境修士做陣眼,如今天道凋敝,通神不出,世間戰力巔峰便是悟道境修士,又從哪裡能捕獲如此之多作為陣眼使用?唯有這流民之命尚屬容易取得,便也好趁此時間多多收斂一番,也好在諸多世家之中拔得頭籌。
白虎意識逐漸模糊起來,似是有些憶起白烈所言。
“虎兒,世上並非只有黑白,你要見得到那一抹灰才是。”
“知道真相,你又如何?”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你怎會連這道理都不懂?”
“那天下其他生靈,不也應當是這天道庇佑下的一員嗎!”
那無舌的黑洞中湧出一陣血水,他心中憶起一個女子所言之語,“你莫不是讀書讀傻了吧?”
他有些想笑,卻無法控制自己面部,那無垠的灼燒感讓他時而清醒,時而昏厥。
此刻的他卻心念,自己若是早些被綁在這,是否不必獻祭這般多流民?
“性有巧拙,可以伏藏。九竅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動靜。火生於木,禍發必克;奸生於國,時動必潰。知之修煉,謂之聖人。”
倘若自己不這般笨拙,是否可以在當日踏雪昇仙直入臨仙境,又或者接受那天道道韻,成為天地間一尊偽聖,從而滌淨這般邪祟?
非是不能,而是不該。
倘若自己當時與那天道虛與委蛇,即便成就偽聖,也定將神智不存,化為那已生靈智天道的座下走狗。
他有著自己的堅持,自己的思考,若是因心懷卑如螻蟻的萬千流民而為天道所棄,那便也是自己的命數。
他那原本是口的黑洞流出潺潺黑血,喉中發出些許雜響。
若是那舌頭完好,他應該是想說“賊老天,我日你媽”這類粗鄙之語。
此刻他心神通明,意識卻漸漸模糊,偏在此時,他的心湖內漸生出淡金之氣,修復起周身經脈。
這本是好事,但對他此刻卻是無比殘忍,當他恢復內視之時,他便已發現自己成了人彘,斷是再無恢復可能。
那心湖之中金色愈發濃重,他卻在心中自嘲,“這天道倒是小氣,此般氣運強加吾身,卻不過是想要繼續折磨罷了。”
語畢,他將那不易聚集起的靈氣盡數遣散,以自身為中心,將其渡讓與山下流民,令數萬困於木樁之流民昏死過去,也算是短暫地減輕他們的痛苦。
秘境之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之氣逐漸加重,在九天之上漸漸凝成一隻血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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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可兒話音方落,只見甘範左手向頭頂遙遙一指,登時那枚硃紅璽印劇烈掙扎,垂下的道道紅光如同產生靈智般圍向甘範與芮可兒,白沐秀登時臉色一白,似乎被那方璽印抽取了不少生氣。
“這方璽印倒是起了個好名字,火方,聽起來就頗有滋味,”甘範淡淡看向白沐秀,“藉助這般器物也想壓制甘某,莫不是閣下尚在睡夢之中?”
“甘?”白沐秀狹目圓睜看向甘盛,雙手疊起操縱璽印,“此人與你甘家是何關係!”
“沒,沒關係啊,”甘盛慌張地擺手,如同沾染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般急忙說道:“甘家只有大長老破入臨仙境,老朽可斷定,族中定無此人。”
“罷了,此事原委理當說與你二人,”甘範眼底流過一絲寒意,左手握拳,那火方璽印登時炸開,碎片化作流火飛向秘境各處,白沐秀心神俱震,哇地正欲吐出一口鮮血,卻不料一隻大手直接覆上他面門,“可惜甘某不善言語。”
白沐秀向右側一撇,僅能看到那漂浮而起的墨袍,以及甘盛那翻白的眼珠。
下一刻,二人皆失去意識,如爛泥般癱軟在地。
“欠賬竟是這般可怕,惹得夫君出手如此果斷?”芮可兒款款而至,撇撇嘴左右開弓,雙手抓住那白沐秀與甘盛的頭顱,心念微動,掌中竟冒出青金之色,卻見二人似乎有所抗拒,但數息後皆是歸於平靜。
“搜魂之術?”甘範皺眉,“跨境搜魂,對你不會有什麼影響吧?”
芮可兒臉色微微一白,定住心神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無妨,這二人的靈識化散為十億份亦不過是泥牛入海。”
她表面平靜心中卻巨震不止,微微緩和一下便與甘範說起方才搜魂所得。
甘白二人記憶中相同的部分,便是三年前所有通神境修士盡皆受到所謂“天道”的指引。
這道意志在每人的意識中出現的形象皆不相同,在白沐秀記憶中它化形為一條火龍,周身焰浪濤天,倒也暗合白家先天控火之資。至於甘盛,他醉心研究,修為進境反受其限,於記憶中僅僅是窺得天道那模糊輪廓,卻不知為何竟是一頭周身圍繞著澎湃水靈之氣的仙凰。
想到甘家之人大多親和五行水系,這般情形倒也算合理。
二人所見天道固然不同,但都接受到一資訊,天道向諸人傳下設立“生祭大典”之旨意,由此可見,世上所有通神境之上修士都接受到此般資訊。
這般旨意清晰,卻未解釋萬一。倒也是了,若真是天道行事,又何必有什麼解釋?
就是不知那天道對臨仙境修士的交待,有無變化?
“若是方才那甘盛所言非虛,世間已知的臨仙境修士應當僅有甘家大長老一人吧?”甘範輕輕扶住腳步有些虛浮的芮可兒,輕聲道:“讓你不要逞強,現在感覺如何?”
“無妨,只是能控制的靈力有些透支了,”芮可兒微微一笑,眼中眸光閃動看向甘範,“雖說可將生祭大典勢必要阻止,但這般多生靈受戕,不知是否能算是亡羊補牢。”
甘範微微皺眉,他現在愈發感到周身靈力凝滯,似乎這方天地正在壓制自己,“方才那紅光,你可曾感到不適?。”
“未有這般感覺,”芮可兒黛眉輕蹙,思索片刻後說道:“或許那紅光是蘊含血脈壓制之力,能夠壓制不同血脈之人?”
甘範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前輩,說話。”芮可兒忽然想起自己手上還戴有個燙手山芋,“怎得進了秘境便一語不發?”
甘範則是看著那枚殘破的銅戒,此刻竟在其上感受不到絲毫靈力波動,“砂戒,別裝死。”
可砂戒仍舊是沒有回應,二人相視一眼,盡看出對方眼中濃濃的疑惑。
“罷了,先去救人吧,”甘範看向地上二人,“總要給這世間萬靈一個交代。”
芮可兒則是緘口不言,默默點頭。
隨著自己與甘範再度化為星光,原地只留下昏厥過去的甘白二人,她那眉間閃過淡淡的哀愁,又看向二人一眼。
她此時靠在甘範懷中,感覺自己心中有些許愧疚,二人分明相約白水鑑心,可自己卻未將方才搜魂所得有和盤托出。
原因倒也簡單,她竟在仙凰與真龍眼瞳中看到了那對熟悉的血色眸子。
那對眸子與自己一般無二,若說是巧合,未免太過自欺欺人了些。
秘境入口迎來陣陣呼喊,直到方才甘範撤去了遮天蔽地,在一旁鎮守的白家修士才發覺這裡的蹊蹺。
眾人呼喊著衝向這裡,數人急忙衝出秘境前往各位長老居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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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家主好大的陣仗,蒞臨寒舍,真是讓人驚喜,”白玄法看著親身前來的甘苗露出一絲詫異,“不知甘家主前來所為何事?”
“白玄法,你我相識多年,不必如此客套,我來此處只為一事,”甘苗頓了頓,那雙青藍眸子中閃過一輪白光,“請白家白烈家主與少主白虎一見。”
“見他們二人?”被喚作白玄法的白家大長老摸了摸自己那青短的胡茬,咧嘴一笑,“不巧,家主白烈正在閉關,少主白虎正在我白家秘境內穩固境界,甘家主可能有所不知,我白家麟子白烈於二十歲破入悟道境中期,乃萬年不見之材,昨日迴歸家中,現在自是需要好好穩固一番。”
甘苗咧嘴一笑,雙臂環胸靠在門邊,青藍眸子彎成了月牙,竟顯露出一番少女的狡黠,“白老禿,你莫不是把姑奶奶我當傻子了,我不知道具體情況會直接過來你白家?今日你趕緊放出白烈,也省得我把你那點雜毛再給你薅掉。”
“甘苗,你欺人太甚,我白家之事與你何干?”白玄法臉色一沉,伸手向前一指,目中冷光閃爍,“你莫不是要挾持我白家家主,來日吞併我白家,你可知此舉斷不會被大周所允,世間諸多世家正等著看我兩家笑話!”
“是是是,我告訴你白老禿,我其實是那該死的白烈的姘頭行吧,現在上來不是為了甘白二家之事,為的是男女私情,你奈我何?”
劍拔弩張之時,門外傳來一陣急呼:“大長老,不好了!三長老與甘家二長老昏死在秘境了!”
白玄法面色一沉,揮手大喝,“聒噪!沒見到甘家家主在此做客嗎?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白老禿不必在意我,不如讓你後輩細細說來聽聽,我也好看看我們那二長老是怎麼跟你家三長老混在一起,”甘苗自水藍法袍中伸出一條修長白皙的玉腿一腳把門蹬開,“小輩,進來說與我二人聽聽。”
“這......”門口那身著灰色勁裝的修士看向白玄法,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進來說話吧,我白家沒什麼要瞞甘家主的,”白玄法壓抑下心中火氣,自一旁斟上一杯酒渡給那小修,“莫要驚慌,細細說來。”
“謝過大長老。”那小修興奮地雙手顫抖,接過酒來一飲而盡,“晚輩乃今日當值之人,方才隨三長老與甘二長老在家主房間同家主......聊那家常,見連理族叔氣沖沖趕來......”
“白連理嗎,那小子去那作甚?”白玄法輕敲桌椅,心想他一新近成就悟道境大圓滿之人,料想也翻不起什麼大浪,便頷首道:“繼續。”
“連理族叔不知為何怒氣衝衝,還使用秘法將自己提升到了假神境,”小修眨眨眼看向一旁正饒有興致的甘苗,嚥了口口水便又把頭低下,“但是三招之內便被甘二長老制服,而後種下不知何物拖去了秘境。”
甘苗正在一旁看白家內訌的熱鬧,卻在此刻愣在那裡。
這小修在說什麼?甘盛那老東西主動出手了?還給白家人種下不知何物?
白玄法此時也聽出了這段話裡的問題,眯著眼睛看向甘苗,“甘家主,不知甘家二長老為何對我族之人出手,何況此人乃是白烈家主一奶同胞,莫不是早有預謀,想要引動我白家內訌?”
“白老禿,你少在這裝瘋賣傻,你會看不出來甘盛跟你們老三混在一起?”甘苗柳眉倒豎,整個人周身氣勢節節上升,“要是想往我甘家身上潑髒水,也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見堂內氣氛劍拔弩張,那小修嚥了下口水,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忙開口,“對了,三長老攜連理族叔前往秘境救治傷勢,卻不料沒了聲息,直到方才我們才發現三長老與甘二長老一同倒在入口之處,似是靈識受到重創。”
“靈識重創?!”甘苗與白玄法同時一驚,別人可能不清楚,他們二人可是知道白沐秀與甘盛的靈識之強遠超同階,若是這般都被重創,難道是對方家底牌已出?
想到這裡,二人不禁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白老禿,你們白家底牌真多,夠狠。”
“甘家主,甘劍生前輩來了也不與我通告一聲,是把我這晚輩當外人了?”
那跪著的小修有些摸不著頭腦,方才還要打起來,怎得現在二人都在皮笑肉不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