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不在乎（1 / 1）
低矮的峰頂矗立著九根刻滿奇異銘文的木樁，其上綁有五個血肉模糊的人彘，令芮可兒初見此幕時不禁遍體生寒。
甘範捂住她的眼睛，在她耳邊輕聲道：“收斂心神，安定下來後再看四周。”
芮可兒乖巧地點了點頭，心中默唸起清心訣。
此刻甘範向四周望去，以此地為中心綿延十里盡是這密密麻麻的人樁，中心這五個人中最為靠上的一人應該便是那日所見的青年。
這些人原本應當被強行灌注靈氣，處於不生不死的狀態，此刻白虎那血淋淋的軀體內竟若有若無地淌出淡金色的靈氣，將周遭數萬人樁聯絡在一起，所有觸及金色靈氣之人盡皆昏死過去，倒也省得意識清醒之下白白受罪。
芮可兒吐出一口氣，她已在心中默唸一遍清心訣，此刻她伸出纖手，輕柔地挪開剛覆在她臉上的大手，小聲道謝。
爾後，她還是被周遭的景象所震驚。
綿延十里，這是有多少流民被誆騙至此製成人樁？
還未及思考，她便注意到甘範始終注視著陣眼人樁之中那個外散著淡淡金色靈氣之人。
“主動破開心湖？”芮可兒喃喃道：“這孩子，對自己倒是下得了手。”
甘範此刻抬頭看向高空，他在如此近的距離之下已經能憑藉立聖境對天地的親和感受到這血祭大陣凝聚的力量走向何方。
他不著痕跡地看了芮可兒一眼，自他們到來之後，這大陣中的靈力竟有部分逐漸湧入芮可兒體內。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心湖由水化金便是成就通神的前兆，這孩子舍了自身進階的希望，把這部分靈力強行外發，讓周遭之人昏睡過去了，”甘範那漆黑的瞳仁中閃過星點光斑，低語道：“雖然過於單純，但能堅守本心，是個好苗子。”
芮可兒輕嘆一口氣，扯了扯甘範的袖子，“今日多虧夫君，若是讓鈴兒看到此般光景，真不知該如何收場。”
“不要擔心，會沒事的。”甘範摸了摸芮可兒的腦袋，轉頭看向白虎，“除了他這身修為，其他其實大都無礙。”
說罷，甘範那寬大的墨袍無風而動，伴隨著他氣勢不斷提升，周遭已被血水浸透的土地竟開始長出星點綠草，周遭虛空之中也泛起一枚枚淡藍銘文，環繞二人開始轉動。
圍在大陣之外傳輸靈力維持人樁生機的白家修士已有人察覺到大陣出現異變，他們的靈力已無法向內疏送，反而有著淡藍色的靈力自內而外衝擊而出。
須臾間，那股柔和的靈力便將整座血祭大陣包裹了起來。
不再壓制自身靈力後，立聖境的磅礴氣息奔向周圍每一寸空間，淡藍色的靈力如同水幕一般，逐漸將這血祭大陣與周遭天地隔絕開來，其上星點閃爍，赫然對應著地上每一個人樁。眾多星點之間逐漸形成有若實質的靈力奔流。
芮可兒所處中心位置，應當是靈力奔流相對平靜的區域，怎奈在諸多壓制下，芮可兒能夠外放的靈力幾乎被壓制到了明通境初期多一些的地步，此刻的她竟有些站立不穩。
即便如此，她依舊沒有去依靠甘範，她靜靜地盯著高空，盤算著那九天之上是否會再次睜開一隻血眸。
若真如自己想象那般，那眸子必然會出現。可不知怎得，現在自己愈發的睏乏，想找個地方靠一靠。
甘範見自己的靈力已將整座血祭大陣與這方天地隔絕，懸著的心放下了些許，若是在此過程中出現些許紕漏，那他便只能盡全力救助白虎一人，至於其他，自己也只能給他們個痛快。
他抬眼望向一旁的芮可兒，眸光驟然一縮，在自己施展遮天蔽地隔絕這血祭大陣後，這片空間內所有人樁溢位的血氣竟開始向芮可兒匯聚。
甘範不禁皺眉，這大陣究竟有何用處，為何血氣盡數向可兒處湧去？
他想不明白，卻見芮可兒身形有些許搖晃，便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怎麼開始搖晃了，還好嗎？”
芮可兒有些恍惚，待到重新清醒之後卻發現自己已在甘範懷中，她雙手撫上甘範胸口輕聲道：“沒事，只是有些發昏，讓你擔心了。”
甘範點了點頭，右手攬住芮可兒的腰身，“抱緊我，要開始了。”
“你正經點。”芮可兒微微皺眉。
在芮可兒雙手環住他腰身的一瞬，方才已經停歇的靈力奔流頓時洶湧起來，濃稠到幾近液化的的靈氣盤桓在所有人樁周身，隔絕次方天地的半圓水幕之上，那些星點漸次崩落，散發著屢屢柔光的星沙落入每個人樁頭頂。
所有人在同一瞬間昏厥過去，而後在短肢處湧出赤紅的鮮血，與那如水的靈氣交融形成骨骼，後於其上附著肉身，再是皮膚自血肉裡生成，至此剩餘靈氣紛紛填補七竅舊傷，僅僅數息之間，水幕覆蓋的整片天地星光璀璨，數十萬血肉模糊的人彘盡皆恢復人形。
芮可兒卻沒有觀察這般場景，在甘範小心地控制著立聖境的力量避免傷到如此多凡人之時，芮可兒在他懷中怔怔地看著空中。
透過那星點斑駁的水幕，一道清冷的目光直視此處，芮可兒在甘範懷中沒有表現出一絲異樣，而是平靜地與那血色巨眸對視。
那巨大的血眸中未有一絲感情，像看待一件物品一般看著這陣內數十萬生靈，事實上芮可兒現在心中已猜到個七七八八，這隻血色巨眸應當就是這第八世界的天道意志。
那個吸收自己無盡殘身後誕生靈智的天道化身。
芮可兒想明白後微微一笑，不再注視那隻巨眼，而是將頭埋進了甘範頸旁，貪婪地嗅著這熟悉的氣息。
甘範被這突然襲擊嚇了一跳，不過好在一切已經安排妥當，此刻分心也無大礙，他的手熟練地自芮可兒腰身拂上了後背，輕聲問道：“這是怎麼了？”
“方才那般場景不忍你分心，現在你這忙完了，自然是抓緊時間休息一下。”芮可兒依舊把頭埋在甘範肩頭輕聲說道。
甘範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前方的高空，卻並未發現那隻巨眼，只是縈繞在身邊那種被注視之感從未消減，自方才起彷彿更加明顯。
正當甘範還在胡思亂想時，懷中的芮可兒開口問道：“夫君準備下一步怎麼辦？”
甘範略一思索，堅定應道：“天道不仁，代天而行。”
芮可兒抬起了頭，伸出雙手捧著甘範的臉端詳了幾息便吻了上去。
天空那紅色血瞳頓時巨震，那赤紅的瞳仁竟生出絲絲紅色劫雷，彷彿下一瞬便要自高空中劈下。
下一瞬，那血瞳頗有深意的看了甘範一眼，就此隱入虛空。自始至終，這血眸都未曾讓甘範在察覺到它的存在。
“莫要做那危險之事，早去早回。”芮可兒柔聲說道，她明白，若是隻有這一個秘境，現在便算大功告成，可天下修仙世家數以十計，若是家家都有這般光景，便是再來兩個聖人拼上所有修為也無法逆轉陰陽令世間恢復如初。
“那你先回去，我完事後便回。”甘範捏了捏芮可兒那柔弱無骨的小手，見芮可兒護身的那道黑色靈力光芒一閃，竟是連通了朱霖仙宗主峰之地。
芮可兒俏臉含笑，緊盯著甘範那有些尷尬的臉，“又騙可兒？”
“你我間的事，怎麼能算騙呢？”甘範看向她那盈盈笑臉，略有侷促道。
“哦，那是不是騙了可兒呢？”芮可兒身影漸淡，笑的兩個眼睛彎成了月牙一般，“男人嘛，騙騙自己女人沒什麼大不了的，是吧？”
“那，騙了？”甘範小心翼翼地說道。
芮可兒伸出一根食指放在自己唇前，淺淺一笑，“回家再說吧，不著急的。”
話音未落，那道傳送之門便已闔上，芮可兒便出現在道場大殿之中。
方才那嬌俏可人的模樣登時消失不見，她憂心忡忡的走向殿外看向九天之上。
“你這丫頭，生得這般聰明，倒是令自己不自在了。”砂戒忽然出聲，“那小子肯定也有疑慮，但是什麼都沒有說，你就準備這般瞞著他？”
“前輩你在秘境都被嚇得不敢說話了，此刻方敢出來揶揄可兒，倒真是令人發笑。”芮可兒在殿前木臺坐下，面色平淡地看著天空。
“你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想要那小子活，我想要自己能活，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砂戒過了半晌說道：“即便是暫時一致。”
芮可兒聞言終於低頭看向自己手上的戒指，“前輩如此坦誠，倒真是出乎可兒意料。”
“因為你這丫頭太瘋了，你也不像那小子，他好歹還知道個輕重緩急，你根本就不在乎這些。”
“是啊，可兒根本不在乎的，”芮可兒淺淺一笑，看著砂戒問道：“前輩，可兒打個比方，比如在下次那隻巨眼出現之時，可兒將自己重新拔升回立聖境，再以聖人之勢與此方天地五感通聯，這天道能否發現前輩？”
砂戒久久未言，半晌過去蹦出來一個“能”字。
芮可兒聽到後淺淺一笑，將頭緩緩抵靠在一旁的木柱之上，靜靜地等著砂戒先開口。
“你想要什麼？”砂戒問道。
芮可兒沒有回答，她那對硃紅的眸子中蒙上了點點霧氣，眼眶似是有些許發紅。一人一戒在此沉默許久許久，芮可兒抱起膝蓋蜷縮在這方角落中，她那肩膀開始輕微抽動起來，淚珠似那被水壓沖壞的水龍頭一般，一開始是零零散散地滴下，而後便是決堤一般顆顆墜落在衣襟之上，她淺淺咬住下唇，盡力讓自己不要出聲。
那個比自己大了好幾歲的徒弟還在身後昏著呢。
“我一直以為，你心裡什麼都不怕呢，”砂戒率先出聲，“卻忘了你如果沒有那麼多世界線的記憶，也不過是個剛滿二十歲的孩子罷了。”
“前輩才是孩子，可兒這個年紀在俗世早就能當娘了，”芮可兒輕輕拭去臉上的淚水，長舒兩口氣緩解好情緒倔強地看著砂戒道：“前輩，若你認可兒為主，可否讓夫君不再與這世界有所瓜葛？”
“不可能，你本是此界造物，真以為你與那小子完全相同？”
“是嗎，那就是說，不完全相同，但是一定程度上可以替代？”芮可兒輕聲道：“那便請前輩選吧，是認可兒為主，與夫君那邊徹底斷開，還是可兒現在就提升境界，你我一同被這天道發現？”
砂戒未有言語。
“是嗎，前輩真是沉得住氣，其實這兩種方法都能讓可兒達成目的，想讓前輩認主無非是可兒也有私心罷了”芮可兒輕嘆一聲，前進幾步走至道場中央，稍有費力地外放出目前自己僅有的那些許明通境靈力，而後閉目不語。
約莫幾息之後，芮可兒雙眸一睜，自身氣息不斷攀升，明通、悟道、通神、臨仙，數個大境界彈指間跨過，那隻血色眸子再次於九天之上浮現。就在她準備直接恢復立聖境修為時，砂戒終於忍不住開口，“停下吧，怕了你了，你這丫頭怎麼會這麼瘋呢。”
見芮可兒仍未降下自己的氣息，砂戒終於妥協道：“行了，我起誓，會暫且認你為主。”
“說，不會再糾纏甘範。”芮可兒補充道。
“我不會再糾纏甘範，行了吧？一會兒如果真被天道發現了，咱們都要死，你就真想讓那小子回來找不到你？”砂戒問道。
芮可兒聽砂戒說出這話後方才開始逐漸收斂氣息，九天之上那枚緊閉著的巨眼也逐漸消失。
待到她恢復明通境初期修為，竟差點維持不住，她感到一股無比清晰的注視之感，比過去更加強烈。
“讓你不計後果提升境界，”砂戒怒道：“這裡的天道意志早就注意到你了，你真以為自己這班胡作非為也能順利回到現世？想都別想！”
“可兒不在乎，”芮可兒緩緩走回殿前的木臺，她看了眼遠方那沖天而起的青色靈氣又重複道：“可兒不在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