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晝現徵鐸鳴（四）（1 / 1）
夜深月圓，血色滿月毫不吝嗇地向落凰谷中撒入那詭異月光，在谷中一片巨樹之下漂浮著若干青藍靈珠，隨著月光照射一個個碎裂開來，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芮可兒面色複雜，卻仍舊細細地聽著身旁這個自稱她未來夫君的人所說話語。
許久之後，甘範長舒一口氣看向身旁的人兒，“我說完了，於是我便來到這裡見到了你。”
“所以，可兒......不，我，我其實是你術法中衍生出的幻象？”芮可兒嘴角帶笑，似是聽了什麼好笑的事一般看向甘範，“就這般三言兩語也想讓我信你，當我是三歲孩童嗎？”
她笑了笑，將頭偏了過去不再說話。
甘範嘆了口氣，輕聲道：“你總這樣，這種時候就把頭偏過去了，明明已經信了，但是心裡還是彆扭，對嗎？”
“要你管，你未來是我夫君，現在可不是。”芮可兒撇撇嘴。
甘範默然，將左手伸出放到她腦袋上輕輕按住。
“……”
芮可兒沒有說話，只是將頭轉了過來，那對硃紅的眸子緊緊盯著甘範。
“你告訴我，我作為幻象，我腦中的一切都是虛假的嗎？”芮可兒眸中透露出一絲迷茫，“也就是說，在你用出‘赤嬋’這一術法之前，我根本就不存在？”
甘範頓了頓，放在芮可兒腦袋上的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你沒必要改口，無論你自稱‘我’還是‘可兒’，本質上你都是基於可兒的邏輯與記憶誕生的，你本身就是可兒，並非孤立的個體。”
“所以，我可以以為自己是某個時間段的芮可兒？”芮可兒感到腦袋上的大手把她頭髮弄亂，微微皺起了眉頭：“即便我是因為你的術法才出現在這個世界，這個術法消散我便會消失？”
甘範笑了笑，“那要看你怎麼想了，若是真把自己當做一個因術法而誕生的存在，那術法消失你自然也就消失了。”
芮可兒聞言笑了一下，頗有些淒涼的意味，“開始安慰我了，可你安慰人的方法真的好笨，你就不能說術法用完之後，這段記憶就會回到我本體之中嗎？”
“可我不願騙你，”甘範看著芮可兒的樣子，輕聲嘆氣，“我答應與你白水鑑心的，雖然事態複雜，很多時候並不能完全做到，可我希望在我還有餘力的時候，儘量不欺騙你。”
“你這人倒也有趣，明明知道我不過是個幻象，卻說這般多話。”芮可兒微微一愣，隨即嘆息一聲，“若我是真的，那該多好……”
“真真假假總難分辨，最起碼在此刻你一定是真的，”甘範又將手按在了她的腦袋上，“按照赤嬋這個術法，術法範圍內，所有人會陷入內心最不願面對的記憶，我感覺這只是個開始。”
“那你辛苦了，”芮可兒看了眼甘範默默的點了下頭，“此術消失之後，我便不會再存有任何記憶，這天地之間也不會存在我的痕跡，倒是你還有平白記著一個本不存在之人，確實有些可憐。”
甘範笑了笑，沒有答話，只是靜靜的看向天空。
芮可兒也抬頭看去，那青藍靈珠組成的藍幕逐漸被月光腐蝕，似乎再有片刻，這片光幕便會被血紅的月光徹底消磨。
“你會存在的，最起碼在我的記憶裡，你存在過，我記憶裡那十億的可兒，都是真真正正存在過的。”
甘範的聲音驀然從芮可兒耳旁響起，她轉過頭看向這個在半個時辰前還毫不相識的男人，心中微微感到有些複雜，似是有一種自神魂不缺困擾中的解脫之感，又夾雜著些許對那個真正可兒的羨慕。
“所以說你跟我打賭，自是一開始便知道你便是我未來的夫君，也知道對我而言‘師父’根本就不存在？”芮可兒笑了笑，不再有那副失落的模樣，“你這人，一肚子壞心思都用在這裡，真不知道那個可兒怎麼就喜歡上你這樣的。”
她似是有些釋然，看了看天上的血紅圓月，“時間也快到了吧，你佈下的這些青藍珠子可要碎的差不多了？”
“嗯，不早了，該說的也說的差不多了，”甘範點了點頭，驀然站起身來，“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沒有了，我沒什麼好說的，”芮可兒笑了笑，搖了搖頭，“你若是不忍心動手，我可以自戕，但是欠你的那兩個要求我怕是沒辦法給你了，你找現在的那個可兒要吧。”
“老夫老妻說什麼欠不欠的。”甘範笑了下，心裡盤算著這恐怕並不是第一次與可兒相遇的投影，而是那個自己穿越十億次的開端，他輕嘆一聲，抬起手指向芮可兒，“心裡還有什麼遺憾嗎？”
“沒了，將來若是你還記得我，要記得與那個可兒說，我很羨慕她，恭喜她了。”芮可兒笑了笑，緩緩閉上了那對硃紅的眸子，點了點頭。
“你辛苦了。”二人同時說出這句話，也不知二人所指是否相同，但芮可兒的嘴角掛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似是已經對這一切釋然了。
下一瞬，隨著甘範指尖那一絲青光射出，芮可兒直直地倒在地上沒了氣息，片刻後身體化為星點光斑散落在四周，消弭無形。
甘範看著頭上那輪血月，自語道：“這術法竟還是這般連自己都不放過的形式，用起來還真是讓人揪心。”
隨著甘範自言自語，他周身環境緩緩改變，竟發覺來到了朱霖仙宗山門。
他略一思索便回憶起來，這便是自己經歷的第二條世界線，便如同當年一般衝山門一拜大聲喊道：“大周皇朝修仙世家甘家么兒甘範，求見朱霖仙宗宗主道綾仙君，在下應族中太上長老所託前來向仙君通報乾月仙尊蹤跡，還望各位師兄予以通傳。”
可此次與記憶中不同的是，回答他的並非是道綾的聲音，而是那出現在身後的熟悉的女聲，“甘公子，可是來尋可兒的？”
甘範一愣轉過頭去，卻見自己身後的芮可兒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硃紅雙眸中透露出意義不明的色彩。
“芮仙子，甘某唐突，此次......”甘範開口說到一半，忽然察覺到些許不對，這世界按理來說應當是重複自己內心最為介懷的回憶，卻怎會與自己的記憶大相徑庭？
他抬起身來，看向頭上那輪血紅月亮，目光愈發凝重。
這術法，真的是由自己施展的嗎，還是說有人在自己施展這術法時做了手腳？
能夠知曉的情報太少，沒什麼參考意義。甘範看了看眼前俏笑的芮可兒，不禁有些頭疼，若是真的按照記憶之中一個個殺過去倒也不是不行，但......
或許是上一個可兒嚴格意義上來說只有死亡一事符合了最終結果，自己算是勉強過關，這才導致了這第二條世界線發生了不可預知的變動？
在甘範胡思亂想之時，芮可兒則是俏立在那裡，她盯著甘範饒有興致地歪著頭，同時也感受到了頭頂那輪圓月對自己靈識的侵蝕，靜待片刻後，她終於率先開口：“怎麼，這次不跟我說說你是怎麼誆騙我的了，‘夫君’？”
甘範猛然抬頭，不可置信地問道：“你說什麼？！你剛剛叫我什麼？”
“夫君啊，”芮可兒硃紅的眸子眨了眨，俏皮地吐了下舌頭，“雖然你是我未來的夫君，但現在提前叫兩聲，就當為你剛剛一指點死我收的些許利息？”
“你......是上個可兒？”甘範面露震驚之色，他無法理解這件事，雖說這赤嬋之術是自己創出，可其中具象表現便是連自己也是第一次親自嘗試。
這樣，簡直就像自己與芮可兒一同陷入這赤嬋之術一般，但自己早已借子堯之手讓芮可兒昏厥過去，那麼，這人現在是誰？
“你這表情，是見到我不滿意了？非要一次次重新開始才行？”芮可兒面露不滿之色，一對柳眉緊緊擰到一起，“早知道就不該這麼痛快地出來，讓你慢慢著急才是，看看你還能耍什麼手段！”
“好好好，是我不好，”甘範聽到芮可兒的埋怨這才回過神來，他無奈一笑，徑直朝芮可兒走去，“別生氣了，我這不是沒想明白原因嗎，既然是你那最好，也省得我再費口舌。”
芮可兒沒好氣道：“你以為我想在這出現啊？我一閉眼原來想著解脫了，後來發覺自己又醒了過來，看到天上那輪紅月正覺得奇怪呢，忽然腦中多了好多記憶。”
說到這裡，芮可兒撅起了嘴，“亂七八糟的，感覺和我之前的經歷大不相同，我想了想你的話，便知道自己也落入這赤嬋之術了。”
“不應該啊，”甘範自語道：“若是此術具有連貫性，那第一次若是無法順利透過此術，如何能保證具備記憶之人仍會按照預先軌跡進行下去，那中術者豈不要永遠被困在此術之中？”
“我怎知曉，這不是你自己的術法嗎，”芮可兒無語，徑自走到甘範面前狠狠給了甘範肚子一拳，甘範那護身青芒亮了一下頓時消散，她便結結實實地打了上去。
“不防禦？活該！”看著單手捂住腹部臉疼得煞白的甘範，芮可兒白了他一眼道：“你不仔細想想，若是中術之人永遠無法與心魔和解，不就被永困此術之中，那你的目的不也達到了嗎？”
甘範聞言深有同感，但腹部傳來的疼痛還是讓他吐出一口氣來，“我算是知道可兒平日對我真是憐惜有加了，這麼大的力氣竟然平日只是掐我，倒真是辛苦她了。”
芮可兒白了甘範一眼，皺眉道：“跟我說這些沒用，等你擺脫此術後跟她說吧。”
“倒也是，”甘範思索片刻後點了點頭，“回去我跟她說。”
芮可兒笑了笑，開口問道：“你別高興得太早了，還有個問題需要你我研究一下，你說你穿越十億餘次，那便是滅殺了我十億餘次？”
甘範點了點頭。
“好，那問題來了，”芮可兒以指化劍，在地上寥寥幾筆勾勒出些許圖案，“也就是說，現在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你這十億次是單獨存在，你每過一次都會前往下一個，若是本次透過失敗則需在本世界線再次開始，你能明白吧？”芮可兒抬頭看向甘範，同時以劍指再次劃出一些串聯的圖案，
“自然，那是最好，可若不是這般，但你做錯一次之後便會重新開始這一切的輪迴，是否有些太過折磨了？”
“是，確實有這問題，”甘範頓了頓，沉聲道：“我其實比較傾向於第二種可能。”
“我也是，”芮可兒微微一笑，“我有些明白為什麼她會喜歡你了，你很聰明，她是不討厭聰明人的。”
甘範一指攤到芮可兒腦袋上，“她就是你，別覺得改了自稱就能分得清楚。”
芮可兒吃痛捂住腦袋，“彈我，我不幫你了，你自己慢慢玩吧，我跑了，你要是忍心就直接弄死我好了。”
說罷她便拂袖而去，留下甘範在原地發愣。
可兒這妮子......原本竟是這般古靈精怪的性格嗎？
見甘範沒有追來，芮可兒皺起了眉頭，又自己走了回來，“真不追啊？就這樣她也能喜歡你？”
“在想事，”甘範苦笑道：“反正我瞭解你，你不會這樣一走了之的。”
芮可兒氣結，原來在這等著自己呢，看來那真實的可兒應該是被這人拿捏的死死的，不然怎會被摸的如此清楚。
“有什麼可想，很簡單的事，”芮可兒抬起她那對紅色眸子，認真說道：“你放下所有防備，降下修為，讓我一劍刺死你，試試看你我會以何種方式見面不就好了？”
“倒也是，這樣最為方便，”甘範聞言點了點頭，張開雙臂閉上眼睛，“來吧，希望回過神來你我山門相見。”
“自戀，誰要與你山門相見......”芮可兒喚出天闕龍環劍，與那血色月光遙相輝映，而後一劍削下。
看著眼前的光景，芮可兒眼前一黑，便這般緩緩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