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晝現徵鐸鳴(五)(1 / 1)
小雨淅淅瀝瀝地下著,這泛灰的天穹卻如同倒扣的巨鼎般壓迫住山谷,原本輕柔的雨絲倏爾變為潑天的水幕,由高空重重砸向地面。
山谷中心的巨樹上方,一高挑女子身著白衣,凌空而立,那墨色長髮隨意披散在身後,竟未沾染一絲雨水。
芮可兒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又摸了摸自己的耳唇,先前自己早已想到這點,率先將耳環收了起來,此刻卻在耳唇上摸到此物,那大概可以斷定自己確是回到了第一條世界線而非是被單純挪動了位置。
她抬頭看去,那山谷邊緣的甘範一步踏出,眨眼到了她的身前。
“怎麼樣?你我都猜對了,真的會從這裡開始。”芮可兒頗為俏皮地問道:“是不是很驚喜?”
“喜在哪裡?”甘範那漆黑的眸子瞥了芮可兒一眼,沒好氣道:“這就意味著未來的世界線裡,哪怕有一條出現問題都要重新開始,我感覺這術法反倒像是把我自己框住了。”
芮可兒聞言略一沉思,開口道:“若說是這術法是精神傷害,你這招已經算不得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了,完全是折磨自己,真的沒問題嗎?”
“並無大礙,”甘範將墨袍解下披到芮可兒身上,同時引著芮可兒降落,“我都習慣了。”
“這雨本就是我所引出,不必如此。”芮可兒揮手驅散了雨雲,她嘴上這麼說著,手卻拽緊了身上的墨袍,“習慣這事可不算什麼值得誇耀的,我只是聽你訴說未來的事,沒有親身經歷過,但如果你總是這樣,遲早也會對這件事感到厭煩。”
她落於地面,找到之前那塊青石坐了上去,“這般痛苦之事經歷得多了,不管你想與不想,可兒的存在都已經給你造成了很大痛苦,如果你認識不到這點,將來你們的關係遲早會出問題的。”
芮可兒看向站在那裡的甘範的背影,“你是個聰明人,自己應該早就想到了吧?”
“我只是個普通人,我沒什麼追求,只想老婆孩子熱炕頭這麼平平淡淡過一輩子。”
甘範沒有轉過身,只有那被雨淋溼的孤寂背影顯露在芮可兒面前,“如果這個要求太高的話,也可以不要孩子,沒有熱炕頭也沒什麼所謂,反正家裡的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都是老頭子賺的,我不過是個憑著自己愛好僅能餬口的一般人罷了。”
“可如果連可兒都沒了的話,那我又該去做些什麼呢?”他轉過頭來看向芮可兒,“以後出問題那就以後再說,眼前的問題或許不是影響我與她在一起的根本,但即便是表象,我也絕不會接受。”
芮可兒沉默許久,緩緩開口道:“這些事情你有與她說過嗎?”
“從來沒有。”
“那竟然對著我這個由幻象衍生的人偶說出這種話,你可真是有夠卑鄙的,”芮可兒嘴角挑起了一個弧度頗大的笑容,“沒有勇氣直面這件事,只能在這對著我這張臉說出來,就是因為說過也無所謂,反正可兒不會知道這件事嗎?”
甘範點了點頭,“是,我想不出別的解釋,便就這樣吧。”
“你還承認了,”芮可兒微微一笑,伸出右手勾了勾,“你過來坐一會。”
甘範聞言走了過來,當他走至芮可兒身前時間,她突然起身抬手,似是要打他巴掌一般。
芮可兒在甘範那雙黑瞳中看到了驚訝,而後便是坦然地閉上了眼。
“啪!”地一聲,落凰谷內迴盪著這一清脆的響聲,無數靈鳥異獸自睡夢中驚醒。
下一瞬,芮可兒捧起甘範的臉,就這般吻了上去。
甘範根本沒有防備,被這極為大力的一巴掌扇得頭暈眼花,還未反應過來便被芮可兒按住,接連而來的是十分生澀的親吻,他的上唇甚至被芮可兒的前牙磕破,流出了點點血跡。
唇分之後,未等甘範開口,芮可兒便伸出她那丁蘭小舌將他唇邊血跡舔去。
“就這樣是嗎,那我告訴你,我原諒你了。”芮可兒面上帶有一絲紅暈,卻頗為自得道:“你不是說我便是她嗎,那我原諒你了,就等於可兒原諒你了,不是嗎?”
甘範無言,只是靜靜地看著芮可兒。
“你倒是挺會安慰人的,”許久之後,甘範釋然一笑,“我可以理解成你願意幫我走過這十億次吧?”
“我可沒答應你,”芮可兒撇了撇嘴,白了甘範一眼,“只是你那半死不活的樣子讓我有些噁心,所以才安慰安慰你罷了,別想太多。”
“連不坦誠都一模一樣,”甘範將手放到芮可兒頭頂揉搓兩下,“現在咱們還要再試驗一個東西。”
“知道,”芮可兒那對硃紅眸底接連閃爍了幾下,“我要試試,如果我自戕的話,算不算透過。”
“是的,這次應當還是說,希望你我山門相見?”甘範打量了下芮可兒,眉心蹙了蹙沒有再說什麼。
“如果真的心疼我就不要什麼都不說,閉著嘴我怎麼能知道你想什麼呢?”芮可兒笑了笑,朝著甘範胸口捶了一拳,“有什麼話,等出去之後跟她說罷。”
“嗯。”甘範點了點頭。
下一刻,一道鮮紅血液自她頸側飆起,在那血月映襯下分外妖豔。
甘範接住芮可兒那癱軟下來的身體,靜靜地看著懷中的她眼中神采漸漸黯淡。
須臾間,天旋地轉,甘範再次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淅淅瀝瀝的小雨連線著泛灰的天穹與那下凹的山谷,輕柔的雨絲直直地拍打在甘範臉上,倏爾消散開來。
山谷中心巨樹上方,芮可兒方才揮散了漫天雨雲,俏立在原地靜待著什麼。
甘範向前一步跨出,登時出現在了芮可兒面前,“果然,不由我親手來做總歸是不行的。”
“是啊,若是這個方法可以的話,那未來那般多的世界你都不必費心了,”芮可兒雙唇緊抿,過了好一會才又開口,“來吧,這紅月已讓我有些記不清那些事了,你我還是趁早為好。”
她看向甘範,硃紅的眸子將這個墨袍男子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我現在覺得,你比原來順眼許多。”
“說這些胡話,順不順眼什麼的,也不重要吧,”甘範嘆了口氣,伸出右手撫上芮可兒的臉龐,“我明知道你只是術法衍生出的幻象,還尋你幫忙,著實有些對你不起。”
“事到如今說這些做什麼?”芮可兒淺淺一笑,將左手扶上甘範的右手輕聲道:“你說過,我就是她,她怎麼可能忍心看你受這般苦。”
芮可兒說罷,緩緩閉上了眼睛,“若是這血紅月光讓我徹底失去記憶,你便再與我講一次先前你講的那些事吧。”
甘範點了點頭,漆黑的瞳子中閃爍出點點星光,“若是你真的忘了,我便再說與你聽,若是我也忘了,你就再說與我聽。”
“我才不要,你若是真的忘了,便與我生生世世沉淪在這也好,我倒是想看看,她能不能追你追到這裡來,”芮可兒嘴角翹起,閉眼後張開雙臂,“動手吧老甘,別讓她等得心急。”
下一瞬,一道青芒閃過,血不偏不倚地濺到甘範胸前,在那墨袍之上未能顯出一絲痕跡。
-----------------
姬姜緩緩睜開了那對金紅瞳子,看著四周莫名的一抹白,心中流露出濃濃的疑惑。
她只知道自己發覺子堯此次離開的時間頗長,循跡追來,不料一出來便見到了那人。
那人與記憶中幾乎沒有任何差別,依舊使用著些奇奇怪怪的術法,也依舊是那般讓人捉摸不透。
自己落地的一瞬便被限制了所有修為,自己便知是大意中了那畢燚之術,只是現在這個術法自己確實未曾見過,不禁也產生了一絲疑惑。
這究竟是什麼術法,還有這一片純白的虛空之地又是何物,為何除開天上掛著的那一輪血色圓月外便再無他物?
姬姜有些許迷茫,她嘗試調動周身靈力,發掘並未受到牽制,便伸手向前一滑,那黑腔便直接撕裂開來,在這片白中分外顯眼。
她嘴角挑起一個淡淡的笑,眼底流露出一絲不屑,終究是人的術法,又豈能控制住她?
姬姜一步跨入,而後自黑腔的另一端跨出。
她抬起雙眸驚愕地發現,目之所及,依舊是那一眼望不到邊際的白。她不信邪,又開啟了黑腔,在那黑色裂縫之中反覆穿梭,卻始終無法逃脫這片純白之地。
她無比驚愕,這個黑腔可以穿越時間與空間,如果說自己的術法尚未失效,那豈不是代表著這片白色的不知名空間,幾乎代表著無垠的永恆?那這術法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她抬頭看向天上那輪紅月,赤紅的月光照耀在她身上,讓她的眼神逐漸迷離起來。
良久之後,姬姜迷迷糊糊地再次開啟黑腔,在她一步跨入之後頓時恢復了神智,姬姜驀然回頭望去,在自己身後是那無盡的白,沒有任何物體存在的虛無,而自己方才之所以能擺脫血月的控制,無外乎是黑腔的存在暫時遮斷了月光的照射。
姬姜一腳踏出黑腔,頓覺天地一變,那無垠的純白現在演變成了無盡的漆黑虛無,唯有天上那輪紅月始終未變,依舊照耀在那裡。
黑與白的交割,究竟代表著什麼意義?姬姜心中沒有答案,她喚出一面靈鏡,看著鏡中的自己,頓時發覺自己身上那套金紅法衣似乎有些異樣。
那以天地黃精與極陰寒翠編制的龍鳳紋路竟顯得有些怪異,她伸手觸之,那紋路圖案竟如同掛在絲線之上的灰塵般撲簌落下,自己身上這件“水陽一色”也在此之下盡數化為齏粉,連同腰間那兩朵金色合歡一起消散無影。
血紅月光下,姬姜的皮膚反射出瑩潤粉光,與周遭漆黑的環境格格不入。
她此時則是呆立在那,自己究竟被這血月控制了多久,竟導致水陽一色這般至寶都無法抵禦時光的侵蝕化為齏粉?
姬姜猶豫片刻,玉手輕拂,自己身上登時著上一套素色法衣,款式樣貌竟與子堯身上所穿一般無二,她微微皺眉,再次開啟黑腔,將時間逆轉回去,一步踏出之後竟再次回到了那滿滿白色之地。
她無比驚愕,若是如此,她的猜想便沒有錯,這黑與白並非是兩塊不同的區域,而是時間演變過程中的不同階段。
那麼,他們分別代表多長時間呢?
姬姜不敢託大,她習慣性的捋了捋耳前的鬢髮,思索著這一問題。
自己方才開啟的黑腔可以跨越數百萬年的時光,卻也不知如何測算出自己意識迷茫時開啟的黑腔究竟是跨越了多久的時間。
在時間長河面前,一切力量,包括聖人的力量都是縹緲的,他們只能順應時空而行,但若是想要徹底掌控時間逆陰轉陽,則是如同第八世界那誕生靈智的天道都要付出莫大的代價。
姬姜無言,甘範這詭異術法她聞所未聞,便是調集所有記憶翻看自己所瞭解的書藏典籍都未能尋到此術半點蹤影。
現在可知的資訊不多。
其一,這術法維持時間極長,或者說術法內時間流逝另有一番天地,
其二,天上那輪紅月有著侵蝕神智的作用,若是長時間被月光照射,極有可能永遠無法擺脫紅月的控制。
其三,這片詭異空間的時間是流動的,卻不知代表著什麼,十分詭異。
姬姜在心中暗暗盤算,在這空無一物之地,若是反覆追溯時間的源頭,又會見到何等光景?
她想到此處,思路頓時開闊起來,若此術為一幻術,那便直接嘗試突破幻術極限便可,跳躍至那混沌初開之時,想這幻術也不可能擁有對抗混沌之力。
她那一身素衣無風自動,金紅的眸子一眨一眨,臉上的一絲凝重漸漸匯聚到了眼底。
一步跨入,一步邁出。
百萬年的光景,這片空間沒有絲毫變化。
於是她試著跨越千萬年、上億年、十億年、百億年,直到下次邁出之時,她眼前一黑,整個人便昏厥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姬姜緩緩睜開了那對金紅瞳子,看著四周熟悉的一抹白,她苦笑著扶額爬起,無意地一撇之下驚奇地發覺自己身上那件素色法衣竟再次變回了水陽一色,觀其色澤光亮如新,彷彿先前因時光侵蝕化為齏粉一事是自己錯覺一般。
姬姜沉默良久,看向天空中那輪紅月,喃喃自語道:“莫不是......我方才抵達了時間的源頭?”
這種想法一出,姬姜心中頓時驚駭起來,竟是連混沌初開的那抹力量都無法解除這術法,那這幻象究竟該如何解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