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詭譎(1 / 1)
南季皇城,那股巨大的能量的餘波漸漸蔓延到此處,無數平民感受到大地的顫動,不住向東北方向望去,相互之間竊竊私語,似乎是在討論著什麼不便言說之事。
紀勇感受著周圍人群的不善眼光,按了按掛在自己腰間的那柄厚重金刀,心中稍顯平靜。
有此利器傍身,便是在此時此刻,也能在夾縫中求得一絲生存之機。
他走向路邊的麵攤,拴好自己的馬匹,在那破舊的木桌上排出兩枚銅錢,伸手一聲招呼,那攤主便將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麵端了上來。
“客官,您是從北邊來的?”
紀勇抬起頭來,頗為驚詫的看了眼這個攤主,眼前之人個子矮小,也不似那大勇之輩,竟有勇氣與自己這像貌兇惡之人搭話。
“既能看出根腳,卻不怕我?”紀勇一笑,伸手邀那攤主坐下,“卻沒想到這南朝皇城之下,小小的面癱之上也有如此猛士。”
那攤主聞言笑了下,擺了擺手連道自己不敢。
“既是如此,那又為何與我搭話,總不得是要與我談生意吧?”
紀勇也不顧有他,見那攤主未著急回話,便自己先扒拉起面來。
“壯士,我見你似是從那北方來的行商,可面相卻不似北人,不知祖上是否是南朝之人,小老兒想向你打聽那邊光景如何?”這攤主猶豫片刻,還是直接問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似是見紀勇眉頭皺起,他趕忙解釋道:“小老兒絕無歹意,只是小老兒胞弟在……在北地行商,已有半年了,無因信,所以想問問壯士那邊現在如何。”
紀勇看著攤主,眉眼低順,雙手四肢緊張,一般搓了又搓,便心生憐意,緩緩開口。
“老哥,北地光景不好,你也知道,這幾年雨水甚少,況且南朝……換了天,和北地貿易也時斷時續……”
紀勇頓了一下,嘆了口氣,“我也不好說什麼,若是老哥下次見到令弟……讓他近期好生呆在這邊吧。”
那攤主一聽,本就佝僂的身形似是又矮小了兩分,對著紀勇道了聲謝,有些踉蹌地起身。
對他而言這絕不是什麼好訊息,雖然紀勇說的相當委婉,可他也能聽出弦外之音。
看著老人失魂落魄的離開,紀勇心中也不禁升起一絲悲情,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伸手叫住攤主。
“老哥,冒昧問一句,令弟一般走哪條商道?”
那攤主轉過身來,看向紀勇,後者趕忙說道:“邊境鎮南王與南朝大皇子封地接壤之處是南北二朝預設的商線,若是在那裡行商,在兩邊徹底撕破臉之前應當無虞。”
老人暗淡的眸子裡似乎升起了一絲希望,忙不迭再次於紀勇身旁坐下,極為興奮道:“那真是我老呂家祖上積德,胞弟正是在那天星城一帶行商,若是小老兒所記不錯,那裡應當是大皇子的封地。”
紀勇看著攤主恢復神采的眼睛,不禁露出一絲憨厚的笑。
“多謝壯士,小老兒這下寬心多了,這面錢就算了,我看你人高馬大,一碗肯定是吃不飽,我再給你下一些去。”
這攤主絲毫不聽紀勇的推辭,樂樂呵呵地煮麵去了。紀勇看著他那張羅著生意的背影,不禁嘆了口氣。
自家祖上確實是這南朝之人,兩代以前逃荒到北朝,陰差陽錯在那裡紮了根,漸漸憑藉著對南朝的瞭解行商為生。
這兩年天地大旱,糧食欠收,兩國間的關係也因種種原因逐漸微妙起來,現今大有一擦就著的趨勢。
自己帶著這些許商貨,走完這一趟也得考慮換個營生了。
生逢亂世,活命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可以考慮放一放。
“呂頭,咱們放跑的馬匹已經超過四分之一了,後面的匪頭還在跟著,”一個頭戴羊毛氈帽的夥計向前喊道:“不行咱們分開,你帶著兄弟們向南,這裡離天星城也不過十幾裡,我稍微跟他們周旋一下,應該來得及。”
“孫義,你小子是讓馬蹄子撅了腦子了吧?咱們分開讓你送死,咱們這麼多年的老弟兄不都得戳我脊樑骨?”
呂平一把摔了自己的氈帽破口大罵,“奶奶的,喂不飽的狼,平日也少打點,現在一個靠的上的都沒。”
他惡狠狠的看向身後的匪頭,狠狠吸了口氣,“孫義,跟後面弟兄們說,直接放一半的貨,咱就不信這幫孫子還能有心氣追咱們。”
孫義一聽當時就急了,他趕忙抽了馬兩下趕到呂平身邊,“呂頭,今時不同往日,咱們這次倒的都是金銀瑪瑙,還有那些輕便的好貨,就這麼放棄一半……損失太大了。”
呂平一聽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那失去了帽子的腦袋上在這數九寒天屁股要冒出熱氣,夾雜著那些許斑白的頭髮,讓人頓覺蒼老不已。
“孫義,你跟了咱多少年了?”
呂平忽然開口,讓孫義有些摸不到頭腦。
“呂頭,我跟著您也有二十年了吧,當年您招我過來的時候我才十三四,現在我都快四十了。”
孫義仔細回想著,若不是呂平當年在這商路沿線招攬了自己,現在自己或許早就是這茫茫草原中的一堆枯骨了。
“你覺得我老呂這麼多年為什麼一直安然無恙?除了咱懂為人處事,更在於咱懂得取捨。”呂平看著身後越來越近的匪頭,似乎已經聽看到他手中彎刀破空的呼嘯聲。
“現在,兄弟們的命在咱手裡,冒險再走一趟的提議是咱出的,給兄弟們帶回去的承諾也是咱做的,你跟了咱這麼多年,不能讓咱到老成了個言而無信的小人吧?”
呂平說話聲不算多大,但在孫義心裡卻如同一記重錘。
“錢沒了還能再掙,大不了就當咱這一年白乾,可兄弟們命沒了,多少錢都換不來。”
呂平說罷,看著身邊那幾個把自己護在中間的年輕人,厲聲喝道:“咋了,給咱放中間是生怕咱被那幫劫匪傷到?咱老呂走商線的時候,你們幾個臭小子還不知道在哪吃奶呢!”
“媽的,一個個把呂頭當什麼了,用得著你們在這護著,傳下去,讓後面的兄弟直接放掉一半的貨,人騎快馬趕上,有一個人掉了隊,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是,孫頭!”幾個年輕小夥一下散開,逐漸趕到商隊中後,未等片刻,整條商隊大量馬匹連同他們身上揹著的貨物都留在這茫茫草原之上。
“媽的,跟咱眼前裝孫子,跟弟兄們眼前就是孫頭了是吧,”呂平笑罵道:“算你出息,等這趟平安回去,年景好點,我再帶你走上兩趟,把這次虧空補上,商隊就能交給你了。”
“呂頭,這話不興說,我要是你孫子那呂方那小子不成我叔叔輩了,他想也別想!”
二人眼見身後的匪群看到那麼多帶著貨物的馬匹便已停下,皆是大感放鬆,正當所有人覺得自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之時,商隊前面一里外的土溝處忽然冒出一片人頭。
“呂頭!前面也有!”孫義大驚,而後眉頭一皺,招呼周圍人道:“所有人,護住呂頭,前面那些人是敵非友,讓我上去會會!”
“你這小子,別犯渾,給咱回來!”呂平大聲呼喊,奈何孫義如同沒有聽到一般決絕的向前趕去。
呂平也明白,現在兩國的關係,怕是不日就要再起戰端,自己押上了大半輩子的積累,為的就是走上這一趟,替自己和弟兄們掙得個幾年衣食無憂的日子,只要熬過這段,將來還有大好的時光等著他們。
孫義作為自己的心腹肯定是明白這個道理的,但正因為他了解自己付出如此之多,所以在剛剛自己說放下一半馬匹之時他才會如此猶豫。
呂平遙遙看向孫義,這一會兒他已經跑到了商隊最前端。
孫義心中所想的倒也簡單,他們所求無非是人員平安,最好是貨物能夠留下一些,這些沿路匪幫平日裡也沒少打交道,打個商量的話或許沒那麼難辦。
就在他心存僥倖想要開口喊人之時,他那瞳子驟然一縮,前面那些人竟然已經將弓開滿。
剎那間,數十支箭矢將孫義貫穿,他搖晃一下,直直地落下馬背。
“孫頭!”商隊一下亂了套,二把手孫義的死是眾人無論如何也預料不到的,這些沿途匪幫不少都跟他們打過十幾年交道,怎會想起做這一錘子買賣?
呂平此刻怔怔地看著遠處,目光彷彿穿越了時間回到二十多年前,自己將半張餅子遞給路邊那衣衫襤褸的小男孩。
“小子,跟著我幹吧,最起碼有餅子吃,有羊皮當衣服穿。”
呂平的視線似乎有些模糊,他整了整衣服,看著周圍圍了自己一圈的年輕人開口道:“兄弟們,拔刀,跟咱上,咱們給孫頭報仇!”
“報仇!報仇!報仇!”
草原上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似是要掩蓋那拂過草原的呼嘯風聲,又似是那聲聲嗚咽。
就在這一瞬,天空之中驟然裂開一道黑色縫隙,詭異的波動在一瞬間讓這片天地似是染上了一片淡黃。
被風吹彎的草尖,漫天飛舞的黃沙,連同孫義胸口那不住流出的鮮血都在一瞬間凝滯住。
兩道倩影自那黑腔中款款走出,其中一個女子緩緩掃視著地面,下一瞬便出現在孫義身旁,一隻玉手按上他的頭頂,美目微合,似是在尋找著什麼。
“我說這般多凡人聚集在這兒,你怎麼偏偏要看這個受傷的人?”
開口說話的人赫然是恢復了修為的姬姜。至於那伸手搜魂之人,則是一襲白衣的子堯。
子堯白了姬姜一眼,嘆氣道:“既然好不容易來到這新天地,自然是一切小心為上,用最少的法力得到最多的資訊,不正是你我所需求的?”
姬姜做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然後又帶著疑惑看向周圍,等到她分析完形勢的時候便抬手一揮,那無數被定住的劫匪便霎那間化為黃沙,消散於天地間。
“你……”子堯瞪了她一眼,“你一定要沾上這般多因果才甘心?”
“我覺得倒也無妨,既然你我進入這方世界,又何談不影響這世界的執行?”姬姜看向子堯,“說什麼沾染因果自你,我踏入這片空間之後,這天地的因果與你我便早已形成了聯絡,現在做什麼,不過是率性而為罷了。”
子堯默然,姬姜所言非虛,他自己心中也是這般所想,可是卻仍心存僥倖,想著能與這未知世界儘量保持距離。
“怎麼樣?搜出什麼有用的東西沒?”姬姜看向面色凝重的子堯,出聲問道。
“多少還是有些作用,比如這方世界不存在靈力,也自然沒有修士,眾人皆是以武入道,錘鍊肉身。比起你我這般境界之人自然相差甚遠。”
子堯微微皺眉,“不過……”
“不過什麼,你這人說話怎麼總說一半?”姬姜無語,早知道她來搜魂好了,現在一個謎語人在自己眼前,自己真是乾著急。
“倒也沒什麼,不過是搜到了一個有趣的訊息,”子堯微微一笑,看向姬姜的眼神中便多了一絲笑意,“這邊世俗王朝之中,南朝新帝是在十年前登基的。”
“十年前,你說的是這裡的時間?再說凡人王朝更替不也正常,特意說出這件事是有什麼目的嗎?”姬姜皺眉道。
“算不上什麼目的吧,只是覺得有趣,因為這世俗王朝的天子,姓甘。”子堯微微抬眼,看向姬姜,“而聽說這人原本有兩個兒子,一個是現今天星城實際掌管者,甘玖瓏。”
子堯頓了頓,繼續開口說道:“另外一個倒不常為人所知,只是這人聽說過,甘玖瓏一直在暗中尋找他胞弟的下落。”
“所以這跟你我有什麼關係?咱們可不是過來研究凡人愛恨情仇的。”
“那自然是有關係了,說出來或許會嚇到你,這甘家小公子……名喚甘範。”
子堯說完後遙遙一指,孫義胸前的傷口竟如同時光倒流一般恢復如初,惹的姬姜一陣皺眉。
“同名同姓?這麼巧?”
“世間哪有如此多的巧合,”子堯微微一笑,銀牙咬得吱呀作響,“無非是有心人刻意為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