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1 / 1）
甘玖瓏踏入大殿之時，滿朝文武皆竊竊私語。
清晨大皇子攜四百甲兵入京一事各大世家與朝中重臣早已知曉，但現在為時尚早，殿內正在議事，大皇子未聽宣召，便大搖大擺上殿，怎麼看來都不像是什麼太平的訊號。
“大皇子未聽宣召便堂皇入殿，是否也太不將我的滿朝文武放在眼中？”
甘玖瓏抬眼看去，赫然見到一張不苟言笑的老臉，印象中此人應是御史中丞張泉靈才是。
他微微皺眉，看向高坐在金殿之上的甘藍，後者面色如常，以手撐頭，靜靜的看著殿下的自己。
不過甘藍此刻內心卻並未像表面上這般平靜，前些時日宮內發生詭事已經讓他神魂大損，而今國內內憂外患，北胡屯兵邊境更是讓朝堂之上爭吵得如同菜市場一般，主戰派與主和派爭論許久也未得出個結果，只是白白讓人頭昏腦脹罷了。
“兒臣奉召入京，不知父皇有何旨意？”
甘玖瓏沒有答理張泉靈，只是對著甘藍拜道：“請父皇示下。”
張泉靈見甘玖瓏無視自己，灰白的眉毛一挑正要說話，卻被甘藍出聲制止。
“張卿家莫要怪皇兒無禮，今日之事確實是朕口諭，”甘藍見眾人非議之聲漸起，開口道：“今日朝議到此為止，關於北胡陳兵邊境一事，兵部與禮部擬個議和章程，退下吧。”
見眾臣還想再說什麼，甘藍不禁嘆息一聲，朝旁邊太監使了個眼色。
“退朝！”
這聲一起，堂上文武百官方才罷休，不少人看著孤立在殿中的大皇子，不知心中在想些什麼。
甘藍見眾人已然離開，也一併讓服侍的太監宮女盡數離開。
“陛下……”甘藍身旁的太監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被甘藍揮手製止，“朕死後這天下都是他的，若是他真的不能等這一刻，那朕便遂了他心願也罷。”
那太監一愣，旋即叩首離開，大殿之中終於只剩父子二人。
“說說吧，穆蕪到了你的地界，現在都做了些什麼？”甘藍緩緩開口，四下無人的情況，他並不需要端著架子，便攜靠在龍椅之上，手指輕輕釦打著扶手，“鎮南王遇害了，你可知此事？”
“兒臣不知。”甘玖瓏淡淡說道。
柳嫣然將穆蕪一事告知甘藍，自然是提前與他透過氣的。
“也是，畢竟你被我圈禁在那裡，每年也就那麼幾天能夠出去。”
甘藍嘴角浮起一抹意義不明的微笑，他旋即從龍椅上站起，緩步走下臺階，在距離地面還有兩三階的位置坐下，“這次又是自己過來的？”
甘玖瓏沒有說話，算是預設了此事。
“就說你這孩子沒什麼孝心，甘凡那孩子也好幾歲了吧，怎麼就不知道帶過來給我看看？”甘藍嘆了口氣，“我想他想的緊呢。”
甘藍說罷，盯著甘玖瓏看了許久，見後者絲毫沒有開口的意思，便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開口問道：“知道我召你前來所謂何事？”
“無外乎天下事。”甘玖瓏緩緩開口。
“朕即天下，朕的家事即是天下事，你這樣回答總是有取巧的嫌疑。”甘藍回應道。
見甘玖瓏似乎對這個話題沒什麼興趣，甘藍便也意興闌珊起來，他沉默片刻之後開口說道：“我要死了。”
這句話終是在古井無波的甘玖瓏心中炸出驚濤駭浪，他驀然抬首，一對眼睛緊緊的盯著眼前這個男人，半晌說不出話來。
“是不是很驚訝？其實我叫你來就是為了這事。”
甘藍的開誠佈公讓甘玖瓏倍感意外，此刻他的自稱變成了我而非朕，也讓甘玖瓏覺得有些說不出的怪異。
“約莫是十天之前吧，宮裡來了兩撥不速之客，”甘藍緩緩說道，“據宮人所說，宮中那偏殿倒塌之時未發出絲毫聲響，一刻之後空中又出現了兩名女子。”
甘玖瓏瞳孔一縮，看向甘藍：“父皇是說空中？”
似是對甘玖瓏這個反應十分滿意，甘藍嘴角掛起一個弧度，“沒錯，是空中，或許是仙人也說不定？”
甘玖瓏面色陰沉下來，若天空之上是一男一女他還能理解，可聽甘藍所說那一對女子
“對，空中，”甘藍臉上的笑意終於隱藏不住，眉眼一眯說道：“就像仙人一樣。”
甘玖瓏臉色微變，他不知道甘藍究竟對天星城那裡瞭解多少，這次叫自己前來又所為何事，安全起見，他也只能搖搖頭說道：“這世間怎會有仙人一說，父皇您勿要聽信讒言。”
甘藍似乎對甘玖瓏的反應十分滿意，他開口道：“你不知這事也屬正常，那今天為父就跟你說一說吧。”
甘藍伸手指向自己身旁，甘玖瓏發覺他那隱藏在寬大龍袍內的手指有些枯槁，思考之下還是坐了過去。
“這世間……我指的是狹義的世間，其實並不是唯一，你我存在的這方天地其實不過是三千世界中渺小到如同塵埃的小世界罷了。”
“在這方世界中既沒有天道，也不存在超脫者，甚至原本也不存在修仙者，也就是仙人。”
說到這裡，甘藍自嘲似的一笑，“可所謂的仙人，在其他世界也不過是芸芸眾生中的普通個體罷了。”
甘玖瓏身形一震，所謂的仙人，在其他世界竟然是普通個體？
“當然也沒那麼普遍，小世界中靈氣匱乏，有修仙資質的人，萬中無一，能夠成就大道者更是寥寥，”甘藍眼睛看向殿外的天空，透露出一絲悽慘之意，“就連我來到這方世界，也失去了所有力量，無法調動任何靈力，只能蟄伏起來，等待機會。”
甘玖瓏原本就沉浸在極大震撼中，此刻聽到甘藍的說辭，不覺轉頭看去，“什麼叫您來到這方世界？”
甘藍見甘玖瓏終於反應過來，嘴角掛出一絲欣慰的笑意，“就是字面意思，我原本不屬於這方世界，我乃……大千世界天道殘魂。”
此刻的甘玖瓏如同看著怪物一般看向甘藍，他首先難以理解大千世界的概念，其次天道殘魂……又是何物？
但對他而言，此刻還有更迫切的問題。
“那我父親人呢？”甘玖瓏的聲音終於顫抖起來，“從什麼時間你頂替了我的父親？是十三年前你準備叛亂之時，還是十六年前你與秦家算計邊軍……”
甘玖瓏忽然安靜下來，甘藍的一隻大手撫上了他的頭頂，下一瞬間，甘藍眼中竟流露出一絲光彩，而後釋然一笑，“原來如此。”
他看向甘玖瓏，一字一頓道：“從一開始你的父親便是我。”
甘玖瓏如遭雷擊，口中喃喃道：“什麼叫做……從一開始？”
“字面意思，我是天道殘魂，又是這個世界的甘藍，”甘藍嘆了口氣，輕聲說道：“我於五十二年前落於此處，不知為何竟由一塊殘魂化為兩部，其一落於逐雲城內，其二機緣巧合之下被你奶奶觸碰，竟與腹中胎兒合魂，就此誕生下來的嬰孩便是我。”
“大概在八歲之時，我隨你爺爺外出遊獵，或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我竟自己撿回了那半殘身。”
“不過令人唏噓的是，由於與本界胎兒融合，我已與他成為兩個個體，此生不得合魂，”甘藍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你看，我說我本就是你父親，所言非虛吧？”
“那你為何……”
“為何突然性情大變是吧？”甘藍雙眼一眯，露出苦笑，“有沒有可能我原本便是這種性格？”
甘玖瓏一愣，不知該說些什麼。
“還記得我與你說過，此方世界不存靈力，自然也沒有修士，我雖不能使用超規格的力量，但好在世俗身份尚可，幾十年間也讓族中各路密探探查，終究是有所發現。”
甘藍從袖袍中掏出一個秀麗的玉盒，開啟後遞給甘玖瓏。
甘玖瓏接過後定睛一看，盒內竟有著三枚綠豆大小的黃銅碎粒。
“這是……什麼？”甘玖瓏嚥了口口水，今天所發生的一切，將他以往的認知再次撞爛，若不是前些日子他說服自己接受甘範和弟妹是仙人的設定，那他現在一定會瘋掉。
自己的父親是大千世界天道殘魂？！不是這世上之人！
“天道殘軀，”甘藍淡淡說道，“別看只是這麼三粒綠豆大小，若是將這個世界凝聚實體……算了，小世界凝聚不成實體，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
“那你收集這麼多碎塊是準備做什麼？”甘玖瓏面露呆滯地問道。
“當然是融合到一起，恢復力量，”甘藍站起身來轉頭看了眼身後的龍椅，“卻不想謀劃數十年，以侯爵身份不擇手段登臨至尊，卻終是給他人做了嫁衣。”
“自數十年前，我便有一種莫名感應，這天地之間應當還有其他殘魂存在，便動了收集的心思，直到前幾年，我發覺這世間忽然被人凝視，才驟然加快計劃。”
似是察覺到甘藍話中有話，甘玖瓏也皺起眉頭問道：“什麼叫給他人做了架衣？什麼叫做”
“你還記得我剛才所說，我是降臨在此界時受外力影響一分為二吧？”
“自是記得。”甘玖瓏點了點頭。
“那如果我說我是蘊含力量較小的那一塊，你會相信嗎？”甘藍一笑，隨即嘆息道：“前些天，就是宮人看到天上懸浮著兩個女修那天，我的另一半殘魂被人融合了。”
甘玖瓏右眼猛跳了兩下，沉聲道：“你覺得是那兩個女人所為，對你又有什麼影響？”
“那兩個女修並非融合殘魂之人，”甘藍沉聲道，“融合天道殘魂，好大的魄力，也不怕被撐爆？”
“那她們……？”
甘藍看了眼甘玖瓏，沉聲道，“應當是想將天道殘軀煉化成為某種至寶。”
“……”
“這便是今日我喚你來的主要原因，我因本體受損，時日無多，而今此界竟有他界修士亂入，我放心不下你……”
甘玖瓏一愣，他沒想到甘藍會說出這種話來。
“這三粒天道殘軀萬不可讓他人知曉，便是柳嫣然也不可告知，或許將來能以此為契機，在他界修仙者手中求得一條性命。”
甘藍淡然說道，話語間將生死看得極淡，一副泰然處之的模樣。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甘玖瓏將玉盒收起，拱手拜下。
“你有父子之間，不必在意如此虛禮，既然我時日無多，你有什麼想說的便問吧，我盡力為你解答一二。”
甘藍再次在臺階上坐下，眉宇之間滿是疲憊之情，“我時日無多，自然也不在乎什麼反噬一事。”
“那母后……是否知曉此事？”
甘藍開口問道，在他心中，父親與母親的驟然變化大概就是在十六年前開始，可當時在他眼中並未發生什麼值得注意的事情……
“你母后早在生完你弟弟之後便用盡了命數，此刻不過是我以那玉盒之中天道殘軀驅使的有著原本意識的傀儡罷了，”甘藍微微嘆氣，“若是這些殘軀被他人融合，你母后連現在這樣都……”
“兒臣定不會將此物交於他人，還請父皇放心！”甘玖瓏言辭切切，拱手應道。
“沒別的想問了？”甘藍微微皺眉。
“兒臣還想知道，待到他界仙人尋來，是否會為兒臣手中此物大打出手？”
甘藍沉默半晌，點了點頭。
“謝父皇。”甘玖瓏面露悲慼之色，“兒臣定會以此物尋得仙人必有，保我一脈長存。”
“那自是最好，你若有心近日讓嫣然帶小凡來趟這裡，好歹讓我來見見，”甘藍頗為無奈道：“也是怪我這些年來疏於與你們交流，致使你我之間嫌隙頗大。”
“兒臣萬不敢做此想，還請父皇勿要說這誅心之語。”甘玖瓏拜伏在地，言辭懇切。
“罷了，去吧，你近日就不要離開了，我也就這幾日的光景，咱們甘家根基尚淺，你若不在我跟前別再出什麼亂子。”
甘玖瓏點頭再拜，憂心忡忡地與甘藍道別。
待到甘玖瓏走出皇宮見到穆蕪之時，他臉上悲慼之情頓時消散不見，而是一臉焦急道：“穆兄，勞你今日即刻啟程，尋呂員外將你我妻小馬上送離南境，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