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瑤臺鏡(1 / 1)
浩瀚的天靈水氣如天湖決堤,巨浪倒卷。
雒原下意識地橫跨一步,將雨晴攬入懷中,待他再想去撈雨煙蘿時,已經淹沒在茫茫天水之中……
沛然莫御的衝擊中,雒原短暫失神了一瞬。
頃刻間,天水衝力退去,只餘靈氣如潮,眼前光影一變,又是另一幅景象。
目之所及,高懸在穹頂的不是天,而是海。
深邃如荒古不變的淵海,倒懸於天,風如瀑,浪如雲。
遙望去,似有一通體銀白的“魚”在穹頂天極處緩緩遊弋,微渺如一點繁星。但極天之遠,其真身恐有萬丈之長,動如垂天之雲,令人觀之屏息。
“阿原哥哥……”
懷中傳來嬌弱的呢喃,晴兒像只落水的小鳥,緊緊抓著他的衣襟,羞紅的俏臉貼在他胸口。
晴兒抬起頭的一瞬,星眸中閃爍著難以言喻的驚喜。她情難自禁地踮腳一撲,溫潤的唇輕啄在雒原臉上,又飛快跑開。
似被魂刺一襲,雒原呆呆捂著臉,心中悸動、卻又有些茫然。
雒原左右環顧,不見洛明慈與風憐的身影,唯有雨煙蘿孤零零立於前方。
晴兒走上前去,卻又停在雨煙蘿身後,關切地問了一聲:“師姐,你沒事吧?”
雨煙蘿置若罔聞。燃盡了精血與神力,此刻那蒼白的側臉上全無血色,但傷口已愈,素面無暇,如一個大病初癒之人,凝望著天邊曙光。
雒原順其所望的方向一看,只見穹頂海淵之下,立著一座恢弘的玉宇瓊樓。
白玉為階,青玉為柱。無雕樑畫棟之繁,唯天地大勢之象。
階廣百丈,柱接穹冥,雲氣如練,纏繞其間。波光自天頂瀉落,在玉階上流淌成河,明滅不定。煙蘿痴望遠方的玉宇瓊樓,彷彿一尊凝在時光中的玉雕,一動不動。
“我們這是在哪?明慈和憐兒呢?”雒原深吸一口氣,沉聲問道。
他感覺到身體裡有所異動,不同於夢境中真氣澎湃如潮,而是彷彿某種潛藏已久的力量緩緩甦醒,正與此地共鳴。
“醃蘿蔔,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雨煙蘿無視了雒原略帶慍怒的質問,她緩緩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這方天地瓊宇。
“這是先祖雨神留下的神宮——瑤臺。”
悠悠之聲,彷彿承載著雨煙蘿思緒,如煙如縷,似落入穹海的一滴雨露……
雒原恍然一震。
相傳下界平亂的諸神皆有神宮,但廣為人知的,唯有曾經鎮守神州氣運百萬年的“天都”。
如今,不經意間踏入另一座神宮所在,難怪身生異動——那是雒原第一次感受到神力的存在,並非澎湃無匹,而是如春雨潤物無聲,引青草勃發,生機滋長……
“雨神宮?那、怎麼會埋在地底?”雒原仰望著天穹之藍,皺眉問道。
“雨神宮並不在神州之上,而是存於另一瓊宇之中……”雨煙蘿低聲道,“曾經在神州上留有許多入口,但早已一一湮滅,唯獨剩下一個……”
識海中靈光一閃,雒原恍然大悟——“伏龍派的至寶!”
“不錯。”雨煙蘿輕輕點了點頭,“伏龍派的鎮派之寶,便是雨神乘龍的輿座。其上,留有瑤臺的最後一處入口……”
雒原回想一番,終於理順了前因後果,“雨王重華借走了雨神輿座,置於璇璣殿之底——不,應該反過來說,那雲湖水榭,就是瑤臺的投影,在幻霧中凝出的海市蜃樓……”
“——醃蘿蔔,原來你早就知道,故意一直瞞著!”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雨煙蘿回頭白了雒原一眼,又看了看晴兒,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我還以為,只有我能進到這裡。”
雒原一時無語,他為伏龍派的請託而來,待謎底揭曉之時,水自流和龍澈卻置於事外——而且,水自流也完全放棄了尋回“至寶”的念頭。
“這就是……瑤臺……”
雨晴遙望著遠方瓊樓,星眸映水,身子微微戰慄,“先祖留下的……神宮……”
她滿臉迷醉,又轉頭向雒原略顯天真地一笑,“阿原哥哥,玉階之上,瑤臺之中,又會是什麼樣子呢?”
“是啊,雨王重華這般佈置,究竟為了什麼?”原大俠也不屑於和醃蘿蔔置氣,轉而思考更難解之題,“雨神宮裡,又藏著什麼?”
淵海倒懸於天,玉階之上的神宮,彷彿可以承載無盡的想象……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雨煙蘿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向那百丈之寬的玉階走去。
三人拾階而上,似攀登無盡之山。穹頂的滄海投下波光,彷彿時光流轉。
玉階旁的青玉巨柱從身側一一退去,終於,他們攀上玉階盡頭。
眼前之景,卻讓三人茫然呆立,久久失神。
迎面而來的,並非炫目寶光,而是一縷帶著泥土腥味與草木清香的微風。玉階之下,並非金碧輝煌的仙宮內殿,而是一片廣袤平野。
平野上沒有俯首可拾的天材地寶,也沒有靈光外溢的仙草靈藥,唯錯落分佈著一座座簡陋的屋舍。
青石鋪就的陋巷,茅草覆頂的屋舍,簷下掛著風乾的魚和不知名的草料。遠處有炊煙裊裊升起,近處有雞犬之聲相聞。天光從穹海透下,披拂在雙腳紮在地裡的農夫身上。
“這是……”雨煙蘿的聲音卡在喉裡,她站在玉階頂端一動不動,彷彿被釘在了高牆之上。
雒原不禁懵然,繼而苦笑。他有過無數設想,唯獨沒想過,瑤臺之中雨王留給後來者的,是人。
——活生生的人。
三三兩兩的村民從屋舍、田間攏過來。男女老少皆衣式古樸,舉止有禮。他們遙望著玉階上的三人,有的驚慌、有的好奇、也有人歡欣起舞。
那樣子,像是迎來了久旱後的第一場雨……
忽然間,聚集的人群向兩側退開,一名老者緩步走到玉階之下,卻不敢登上半步。
老者身著一件洗得不見本色的長衫,衣冠端正,一絲不苟。他抬頭仰望玉階,又鄭重地整了整衣冠,雙手交疊於額前,行了一個古老凝重的稽首大禮。
“瑤臺遺民,叩迎吾王……”老者滄桑之聲,帶著鐘磬般刻板的韻律。
成千上萬人隨之一同稽首叩拜,齊聲呼喊:“瑤臺遺民,叩迎吾王!”
百丈玉階之下,叩拜的萬民之前,立著半截青玉柱,截面光潔如削,彷彿一面玉鏡。
天光從穹海灑落,照在玉鏡之上,遙映出玉階上三人的面容。流光變幻,又交疊出階下萬民叩拜之影。
天人交織、虛實變幻的鏡底,一行古篆緩緩浮現,似是雨王留下的最後一道考題。
“承王器者,惠澤萬民,方為真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