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承國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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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海之上,不見日月升落。瑤臺之中,無歲月流逝之感。

雨煙蘿成了萬民叩拜的“王”,每日巡視領國,探問子民,忙得片刻不得閒。

與她同行的二人,也搖身一變——雨晴成了“大巫祝”,司理祭天祀神之事;而原大俠成了“司雨君”,執掌征伐守禦之責。

相傳諸神下界立國,定鼎之初皆以三柱為基:一王臨朝,理萬機,安萬民;一巫司祭,通天地,撫神鬼;一君執戈,除妖魔,鎮八荒。

——瑤臺之民傳承古訓,皆知從玉階上走下的便是雨王。那雨王身邊之人,自然便是雨君和雨巫。

原大俠自認武力最盛,並不牴觸做個執劍護國的兵主。雨煙蘿在璇璣殿底展現出的神力和決心,也讓他姑且接受了“與王並肩”的位置。

雨王巡視國民之際,雨君便執劍探查四方,很快摸清了瑤臺之國的邊界。

瑤臺之民世代所居之地,背靠玉階,如一彎新月,盡頭則是一條從穹海天際垂落的溪流。

溪水並不寬,只有十幾丈,如一環薄紗,將瑤臺之民棲居的平野圈在其中。

溪的另一邊,是霧。濃霧如牆,從地面直抵穹海,翻湧不息。霧中有風鳴獸吼之聲隱隱傳來,低沉綿長,似遠方巨獸吹海。

跨過溪去,霧中視野不過十丈。雒原橫劍於身前,探行了許久,終於遭遇了一頭靈獸——形如鹿,角如玉,四蹄踏霧而行。

那鹿獸見了他,不逃不避,低頭亮角,直衝而來。

雒原側身避過,一劍斬落。

木劍並不鋒利,卻如穿腐木——說是靈獸,卻弱得出奇,唯留下一身靈氣充裕、鮮甜可口的鹿肉。

雒原將鹿肉帶回村落,分與眾人,卻無一人敢吃。

“大君……”村中首領執禮甚恭,卻無意接受他的好意,更無意改變傳承百代的規矩,“先祖有訓,溪不可渡。溪那邊的生靈,亦不可食。”

雒原聽到這句話時,首領那名叫“芽”的小女兒正蹲在井邊,將刮下來的苔蘚盛到缺了口的陶盆裡,彷彿那是無上的美味珍饈。

——當雨王、雨君、雨巫重聚於玉鏡前,司雨君講完他所見所遇之事,雨王和雨巫的臉色都不好看。

“你們那邊怎麼樣?”雒原問道,“大巫祝,你不是每天領著他們祭祀麼?”

雨晴勉強笑笑,搖頭道:“瑤臺之民的祭儀傳承已久,一個字也改不得,一個動作也錯不得。說是我領著他們,實際上我就像個木偶一樣,只能按‘祖宗規矩’行事,還總是犯錯……”

“祭祀,本應是承載歷史與先人智慧的舟楫。”雨晴嘆了口氣,星眸中透出惋惜與無奈,“祭文記錄歲月,巫舞傳頌史詩。可瑤臺的子民,卻早就忘了那些古老文字與儀式的真意。

“他們認得字,卻將其視作高高在上的神明饋贈,不敢用於日常記事。沒有文字,前人的智慧便無法傳承。後代為了不出錯,只能死死抱住規矩、祖訓,把前人的智慧變成了僵化的教條……”

聽完二人的見聞,雨煙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她靜靜佇立在玉階邊緣,天光自穹海投落,將她的背景勾勒得單薄而又孤冷。

“其實,他們變成如今這副模樣,並沒有經歷太久的歲月。”

良久,雨煙蘿緩緩開口,聲音微啞,“不過五百年。”

雒原微微一愣,五百年,對於修仙界來說,確實不算漫長,但對凡人來說,已是數十代人,久遠到足以忘掉祖宗是誰、來自哪裡。

“五百年前,先王重華卜算到雨國恐有覆滅之厄,故而秘密將一支王室血脈遷移至此。”

雨煙蘿回望著田間辛勤勞作的農夫,“先王想為來日復國留下一批種子,因此選中了瑤臺這座‘試驗田’。”

“這裡就像神州結界護佑下的神州,風調雨順,災禍不興。雨神血脈在此繁衍生息,願頌雨神——可以說,這就是一個小雨國,哪怕神州盡毀,這瑤臺上的小雨國依舊可以傳承萬代,直至天道末劫……”

雒原聞言心中一動,不禁想起了“無為而治”的雲國。

或許,整個雲國,乃至神州本身,都和瑤臺一樣,都是諸天之神刻意打造的,花園、抑或牢籠……

“先王初衷雖好,可天道衍化,卻不能盡如人意。”

雨煙蘿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沒有外敵環伺的兇險,便沒了求存抗爭的血勇。沒有世事變遷的敲打,一切只需安然守舊便可生存,‘不逾矩’、‘不冒險’便成為了本能。當一切答案都被寫死在祖訓裡,人就不再需要思考……”

“這瑤臺仙境,既是避世之所,亦成了後人的牢籠。僅僅五百年……”

平野上,微風拂過,雒原只覺眼前畫面既生機盎然,卻又死氣沉沉……

這裡的人,壽歲綿長,只知安寧享樂,無人去求長生。

這裡的人,不願冒險,守著白玉階,不敢踏上一步。更不願渡過溪流,去探一探“世界盡頭”。

他們終日耕作,並不懶散,卻不興水利,不改農具,坐擁仙境寶地,卻僅能勉強果腹。

雨煙蘿默默閉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她在“王”的位置上入戲最深,那些古板守禮的遺民,並非夢境中虛無的幻影,而是她真真切切在意的同族同裔。雨王重華當年煞費苦心的佈置成了這般結果,那種痛心與懊惱也唯有她能體會。

過了許久,當她再度睜開眼時,那層陰霾與絕望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劍鋒般明銳之光。

“承王器者,惠澤萬民,方為真王。”

雨煙蘿一字一頓地念著,脊背挺得筆直,透出不可摧折的決然,“我終於明白了先王的苦心……”

“這等局面,想必也在先王預料之中。這瑤臺之境的遺民,既是先王留下的考題,也是留給後任雨王的財富。”雨煙蘿走上前,手撫玉鏡,輕聲道,“唯有讓他們過上祥寧富足的生活,才是真正的雨王……”

此言一落,玉鏡忽然發出一聲渾厚的低鳴。

“嗡——”

雒原目光一轉,只見鏡面泛起陣陣波光漣漪。光影扭轉,一行鐵畫銀鉤的古篆緩緩浮現。

“鼎調生息,豐穰解饉。”雒原輕聲念出鏡上古篆,忙喚身邊二人,“看到了麼?玉鏡上有新的提示!”

水波再閃,雨煙蘿眸光微凝,緩緩開口道:“銘史載法,教化啟蒙……”

“不一樣?”雒原奇道。

雨煙蘿沒有回應,而是繼續念道:“璽鎮山河,闢厄安疆……”

“盤承天露,布雨降霖。”雨煙蘿聲音微顫,眸中似閃過一絲火花,“我明白了——‘承王器者’四字,並非虛指,而是要真正持傳國神器,行治世之道——這也是‘惠澤萬民’的真正方式!”

困境之中,終於勘透破局之法,雨煙蘿緊繃如弓的肩膀驟然一鬆。那一瞬,她忍不住一拍手,險險忍下了雀躍之意。

“銘史載法,教化啟蒙……”她呢喃念著,將金銘牌緊緊攥在手裡,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

雒原看在眼裡,也一笑道:“這就說得通了。雨王先是驗才,然後又驗血脈,最後一步,還要持有雨國神器,造福雨國子民——這一套下來,總不會弄錯人了。但願他留給‘後人’的獎勵,對得起這番折騰……”

原大俠出言不遜,雨公主眉頭一蹙,正要反唇相譏,雨晴忽上前一步,手撫玉鏡,恰好阻斷了二人的口角。

“或許是因為我被瑤臺之民誤認為大巫祝,玉鏡給我的提示,是‘冠傳薪火,昭撫萬靈’,正對應紫雲冠……”

少女清靈柔美之聲,讓兩人都靜了下來。

“師姐,阿原哥哥……”雨晴的語調有些天真,卻又彷彿帶著洞明世事的通透,“我想,先王留下的最後一題,是要教師姐如何掌控、運用傳國之器。”

雨晴仰起頭,凝望著雨煙蘿的眼睛,“能以神器之力惠澤萬民之人,便是真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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