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各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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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菟郡,高句麗城

近日來玄菟郡的局勢暗流湧動,然而一切暗流源頭,皆來自於南方的遼東。

如果說公孫度在遼東的行事是一場過境的激烈風暴的話,那麼玄菟郡如今就是風暴過後更為兇險的海底暗流。

那一日的長街刺殺,正如千里之外的公孫度所預料的一樣,並不是簡單的兇徒刺殺那般簡單,其中牽扯到的勢力,不僅僅有郡中對公孫家一家獨大不滿的豪族,還有對玄菟郡領土覬覦已久的高句麗,以及長期以來騷擾大漢東北邊郡的鮮卑部落等勢力的身影。

郡府內,太守公孫域的房間瀰漫著濃厚的藥味,進出的醫師臉上帶著散不開的陰雲,下人們皆低著頭行色匆匆,就像世上的螞蟻一般,儘管最為低微,但它們卻能最先嗅到空氣中風雨欲來的味道。

“恭叔,祖父沒事吧?”公孫康似乎還未從長街刺殺的餘波中清醒過來,短時間失去親人的悲痛讓這個少年有些恍惚,此刻又見到對他關愛有加的祖父病重,少年人只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了,此刻迫不及待的想要向長輩尋求一點虛妄的希望。

“家主時日無多了,少主又在遼東,小少爺你要做好準備!”卻不料名為於恭的老僕無情的撕掉了公孫康試圖逃避的期望,眼睛裡透著凌厲的光,直面少年惶恐的面龐,讓其正視冷酷的現實。

於恭打發掉周圍的僕人,推開窗戶向外望了望,見四下無人後,這才開口道:“剛才有人彙報,城守公孫齊私下與楊祖見面,先不說二人說了什麼,公孫齊此人,不可信了!”

“楊祖?”公孫康聽著名字心中就是一個咯噔,這個名字他是知曉的,上個月自家父親想要以鐵血手段處理玄菟郡的一批豪強,卻被祖父顧及往日情誼,親自攔了下來,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那一批豪強中,首當其衝的便是這位楊祖。

這是要趁著祖父人事不省,對我等下手啊。公孫康收起了剛才的膽怯心思,作為自小被公孫域帶在身邊培養的孩童,他對這些利益糾葛十分清楚。

“恭叔,城中哪些人我等可以信任?”公孫康發問道。

於恭很是讚賞的看了眼身邊的小少爺,能在短時間內抓住重點,就這資質不愧是那位的兒子了。“少爺換個角度想想,在這座城中,哪些人在政變之後,會被毫不留情的清洗掉?”

“公孫家?”公孫康剛想說,就立馬搖了頭,就連公孫家在城中的武力代表公孫齊都有可能叛變,更不用說其他族人了,這些年來,多少人看他們父子得到老太守的寵愛而心生嫉妒的?

攸關身家性命的時候,任何疑慮都馬虎不得。這個時候,公孫康必須找一個親族以外的信任群體,然而拋開親族,拋開與公孫度八字不合的豪族,那麼只剩下那些與公孫度親善的平民出身的將領了。

“孤兒軍?”公孫康試探著說道,他知道這是玄菟郡郡兵的老底子了,這些年玄菟郡承受多方的軍事壓力,多虧了這些人的拼死作戰,才能保住玄菟郡的一方安寧,說他們是玄菟郡的定海神針也不為過。

“正是!”於恭對公孫康的機智很欣賞,輕聲道:“少爺有多久沒有拜見過諸位叔伯了?現在正是時機!”

當日公孫康便秘密拜見了留守高句麗城的孤兒軍的大小頭領,有了公孫度這一層關係作為鋪墊,加上立場上與豪強的不對付,現今孤兒軍的統帥秦仲拍著胸脯保證,一定相助公孫康這個大侄子。

隨後公孫康再以祖父公孫域的印符秘密約見了城中的郡府官吏,沒有恐嚇、威脅,只有真誠的分析利弊,公孫康將蒐集到的情報中那些豪強的所作所為一一道出,在說到豪強亂法害民之時,這些官吏不以為然。

可當公孫康說起近日來某些豪強有與外族勾結的跡象之時,官僚們也都坐不住了,並不是說這些人的民族感情有多麼深,而是作為玄菟郡的官僚,一切權力都來自於漢室對下的任命,而一旦這些豪強對外投靠異族,他們這些名義上應當效忠漢室的官僚可是首批清洗目標。

當涉及自身的身家性命之時,這些人便也就統一了認識,使出了渾身解數,想盡一切辦法只為了幫助公孫康保住玄菟郡不失。

楊府

“父親真的要動手嗎?太守不是說不追究了嗎?”楊祚心中惴惴,總覺得他們此刻的行為不是什麼光彩之事,所以對著上首的父親勸道。

“不追究?呵呵,我相信老太守不會對我下手,可那個田舍夫公孫度?我可不信他,一個吏員出身的賤人,如今卻要做這兩郡之主了,你看得下去嗎?”楊祖面露輕蔑,對於公孫度的出身很是不屑。

楊祖是個面容黧黑的中年人,長著一副將軍肚,也算是個沙場老將,自然不缺掌兵戈之人的殺伐氣。見到兒子臉上的憂慮,他讓兒子靠近,對其低聲道:“你聽爹講,我等速戰速決,聯合了郡中反對公孫家的幾家豪族,先掀翻他公孫家再說。

另外我家也算是那朝中三公之一的楊家遠支,上個月我就派人去京城打點了。哼,他公孫度能打點出來一個遼東郡太守,我等有三公相助,一個玄菟郡太守的位置還不是手到擒來?”

楊祖說到這裡也有些得意,指著院子外意有所指道:“他們公孫家不也只是個豪強嗎?扒掉身上這層官皮,與我等有何區別?而只要我披上太守這身官袍,這玄菟郡還不是會傳到你手上?他公孫度卑賤吏員出身,都能以鐵血手段整肅一郡,你我有朝中外援,有家族私兵,還比不上他嗎?”

聞言楊祚心猛地一跳,這世上哪個男兒沒有野心?這一刻名為野心的藤蔓在他的心中瘋狂生長纏繞,他終於能體會到這些日子父親骨子裡那一股前所未見的活力從何而來了。

“父親,咱們何時發動?”楊祚不再試圖阻止父親,而是自發地問起了具體佈置,一副獻計獻策的樣子。

“不急,各家也都需要準備時間,更為重要的是要集合各家散落在其他縣的私兵到高句麗城來,以免到時候撕破臉連自保之力都沒有!”楊祖瞥了眼有些急躁的兒子一眼,暗道還需要歷練啊,耐心補充道:“再說,至少要等到下雪才好發動,大雪一封路,他公孫度要想幹預,至少要等到明年開春了,到那時,玄菟郡早被我等經營得如鐵桶一般。”

然而,楊祖所預料不到的是,圖謀玄菟郡的勢力,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得多。拋家舍業的遼東豪強餘孽,被公孫度鐵血手段恐嚇住的玄菟郡豪族,蠢蠢欲動的異族高句麗,以及北方一直渴求溫暖過冬地的鮮卑部落。

.....

玄菟郡,高顯【今鐵嶺市】

李先鑽進一間矮小的帳篷,試圖躲避外邊嚴酷的寒風,拍拍衣袍上的碎冰,一抬頭就見到,自己那年近半百的父親正貼在火盆前取暖,身子不時向前傾倒後又馬上回正,看模樣是在假寐,以往有專人打理的鬍鬚如今滿是油汙,像一塊破麻布,貼在下巴上,顯得分外狼狽。

李先側過臉,有些不忍目睹,輕手輕腳走過去挑亮了火堆,過了好一會兒,“父親,吃點東西吧。”李先從火盆上取下一塊烤的溫熱的幹餅,遞給假寐的父親李敏道。

“啊?”李敏從假寐中驚醒,恍惚了下,接過幹餅細細嚼了幾口,隨著澱粉的攝入,糖分再度給與人身體思考的能量,他的眼睛漸漸凌厲了起來,細細看過去的話,會發現其中有著化不開的怨恨。

“素利怎麼說?”趁著咀嚼的空隙,李敏發問。

“鮮卑大人說這高顯城不好打,裡面的人一個個都是硬骨頭,這麼多年了,東部鮮卑就沒佔到便宜,他們想趁著大雪未至,儘早撤退了。”李先小心翼翼的觀察著父親神色,將剛剛從素利帳下聽到的訊息說了出來。

果然,李敏勃然大怒:“豎子不可與謀,如今正是侵襲玄菟郡的好時機,公孫度深陷遼東泥潭,玄菟郡豪強內鬥自顧不暇,他們鮮卑這輩子都不會再遇到這樣的機會了。”李敏三兩口將口中的餅子嚥下去,匆匆整理下衣衫,口中唸叨道:“不行,我得去與素利面談。”

帳外,人影憧憧,都是鮮卑人忙碌的身影,這一遭抄掠玄菟郡,心懷謹慎的素利帶的人馬並不多,抱著有棗沒棗打一杆子的想法,這不?被人堵在高顯城外,李敏信誓旦旦保證的內應也不開門,收穫不大,財貨女子沒有,只在鄉間抄掠了些鐵鍋,損失也不大,進林子被人射冷箭損失了十幾個人,素利也不沮喪,就當來一次玄菟郡冬遊了。

到處都是部落民打理馬匹的身影,餵馬,收拾帳篷,一副馬上撤離的做派。

“你意思是說,捨棄掉高顯城,直驅南下?不管後路了?”素利坐在胡床上翹著二郎腿,一邊飲酒,一邊偏著頭問眼前的漢人老者,對老者的提議他很是疑惑。

與其他部落民一樣,素利對這些中原人抱著複雜的態度,一方面他們試圖鄙夷中原人的怯懦,然而多年的衝突中,草原人佔的便宜著實不多,這種觀點目前有些站不住腳。

一方面這些統治者又特別羨慕中原的治理模式,草原上的權力爭鬥是相當殘酷的,超過車輪者斬早就成為草原兼併的規矩,所以素利等頭人對漢地來的讀書人都特別的尊敬,這是自匈奴時代的中行說就流傳下來的傳統了。

故而素利有聽李敏繼續講下去的耐心,讓其為他解說當前的形勢:“如鮮卑勇士這般敢於在寒冬中縱馬馳騁的軍隊這世上有幾支?高顯城守禦有餘而進取不足,我等根本不需要擔心後路,老朽敢向大人保證,高句麗城當前必定空虛,那裡是玄菟郡的胸腹,只要我等抵達那裡,收穫遠不是邊郡堡壘一樣的高顯城可以比擬的。”

素利聞言就皺起了眉頭,有高顯城的例子在前,他有點不信李敏的保證了。李敏也察覺到了素利的不信任,出主意道:“大人所言的後路之事,其實也不用擔心,如今入冬,遼澤已經上凍,若在南方事有不協,我等可以直接開拔向北,穿過遼澤進入草原。冬季漢人出不來,開春遼澤他們又進不去,遼澤正是我等絕佳的避險之地!”

這番話說得素利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不僅僅是今冬對玄菟郡的侵襲方略,更重要的是李敏點出了遼澤對他們鮮卑人的戰略意義。

“哈哈哈,先生大才,我這就下令,立即南下!”素利立即展顏,哈哈笑出聲,大聲下令道。

“呼!”李敏大大鬆了口氣,暗道這些草原胡人見利忘義,真是沒有一點遠見。

帳篷被素利前來接令的手下接連掀開,北風呼嘯,不停的往帳篷裡鑽,火盆上的火焰跳動,映照在李敏眼睛裡,那裡也有一團名為仇恨的火光在閃動。

哪怕是做了多少漢人不齒之事,投靠胡人,然而只要想到自己的行為能給南方的敵人帶來多少麻煩,李敏的心中就充滿了愉悅。

....

高句麗城外,官道上。

“主公,咱們一定要帶這個傢伙嗎?”屬下望著車廂裡那個不省人事,臭烘烘的青年人,更為恐怖的是那人一身的傷疤,看著就像剛從牢獄中逃出來似的。

“這人可算是我等在玄菟郡最大的收穫了。”高發歧卻一點不嫌棄那人的臭味,探著腦袋檢視那人情況,見其還在沉睡,也就合上簾子不再打擾。

“知道奇貨可居的道理嗎?這人便是個奇貨,將來無論我等與那公孫度的關係如何,此人都能發揮巨大作用。”高發歧騎上馬匹,小聲對手下道。

“而且,咱們得動作快點,我估摸著,我大高句麗光復高句麗城的日子不遠啦,玄菟郡內亂在即,這時候他們恐怕是顧不得外患了吧,說不定我高句麗還能坐收漁翁之利,一舉拿下高句麗城,光復故都,我高發歧定將名揚後世!”高發歧言語激動,他覺得自己已經瞥見了命運中的機遇,只待著自己狂奔上前去爭取了。

高發歧打馬,向左右催促道:“動作快點,我等需急速趕回國內,到時即刻發兵玄菟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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