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劇本(1 / 1)
襄平城,崔府
“不用找了,大伯,某自己來了。”
隨著這話語同時出現的是一個穿著錦袍的青年,他邁著大步而入,其人個頭不高,但是渾身散發的氣勢,卻是不輸那些身高八尺的大漢,眼神中隱含威勢,目光掃過去,少有人敢與其對視的。
崔瑋身後跟著的都是造船所的管事,是一些接觸實務的管理人員,以往是全沒資格到此地的,此時一個個也昂著頭,蔑視著在場的眾賓客。
“崔瑋,你要做什麼?這是你該說話的地方嗎”崔景下手處的管事,兼小舅子的侯文起身喝道。
“嘿,侯掌櫃,你貪墨賬上的五百金的事情就不用我多說了吧?我手上可是有證據的,還有你淫辱老王家閨女的事情...”崔瑋斜著眼睛瞥了眼出言之人,挪步靠近此人,說出的卻盡是誅心之言,樁樁件件,似乎他已經調查侯文許久,正等著對方發難。
“你....你.”侯文被崔瑋的一頓搶白,伸出手指指向崔瑋就要呵斥,但卻在崔瑋的列數罪狀之下,就像被抽了骨頭的癩皮狗,癱坐到榻上,說不出完整話來。
崔瑋臉都要湊到侯文的臉上了,口水噴了此人滿臉,最後大聲喝道:“若不是大伯上下打點,你侯文,早該進郡府大牢了,此刻在犬吠什麼!”
“啪...哐當”侯文被崔瑋嚇得往後一倒,帶翻了案几上的酒水,但他卻根本顧不上溼透了衣服,一個勁的往後縮,像是遇到了天敵一般。
這般場景,讓那些準備看熱鬧,指指點點的賓客一下子噤了聲,無人敢於此時出頭,生怕自己的隱秘也被當眾指出。
此刻,連一直悶頭吃喝的崔處也震驚了,這位不聲不響的同輩堂兄,竟有如此威勢,讓他挑食的筷子都落了地,但他卻沒有顧得上,轉頭看向自己以為高山的父親崔景。
崔景的眼睛眯了起來,神色也變得極為嚴肅,崔瑋的變化讓他警惕,沒有萬分把握,他不相信崔瑋敢於在大庭廣眾之下找事。
“咳咳!”就在此時,一直端坐在最高處的崔家老祖崔器看不下去了,乾咳一聲,手中的柺杖在地上一拄,沉聲道:
“其他人都出去!崔家的留下!今日一切都是家事,老朽要是在外聽到一句閒言,休怪老朽無情!”
“哐當!”杯盤響動不停,非崔氏的掌櫃、夥計立即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撤出了此間廳堂。
“砰砰”廳堂的門窗被以最快的速度合上,像是要堵絕什麼大隱秘一般。
崔瑋身後的管事卻沒有動,他們都看向了崔瑋,看樣子是要以他馬首是瞻,崔瑋見狀沒有猶豫,點頭:“你等也都出去吧!”
片刻後,整個廳堂就只剩崔氏族人了,而且就以局勢而言,是崔家主宗以絕對的優勢碾壓著下方的崔瑋一人。
“那個,四房的崔瑋是吧,今日你做得有些過分了,都是一家人,有何委屈皆可與我道來,何至於此?”崔器看著下方那個始終高昂著頭的青年,帶著些責備和惋惜問道。
崔景本想要說話,可是被老父親狠狠瞪了眼,頓時閉口,不敢多言。
崔瑋看到此等情狀,有些無奈的搖搖頭,又是這種家族式的和稀泥,無法解決任何矛盾,只能將一切交給時間去消磨,實在是,無趣得緊!
“啪...”崔瑋將一卷竹簡從袖中取出,朝上邊的崔景扔過去。
“大伯,還記得此物吧?”
“這...這是?”崔景看著上邊熟悉的字跡,顫顫巍巍的拿起竹簡,手掌抖個不停,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寫給玄菟郡豪強的書信被繳獲了。
“什麼東西?”老父親以他那個年紀少有的敏捷,自失魂落魄的兒子手中一把搶過竹簡,然而他只是看看落款和抬頭,便驚駭得差點暈過去。
“你,竟敢....!?枉我一把老骨頭,替你去太守府說項,這才為我崔氏滿門換來一線生機,誰知,你這逆子,竟然將之毀的一乾二淨,你這是嫌我崔氏全族滅的不夠快啊!”崔器大罵,揮起柺杖就往自己兒子身上打去。
“父親!啊耶!”崔處被這種突變搞得不知所措,他猛地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崔器的腳,試圖拉開二人間的距離。
“砰砰。”木杖實實在在揮打在人體身上的聲音,在整個廳堂內迴盪。
打人的崔器氣喘不已,被打的崔景一聲不吭,勸架的崔處涕淚橫流,其他的崔氏族人則是冷眼旁觀。
“好了,別玩苦肉計啦!”崔瑋就像個鐵石心腸之人,完全不被二人的行為所打動,適時出言道。
他面無表情,以手指指向崔景道:“大伯你,不僅僅是將崔氏陷入了滅族危局。”
崔瑋就像個鐵面無情的判官,當面數落起崔瑋的罪狀起來:
“而且,大伯你也不是個合格的家主,侯文那些貨色這些年幹了什麼你真不知道嗎?此次商社合併,這些人又在背後吃了多少好處?又有多少虧空是因為他們而造成的?
嘿嘿,兩千金的利潤,那只是用來裝點門面的數字罷了,上游方家已經放出話來,若不盡快結清賬款,將會截斷我等所有的木料來源。而驗收船隻的陳從事也說了,崔家的船隻質量不達標,不僅要拒收,還要對崔家處以雙倍的罰金,這些虧空怎麼算?”
“怎麼會?我崔家是遼東最大的造船家,官府沒得選,怎麼會拒收船隻?”崔景聞言,臉上肌肉扭曲厲聲喝道,顯然不信崔瑋的言語,認為他不過是在危言聳聽罷了。
“哈?大伯你真的是..鬼迷心竅,我告訴你吧,今年沓氏新建的造船廠,不僅能造海船,也能造內河船,我們崔家幾名被打壓的大匠,早被人家重金拉去沓氏啦!再不自救,我崔氏於遼東,只剩一軀殼矣!”崔瑋苦笑搖頭,對著在場一臉驚色的崔家族人道。
不少崔家人的臉色立時變了,看向崔景的眼神也變了,裡面滿含著憤恨,若是崔景為家族謀,惹來滅族大禍,這還是崔家族人能接受的事情,可若是要眼睜睜看著自家的產業衰落?那就不是他們能坦然面對的事情了。
“逆子!你有何底氣與官府叫板?如此葬送我崔家百年家業?”崔器再也忍不住,揮起柺杖繼續向著崔景身上打去。
“不關我事啊!父親,都是侯文,還有崔昊他們,是他們在與官府,還有方家他們的生意上做手腳,說是要給他們立規矩,樹立我崔家的威嚴,我也不知道後果這般嚴重啊!”這回心境已近崩潰的崔景終於忍不住跪地求饒起來。
突然,廳堂的吵鬧被崔瑋的動作打斷,他虛握手掌放在耳側道:“噓!聽...”
“聽什麼?”
“聽到了嗎?馬蹄聲,甲冑碰撞聲,長刀出鞘聲。郡府的兵上門啦...”崔瑋的表情誇張,說出的話語卻是字字驚心,讓在場的崔家人各個面若寒蟬,抖如篩糠,彷彿看到了自己被押上刑場行刑的場面一般。
“都是你,還有那公孫度,對,就是公孫升濟那廝設計害我崔家..呃”崔景突然發了瘋似的,掙脫族人的拉扯,對著崔瑋怒罵,還指著外邊虛空,像是在與千里之外的公孫度對罵。
“閉嘴!”
崔器怒不可遏,揮起柺杖的杖頭,朝著崔景的頭上砸了過去。
砰!
極其堅硬的杖頭擊破了崔景的腦袋,血一下子湧了出來,崔景的身子僵直著就那麼倒了下去,其伸出的手還探在空中,嘴裡發出“嗚嗚”之聲,眼見著傷到大腦了。
“嗨!”崔器深深嘆口氣,將沾滿自己骨血的柺杖擲開,年老的獅子以他最後的威嚴巡視眾人,除了那個不肯低頭的崔瑋,其他人都側過了臉。
崔器以最後的力氣,撐起了搖搖欲墜的身子,指向下方的崔瑋道:“今日起,由四房的崔瑋任家主。崔景、崔處等主宗子弟,有罪的治罪,有錯的罰錯!不得輕饒!”
“阿耶,饒命啊!”剛剛還撲在不省人事的崔景身上哭泣的崔處聞言,頓時哭喪著求饒道。
誰知崔器完全不念祖孫情分,徑直扭過頭,在老僕的攙扶下轉身就走,留下一句:“小處啊,今時不同往日,你那點小錯受點懲罰也好,總比釀成大禍,拉整個家族下水要好。”
廳堂裡,在上任家主的屍體前,負手而立的崔瑋,受到了在場崔氏族人的全體見禮:“見過家主!!”
一炷香後。
全副武裝的將校挎刀帶頭,踏入了一片狼藉的崔氏後宅,崔家人看著這些披甲持刃的兇徒進府,一個個緊緊縮著身子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生怕於引來殺身之禍。
“這便是崔景?”將校用刀尖撥開崔景臉上散亂的髮絲,問一旁隨行的軍士。
隨行軍士蹲下身子,仔細檢查了屍體後才起身回稟:“正是崔景,已經死亡,看樣子是鈍器所傷。”
“嗯!”將校漠然點頭,將刀入鞘,看向了對面崔家人簇擁的青年,那人身穿一身從事官袍,正是崔瑋。對其點了點頭,他又看向了那些已經被捆縛住的崔家族人,面無表情揮手道:“押走!”
“饒命啊!”被捆縛的崔家族人哭喊不停。
“崔瑋,你不得好死,你陷害我,唔...”話語未講完,就被眼疾手快的崔家僕役用破布給堵住了。
“快走!”軍士們不耐,揮起刀鞘劈頭蓋臉的催促起不聽話的囚徒。
今日的襄平城,同樣的劇本,相似的場面在各處同時上演著,掌控遼東經濟命脈的商社家族們,在短短時間內被換了血,與上一次血淋淋場面不同,此次要溫和得多,家主們大多死於內部的斷尾自保,至於其他有威脅的人物,人證物證具在,等待他們的,只有公正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