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緊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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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過路的郡府官吏吃用都沒有付錢,全都是農莊在支用?”公孫度在聽說那些過路官吏吃白食後,明顯有些生氣了,聲調都不由高了幾分。

想他堂堂一太守,吃飯都還惦記著給錢呢,這些個官僚就這麼擺譜?

不過在秦奉的眼神示意下,公孫度很快反應過來,這時節能夠出門辦事的,多半是郡府中有能力,且對公孫度較為忠心的一幫人,對他們發火有害無利,而且,他仔細回想一下,由地方供養來往官吏花費在此時本就是常例,也就這些剛剛立住腳,天不怕地不怕的農莊人士敢於在公孫度面前提出自己的不滿來。

“老丈,把一切官方所需,都列個賬本出來,這賬,某給他們清了。”公孫度調子一收,拉住面前老丈溫言道,順便對在側的秦奉命令道:“以後啊,官吏過往都要自己花錢。秦奉,你記下來,回去後發文,官吏辦公花費皆需自費,過後找府庫報銷。”

公孫度金口一開,完全不管郡府管錢的陽儀是何等表情,也不管自己計吏的工作量翻倍的抱怨,在他看來與其將這些耗費甩給百姓,還不如直接由官府承擔,既然他公孫度打出了公平二字的旗號,基本的原則還是要遵守的,雖然那些公費最終還是要透過稅收落到百姓的頭上。

“太守英明,某就是看不慣那些個趾高氣揚的傢伙,吃拿卡要,早就想教訓他們了!”李元在公孫度面前維持著憨厚老卒形象,恭維道。

周圍的農莊管事皆連連頷首,一臉以公孫度馬首是瞻的樣子,在他們眼中,只認公孫度一人,不把郡府官員當回事的。

其實這正是當前官吏與農莊的尷尬局面,那些公孫度的直屬手下,有著蓋有公孫度大印的文書,這些農莊給點面子,願意出點物資供養,卻沒想到天下的官僚一般黑,照樣給他們臉色看,讓這些一片赤誠的農莊成員積了一肚子氣。

自農莊成立以來,農莊成員與郡府官僚間發生了數起衝突,有公孫度的幫偏架,使得官僚往往灰頭土臉而回,意識到有公孫度撐腰的農莊成員們一下子有了底氣,加上農莊這樣的組織,大量的人力物力彙集之下,漸漸成為遼東一霸。

這些本應該成為土地主人的一群人,格外的珍惜這種站起來說話的資格,故而對於官吏的吃拿卡要十分痛恨。

公孫度看著那些不停向他拱手的三老們,心中想起了明初那些地方衛所起來,他們在最初與這些農莊成員一樣,昂著頭傲視那些地方上戰戰兢兢的地主們,作為朱元璋手裡的刀子,威懾著一切敢對皇帝不敬之存在。

“變化..進步..”公孫度在口中唸叨著這兩個詞,農莊制度在將來必須進化,不能固步自封,以免步了明朝衛所的後塵。

隨後,公孫度在李元的陪同下巡視了農莊的佈置,此地新設,莊戶所居的房屋都是依照襄平那邊傳過來的越冬屋的形制,梅花狀佈置,然後再串聯在一起,若是從天空俯瞰,此地的房屋佈置,必然是朵瑰麗的花。

人行走於其間,兩側的院牆忽窄忽寬,忽高忽低,縱橫交錯,這樣的地形,都不用修太高的莊牆,任誰攻進來,都是一臉懵。

交錯的銳角牆頭,可以佈置大量弓弩手,不規則且滿是視覺死角的巷道,隨時可以進行伏擊作戰。簡直就是攻城之人的噩夢,怪不得鎖奴那幫雜胡不敢南下了,估計都在這樣的建築面前吃了虧。

梅花的中心是伙房,公孫度隨意開啟一扇門,就被撲面而來的熱氣打了個激靈,這裡擠滿了大姑娘小媳婦,大軍停駐,伙食由農莊提供,她們都在忙活著做飯。

見到門口一大幫子人,屋內的婦人一下子看過來,各個都有些手足無措。

公孫度沒有理會,目不斜視徑直走進去看了看鍋裡的粟米,用勺子攪了攪,很是粘稠,公孫度心下感動,粟米下鍋許久,說明莊戶是在餘糧不多的情況下,還拿出這麼多的糧食供給大軍。

農莊的糧食還是以粟米為主,公孫度掃視伙房,並沒有看到麵食,再聯想到農莊新設,此時遼東農戶主要作物還是粟米,粟米耐旱,易儲存,種植技術成熟;小麥雖然產量大一點,但普及需要時間,而且小麥種植對於田畝的灌溉設施要求也高。

想到這裡,公孫度放下勺子,對著面前拘謹的婦人點了點頭,提醒道:“有些糊了...”

“啊!?”負責飯食的婦人聞言頓時面紅耳赤、手忙腳亂起來。

“這...”李元等隨從面面相覷,根本沒想到公孫度會往伙房裡跑,而且對這些無知婦人面上也沒有露出絲毫不耐,一點沒有此時君子遠庖廚計程車人風範。

公孫度暗自點頭,伙房裡的食物、器具雖然簡陋,但卻齊全,按照居所佈置,五戶一夥,這裡算是五戶的共有財產,說不上富裕,但至少說明莊戶的生存狀態還不錯。

他就像個好奇寶寶,手不停翻動伙房裡的各種器具,此乃何物?作何用處?何人所制?作價幾何等等,一連串問題問的在場幾個大老爺們一臉懵,還是剛剛主持做飯的大嬸主動站了出來,對這些問題一一回答。

公孫度聽得連連頷首,飯食相關的器具,大多是由本地的婦人自行製作,各處因風俗、環境不同,但都是就地取材,由那些手巧的婦人親手製作而成。除了些鐵製炊具外,只有極少的物資是需要對外購買的,儘可能的自給自足是這些百姓的一致願望,概因按照他們以往的經驗總結:與商徒做生意,越做越虧。

雖說積累剩餘,對外交易是生產力的進步的標誌,但是這種進步對於處於弱勢地位的人來說,盡顯剝削本質。要不是漢朝有口算錢這一硬性的貨幣需求,百姓是根本不願意參與到經濟活動中去的,原因無他,吃太多虧了。

“走吧...”

看了許久,公孫度也注意到了李元等人的不自在,知道這些人不習慣,於是擺擺手帶人就要出門。

臨到門口,公孫度在懷裡掏了掏,從中取出約莫十餘枚銅錢,拍在門側支起的木板上,對裡面望過來的婦人道:“諸位辛苦,這且算是某的飯資。告辭!”

啪!隨著木門的合上,阻斷了寒風的灌入,房間內的溫熱再度佔據了上風。

宋大娘走上前,從木板上將那些銅錢拾起,驚訝道:“當真是錢!?這是哪位大人物?第一次見到有人往伙房裡跑的!吃飯還給錢!”

轟,剛剛還十分安靜的伙房一下子熱鬧無比,婦人們蜂擁上來,七嘴八舌討論起剛剛那些看著就富貴的大人物。

“對啊,一定是大官,看看那氣度,那言語,比我老家那些作態計程車人強多了。”

“對對,還說咱們辛苦呢!我做一輩子飯,家裡老爺們都沒說句辛苦。”

“好了!”宋大娘拍手大聲道,吸引了注意力後道:“這錢是給大傢伙的,來,一人一枚。”說著便將手中的銅錢一枚枚分發下去。

“這錢真是精美,整五銖錢啊!比那些無良商販給的小錢好多了。”有人手裡拿到銅錢後,將其舉到眼前細細觀察後讚道。

“是啊,要不是太守免除了明年的口算錢,不然我等如今都得為這些個銅錢憂心!”有人拿到銅錢,面上仍舊殘留憂色道。

“嘿!我聽老李他們講,可能今後都不收口算錢了,稅吏來了也不要怕,打就是了!南邊就是有稅吏私自下鄉收稅,被莊戶打個半死,最後太守不但沒追究莊戶,還重罰了收稅的稅吏!莊主其與郡府的官吏有舊,聽他說..說太守打算對莊戶今後都不徵口算錢了!”有婦人家中關係廣,傳遞著自己的小道訊息。

“真的?不可能吧,沒稅太守如何養兵?”分完錢的宋大娘用衣袖擦擦手上的錢幣,聞言疑惑道,在她眼裡錢都算是小事,地保住才是大事,故而十分擔心公孫度兵敗。

“收糧食不就行了?收錢便宜盡給那幫商賈佔了!”

....

李家莊位於襄平到侯城的中段,沿途都是平原,按理說交通便利,田畝廣袤,可是這個時代遼東的森林還未被砍伐殆盡,在自然的偉力下,植被顯得咄咄逼人,它們分佈在這片平原上,將各處農莊分割包圍。

“那片樹林的大木,爾等可以趁著農閒多多砍伐!”公孫度指著來時的冰道兩邊密林,對在側著李元道。

“南邊襄平百廢待興,急需各類木材。爾等可以趁著冬季砍伐,囤積在遼水之側,待冰消解,紮成木筏水運自下游販賣,亦可補充農莊所需財貨。”

公孫度指著密林,給李元出招道,在他看來,這些上游的農莊不僅可以當作農業的生產單位,也可以是襄平等城市生產所需的原材料來源基地。

“太守所言甚是。怎奈農莊的財貨不多,我等無錢購買鋸、斧等器具,只得待來年莊裡有所積存,才可行此妙計。”李元聞言,連連點頭,接著又臉露苦澀說起莊裡的難處來。

公孫度聞言點頭,這是目前農莊的通病,剛剛成立的農莊尚無積存,莊戶心中沒底,生產的熱情是有的,缺少生產工具,缺少資金,這是普遍情況。

若只是李家莊這一處,公孫度直接下令讓襄平城拉過來一車鐵製器具即可,可若是涉及到遼東全郡乃至兩郡的大事,就不是他一手命令就能夠解決的了。

他腦子急轉,對一側的秦奉示意道:“記下來,這也不件個例,各個農莊應當都有類似問題,某暫時想到兩種解決方法。

一者,各農莊有資金週轉需求者,可從太守府庫借貸,來年照利息償還。

二者,例如李家莊這類生產木材的農莊,可與下游的木材加工的方家木材商社聯絡,由郡府做中人,雙方訂立文書,方家出預付款,以較低的價格購買來年的木材,如此一來兩方得利!”

秦奉聞言,立刻掏出小本子唰唰記錄下來。

“謝太守!”一側的李元聞言大喜,拱手拜道。

“無需多禮!”公孫度示意李元免禮後,看向對方,好奇道:“李莊主,這兩個法子,你中意哪種?”

“唔,在下更中意第二條一些!”李元先是看看公孫度,然後沉吟了下,不好意思道。在他看來,無論是從官府借貸,還是大戶借貸,都有著還不上錢而賣地的風險。而公孫度所提出的第二條,以木材結算,則是完全沒有風險,只要他李家莊還有男人在,就能完成方家所需的木材數量。

“嗯..”公孫度點頭,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一個商業貸款,一個期貨貿易,期貨的交易風險則小得多,商業貸款對於這些沒多少家底的農莊來說,著實冒險了些。

“看來有必要成立家銀行啊,像這樣的資金緊缺的情況,在遼東隨處可見。”公孫度沉吟思考起來,從糜竺給他的書信中,他得知在沓氏,已經有人踏出了投資銀行操作的第一步了。商業貸款在農莊中的市場不大,可是在城市裡的商業執行中,市場卻大得多。

從陳江回覆的公文中,他已經察覺出了襄平城的各商社因為擴大生產,已經有了錢荒的局面,這其實也是華夏幾千年的困局,每到盛世之際,社會生產活躍之時,商品豐富的同時,千萬、億級別的市場規模中,華夏土地上的那點貨幣根本不夠用的,通貨緊縮是老問題。

開元盛世時,鬥米二十錢,士人將之作為盛世的標誌,殊不知穀賤傷農,作為社會底層的農民種田收益下降,會極大打擊農民的生產熱情,而米價下跌的主要原因正是通貨緊縮。

縱觀歷史,漢唐極為重視西域貿易,概因從西域輸入的金銀極大的改善了中央朝廷的貨幣緊缺的局面。

宋代各時期都在不斷鑄造銅錢,同時還在嚴禁銅錢外流,也是意識到了社會生產對貨幣的飢渴需求。

而到了明清,西方大航海積累的大量白銀,被一船船的輸入中國,這也大大促進了華夏本土的經濟發展。

當然,大量白銀的輸出,也促使了西方的白銀戰爭以及大航海的產生。

而在國內,商徒、貴族意識到貨幣的作用的人不在少數,他們往往在大亂之後,貨幣供應充足時將銅錢鑄成器物,亦或者將大量的白銀窖藏,人為的造成市場上的通貨緊縮,以使得手上的貴金屬升值。

百姓也不是傻子,心知肚明在交易中自己是吃了虧的,故而百姓萬不得已,比如朝廷徵收銅錢、白銀作為賦稅,否則他們更喜歡以物換物的形式進行交易,雖然原始,但正如經濟學中所講的那樣,越先進,收益越高,風險越大;越原始,收益越低,越加保險。

“李莊主,再大膽一點。現在爾等也不是從前的小門小戶了,幾百人共居的農莊莊戶一體。欠點錢算什麼?對你等來說,花別人的錢才是最划算的。”公孫度伸手輕拍面前的中年人,溫言提醒道。

此刻他也意識到了眼前的這些耆老們仍舊抱著以往的小農思想行事,小農思想保險是保險了,可是如今時代也不同了啊,他們的身份也轉變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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