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禮物(1 / 1)
小戶最怕欠錢,大戶最怕不借錢
而當你大到一定程度時,完全可以只借錢而不還錢,只需象徵性還些利息即可。還是那句話,財富來自於信用,而信用來自於武力。
然而,此類道理是眼前這些剛剛從小戶轉為大集體的農莊成員所不能理解的,李元等農莊耆老一個個擰著眉頭,顯然對於借債之事始終存有疑慮。
公孫度在成立農莊時就明說了,農莊當前的許多物資都是官方有償提供的,也就是說農莊本身就在負債,正因如此,知曉內情的農戶們都憋足了力氣,想要勒緊褲腰帶過幾年苦日子,先將那些壓在他們頭上的債給消掉再說。此刻聽到要債上加債,也顧不得在公孫度面前,會拂了太守面子,各個直接搖起了腦袋。
公孫度也不著急,其實莊戶們不願意負債的心思他能理解,但是架不住公孫度主動給他們負債啊!
來年送來的耬車鐵犁,各式農具,新式的打穀器械,可都是要花錢的,農莊的賬面上到時又要加上好多赤字了,而且這片田畝的灌溉所需的器具:翻車、筒車也都是需要購置的,要舂米,修個水碓也是有必要的吧?有了水碓,再建個磨坊也不過分吧?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為了提高農莊生產力的投入,農莊的生活越好,擔負的債務也就越多,而這些農莊所需的鐵器、農具、機械正好為城市制造業提供最合適的市場。
說白了,公孫度這是以農莊的債務疊加,來進行信用擴張。
“匯票...債券...”公孫度一想起這些事情,就在心裡唸叨這兩個詞,信用擴張的前提就是要得到社會認可,這就需要銀行與政府的聯手參與,在後世人看來的極其危險的資本花活,在公孫度的眼中卻是再好不過的金融工具,因為他根本不怕內爆。
“莊子裡有送聰慧子弟入學嗎?”
公孫度換個話題,問起農莊子弟入學的情況,那是他出徵玄菟郡前簽發的命令,招收各莊的莊戶聰慧子弟入學,至於何為聰慧,很簡單,考驗記憶力:複述話語,繪製影象等都可以用以考察。
之所以專門招收農莊子弟進學,還是為了遼東的基層治理,當前的各個農莊,基本還是依靠自治,有些農莊一個識字的都沒有。
即便如此,也不耽誤農莊的基本管理,百姓不是傻子,就算沒有識字的參與農莊管理,只要有威望的帶頭者,加上農莊組織這樣的天然向心力,農莊照樣能持續執行下去。
而就是在這樣粗放的情況下,公孫度的政令在農莊的行政效率仍舊是出奇的高,沒有繁雜的文書工作,公孫度分田形成的威望,一聲令下農莊成員照樣能被動員起來。
反觀農莊之外的郡府官僚,公孫度的法令下發,經過各項嚴謹手續、流程,雖然能抵達各處,但是無論是速度,還是動員的力度,都比不上農莊。
其實此時的公孫度已經有了諸多體會,維持一個政權的統治很簡單,兵權在手,消滅掉反對勢力,然後沒幹啥天怒人怨之事就行。除了直接受益於公孫度本人的農莊之人,遼東的其他百姓真的在乎頭上換個官府,換個統治者嗎?
前世作為大政府的擁護者的公孫度,今世被迫實行了小政府的政策。在他的視角來看,只要矛盾不劇烈,資源不緊缺,普通百姓更加青睞小政府,不喜與官府打交道。而到了資源緊缺,內部矛盾激發,亦或者當政者要實現政治目的如發動戰爭等行為時,就必須要大政府,可以說大政府是小政府的最終歸宿。
而對於識字的基層官吏的需求,正是源於大政府的治理體系要求,你想要政權長久,追求皇權下鄉,試圖對治下民眾生活進行微調,有大的政治抱負,就需要大量識字的官僚組成的官僚系統輔助。
最初時,公孫度只希望農莊系統為他穩住遼東基本盤,要求自然不高。但後來他將農莊作為了遼東的基礎生產單位,需要組織生產、貿易、稅收,這些精細的工作就需要大量的識字人口,也就促使了公孫度對農莊人口的識字培訓工作。
“咳咳...”李元乾咳幾聲,聞言他有些尷尬,送聰慧子弟入學的事情被這些人視為好處,自然是希望派遣與自己親族子弟前去的。李元亦然,他動用權力讓自己那個十三歲的外甥入學,結果人到襄平半日不到,就被退貨。
原來此次由於師資有限,入學後還要進行記憶力、理解力方面的測試,要汰換掉半數人手,李元的外甥正在此列,這種以權謀私的失敗行為讓他極為羞惱。此時公孫度提起來,讓他一時面紅耳赤,險些找個地縫鑽進去。
“唔?”公孫度疑惑的眼神投過去,表示不解。
“咳咳,莊裡都是些粗笨小子,天資有限,派出了三名子弟,只有一人達標。慚愧矣!”李元抹了抹額頭汗水,及時找補道。
“哈哈,這只是首次,今後還有機會。”公孫度倒沒有多想,對其輕聲寬慰道。對生源進行篩選也是無奈之舉,雖說人人平等,但事實上人天生就不平等,有人天生痴傻,有人就天生聰慧,也許後天的努力能夠彌補,可那不是這時候的公孫度所考慮的。對腦子好用的子弟進行識字教育,也是增加培訓工作的效率。
這些人學得是減體三百字,以及千以內的加減乘除,少、青年人正是思維活躍的時候,加上天資聰慧,半年就能有所成,是今後公孫度最好的基層幹員。
“對了,此次派些人手隨我等前去襄平。”公孫度望著眼前被白雪覆蓋的田畝,像是想起了什麼,抬手說道。接著他回頭見到幾人臉露疑惑,笑著解釋道:“派些種田的好手,來年開春的下發的那些器械,直接發下來你等也不會用,先派些人去學習一下,回來也好傳授給其他莊戶。”
想起開春的種田事宜,他看向遠處的茫茫原野,又忽地轉頭問道:“牛的數量足夠嗎?”
李元一愣,隨即有些不確定道:“農莊新立,牲畜也不多,之前郡府按照慣例下發了四匹牛,莊戶們細心照料,按照之前發牛的從事所說,來年使用兩臺耬車,四匹應當足夠吧?”
公孫度皺眉,這事幹得不地道啊,四匹牛拉兩臺耬車,如此精打細算,這是不打算休息,讓牛一直幹到死啊!他看向秦奉,秦奉輕輕點頭,示意此事為真。
遼東是不缺牲畜的,廣袤的原野上,除了耕地,更多的是草場,之前公孫度屠戮豪強,繳獲了大量的牲畜,這些牛馬除了配發給農莊外,剩餘的都飼養在官辦牧場。
“給史清傳令,讓其備好一批役畜,開春也好借與缺牛的農莊使用。”公孫度下令道。
“喏!”秦奉恭敬領命,低頭應道。
公孫度說完,踏步往莊內走去,路上傳來歸家士卒的高聲笑談,那是在吹噓自己在玄菟郡一戰的奮勇殺敵的英姿。
“陣亡將士的撫卹都下發了嗎?”公孫度停步,問秦奉道。
“已盡數下發。且按照主公之令,斷嗣者已在羽林軍中選孤兒繼承香火。”秦奉聞言神色肅然,一絲不苟回道。
一側的農莊耆老聞言都臉露感慨之色,公孫度頒佈之政策極為照顧士卒,連斷絕香火之事都想到了。
其中老卒出身的李元聞言,霎時間紅了眼眶,抹了抹鼻子,看看左右見無人注意,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抹掉淚水,看向前方緩步而行的年輕太守,心中百感交集,暗道:“怪不得莊裡的小夥都搶著參軍,有如此之統帥,馬革裹屍也值得!”
另一邊,兵卒彙集的棚屋內,人頭攢動,加上火燒得正旺的爐子,讓整個屋子變得十分燥熱。
張敞解開胸前衣領,不停往口中灌水,抱怨道:“快,撤些炭火出來,我都出了一身汗,沒見這麼浪費的。”
立時有他手下的兵卒上前,去火爐前調整火力。
咚咚!木門被人從外部敲響。、
吱呀,牙酸的木板擠壓聲響起,李當兩手抱著拎著兩壇米酒推門而入,身後還跟著個虎頭虎腦的孩童,其手中也拎著個酒罈子,而在他們的身後則是更多懷抱酒罈的漢子。
“哇,酒來了。歡迎!”靠門邊計程車卒立即歡呼,迎上前去接下李當手中的酒罈子,玩笑道。
“喝酒啦!”
木棚裡計程車卒激動得跳了起來,叫喊著湧過來取酒罈子。
“咳咳!”張敞皺眉,乾咳一聲,場面頓時一靜,剛剛還叫得歡計程車卒都停下了手腳,乾巴巴看向張敞聽候軍侯的命令。
張敞看看周圍士卒期盼的眼神,並沒有掃大家興致的意思,笑著道:“主公有令,今日還要行軍,飲酒三杯解解渴可以,勿得多飲!”
“哈哈,謝軍侯,謝主公!”
士卒們起鬨起來,開始佈置桌面,將那些木板拼在一起,正好飯食已經做好,冒著香氣的粟米粥被端了上來,配上重鹽的醬菜,另外還有些烤肉,都是莊戶在林子捕獲的野物。
婦人、漢子來往不絕,不停的將農莊做好的伙食抬進來,這一幕看得許多老卒感慨不已,多少年沒有見到這等場面了?他們今日的待遇,簞食壺漿也比不上!
婦人、漢子們看向這些粗魯軍漢的表情不再是他們從前習慣的嫌棄、恐懼等神色,眼神中反而帶著些柔和與感激。
這是子弟兵才有的待遇!
李當拉著自家的大兒,一一給在場的同袍敬酒,作為歸家士卒的他,倒是不受軍令約束。
李豐怯生生的跟在父親身後,瞪著小眼睛好奇的打量那些不停摸他腦袋的叔伯,這些叔伯的身上的味道與父親一樣,讓他生不起反抗心思,每次被他們摸著腦袋,都會讓年幼的李豐身子一麻,像是被捕食者控制住的小獸。
李當同什的幾位戰友,伸手摸索著全身,掏出些小東西塞進小傢伙手裡,有的是精緻的小刀,有的是箭頭,有的是弓弦,有的是馬鐙環,不一而足,沒過多久,小傢伙不大的衣袍裡就塞滿了東西。
“好啊,你小子,帶兒子打劫來了啊!”張敞看著李當身後極為侷促的小傢伙,指著有些醉態的李當笑罵道,雖然笑罵,但是他手上卻沒停,習慣性的摸索全身,想要找件值錢的小玩意送出去。
李當不同於常人,此次玄菟郡一戰,李當就位於他身側,抵擋了側面不知多少次衝擊,可以說救了他好幾次命。
故而張敞也十分重視這份禮物,摸索了好一會兒,沒找到啥適合東西。最後他伸手入懷,摸著塊銅牌,稍稍停頓了下,但他還是迅速地掏了出來,拋給了後面的小傢伙,笑道:“此物算是某與那個不在場的李文叔伯一同送的,應當值幾個錢,你收著,權且當個紀念。”
李當並沒有阻止,他的眼神很好,只瞥見了那巴掌大的銅牌上的有個'票'字?價值嘛?那麼小個銅塊,應當與剛剛他手下的伍長送的馬鐙價值相仿,也就沒當回事,專心給張敞敬酒:“軍侯,某敬你一杯!”
身後的李豐則是翻動著手裡的銅牌,摩挲著上面的花紋,只覺得此物好精美,並不知道怎樣的富貴降臨在了他的頭上。
.....
司隸校尉府,平陰縣
“主公小心!”一側的親兵大呼,衝上前前去試圖阻攔正前方的箭矢。
“嘯!”巨大的箭矢破空而來,木杆與空氣摩擦發出恐怖的尖嘯聲。
希律律,在親兵的拉拽下,董卓身下的馬匹人立而起,似乎也被那一支從天而降的箭矢恐嚇住了。
“嘣!!”尖銳的巨箭輕而易舉的撕裂了前來護駕的親兵身體,然後深深刺入董卓馬前的土壤裡,露在外邊的箭尾急促顫動,將剛剛沾染的血水漫天灑落。
“哼!”董卓臉色陰沉,並沒有為這種慘像而失態,冷哼一聲,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擦拭掉臉上沾染的血水,再看了看慘死的親兵,對左右命令道:“收斂起來,厚葬之!”
“喏!”身周的兵卒立即上前,不顧天上落下的箭矢,將剛剛被分屍的親兵軀體收斂後運。
“撤掉旗幟、儀仗,輕裝而行。”董卓先是往回打馬,退出了床弩的威脅之地,眯眼看了看地上入地尺許深的木矛弩矢,果斷下令道。
沒一會兒,輕裝而行的董卓抵達了與河內聯軍駐紮的河陽津對峙的陣地上,目光在對面林立的營寨以及密密麻麻的器械掃過,狀似豪邁,笑出聲道:“呵呵,這般佈置,是懼怕與我等廝殺嗎?這床弩,不過是陳球那老兒的故智罷了,對付那幫無秩序的亂民還好,想要對付我涼州兒郎,他王匡還嫩了點。”
“哈哈哈,主公說得對,只會遠遠射箭算什麼本事。”果然,在場的兵卒聞言也都放鬆下來,鬨笑出聲道,統帥不怕,作為兵卒更是沒有怕的理由了。
董卓對兵卒的心理狀態很滿意,他掃視一圈後,胖臉上擠出微笑,接著道:“諸位放心,徐榮做得好大的事情,滎陽一戰讓床弩出了風頭,某已經命其將成皋之器械,一律轉運至此,正好與那王匡小兒對射。”
“主公英明!”眾將士齊聲讚道。
待眾將官散去,董卓召集親通道:“爾等選拔精銳,自上游小平津關渡河,穿插到敵後,見機而出。”
“喏!”親信聞言,無人有為難之色,這些人都是董卓手下的老人了,自他征討羌人時就一直追隨左右,這樣的直搗敵後的作戰,他們做的也不是一兩回,領命時一個個鎮靜無比,渾然沒有將王匡的泰山兵當回事兒。
看到親信領命而去,董卓再度登上高臺,望著遠處嚴陣以待的王匡軍,搖頭嗤笑道:“呵呵,一群蠢貨,不敢近身搏殺還打什麼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