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生意(1 / 1)
當張浪催馬來到莊子前的時候,莊子中已經燃起了炊煙,寥寥的白色煙柱讓第一次長時間離家的張浪有了些許恍惚。
莊子是在原先豪強莊園的基礎上改建的,說起來都是些讓當世士大夫嗤之以鼻的焚琴煮鶴之舉,風雅的亭臺樓閣因為太佔地方被直接推平,拆下來的大木成為了莊子的各種牲口棚、倉庫等設施的建材來源。
用以觀賞的名貴花木也被不識貨的小民剷除,平整了地面後,又多出了幾畝可耕作的田畝,莊戶們鬼精鬼精的,地契盟書上所繪製的田畝,因為技術有限,乃是極為粗略的農莊地圖,莊戶們為此費勁了心思,在田間地頭擴充套件著耕地面積。
“喲,浪哥回來了啊?”村頭負責放哨的莊戶從一顆枯死老樹洞裡鑽出來,露出個滿頭亂髮的腦袋,見到張浪熱情的打招呼道。
張浪被這廝的出場嚇了一跳,腰間的長刀霎時出鞘,雪亮的刀光一閃,抵近了出聲之人的脖頸,若不是對方聲音快,環首刀便可順著骨頭縫砍下,頭身亦可乾脆利落分離。
“嘿,牛二,你咋在這兒?放哨?下回小心點!”張浪的手很穩,上過戰場的他必須多老兵砍的頭都多,十分清楚就剛剛那下,就算對方偷襲,也可被他一刀梟首,故而有些埋怨道。
名為牛二的莊戶冷汗涔涔,小心翼翼的避過張浪收回的長刀,只覺得剛剛從鬼門關闖過,就連張浪埋怨的話語聽在耳中也覺得冷氣森森,心中直道:“怪不得村中流傳張浪立功當官了呢?這廝好大的煞氣,戰場上殺了多少人?”
牛二人如其名,排行老二,但這卻不是他名字的由來,他家世世代代為地主放牛,沒有姓也沒有名,主家為了方便,將放牛的奴僕編號,從一至八,從此之後,莊園內外都稱呼他為牛二。
當初分地需要訂立戶口,糜竺問他姓名,他吭吭哧哧半天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還是旁人熟悉他的直接喚他綽號“牛二”,糜竺不疑有他,便就這麼記上了戶籍冊子。
此刻他望望一身嶄新軍袍的張浪,再瞧瞧其人身側威武神俊的馬匹,心中凜然,卻還有一絲憧憬,上前熱情牽馬道:“還不是莊主吩咐的,北方有農莊遭遇雜胡劫掠,訊息傳了過來,現在各莊都加強了戒備,這不,我就是咱們莊的暗哨!”
“哧”陌生人靠近,馬兒下意識打了個響鼻,前蹄不停起伏,似乎預備著給這自來熟的傢伙來上一腳。
“嘿,小心!”張浪的呼喊還未來得及喊出來,馬兒卻霎時間平復下來。
定睛一看,原來牛二手中正捧著炒熟的黃豆湊近了馬嘴,得了好處的馬兒頓時不發脾氣了,開始專心乾飯。
牛二平日裡與牲畜打交道習慣了,很輕鬆便安撫了有些躁動的馬匹,隨後很自然的牽過韁繩,給張浪指路道:“我領你去莊裡的牲口棚,我與你講,莊裡如今可闊氣了,牲口棚修得忒大!莊主這段時日..”
張浪倒沒有拒絕對方領路,反而趕緊打住對方停不住的嘴,嚴肅問道:“真有胡人侵擾?”剛剛才從戰場下下來的張浪對於軍情是格外敏感的,他記得上次玄菟郡城下,他們是放過了鮮卑人殘部的,此刻聽到牛二的言語,有些懷疑是否是那些殘餘流竄到了南方。
“沒!”牛二連連擺手,搖頭道:“都是些雜胡崽子,冬日裡吃不飽飯到處搶劫!浪哥你也是遼東長大的,還不知道他們的成色?欺負欺負破落村民還行,遇上咱們抱團的大戶,管教他們吃不了兜著走!”牛二的話語裡透露著自信,這份自信來源於對雜胡的熟悉,遼東大地地廣人稀,本就是漢胡雜居,常年相互接觸的雙方對各自的習慣與弱點了如指掌。
雜胡在冬日裡常常陷入饑荒,向無力反抗的村落小民搶劫是常規操作,同樣的,抱團取暖的漢人聚落,欺負小股的雜胡也是司空見慣,要知道許多村寨的牛馬羊駝的來源,可都是上不了檯面的。
今年的一開始是雜胡倒了血黴,公孫度分地開始壓根就沒有想到雜胡,他以政治手段強力揉合了漢人農莊,使得遼東之地上的雜胡霎時間陷入了農莊的包圍之中,到處是優勢人數的漢人聚落,刀槍武器樣樣不缺,試探攻擊了幾回農莊的雜胡吃了大虧,丟下了幾十上百的屍體以及數不清的牛馬,狼狽向北奔逃。
直到他們遇到了急需雜兵幹髒活的公孫度,這才算是入了遼東統治者的眼。
“嗯!”張浪瞥了眼牽馬邁步的牛二魁梧身影,暗自點頭,就這身板,的確可以小視胡人。
張浪在玄菟郡城下跟鮮卑精銳交過手,說實話單挑獨鬥,張浪完全不是對手,無論對方在馬背上的騎術,騎射的精準度,還是身上的肌肉塊子,都不是他們能比擬的;可論叢集作戰,他們這群新手在老兵的帶領下,憑著不要命的狠勁,硬是擊潰了對方。
可那些讓他在戰場上汗毛直豎的胡人畢竟是少數,真正的胡人還是以鎖奴率領的那些雜胡牧民為主,他們身披簡陋羊皮襖,胯下吃苦耐勞鮮卑馬,日日吃乳酪野菜、糜子充飢,身子乾瘦面容枯朽,唯有聽到搶掠與食物相關的話題時眼神閃出的精光才能反映出這些人的真面目。
張浪進軍時就有雜胡少年跟在他身後,鞍前馬後的伺候,嘴裡學到的第一句漢話便是吃飯,他永遠也忘不了那少年跟著他們隊伍第一次進餐時的場景,那小子抱著陶碗,邊吃邊流眼淚,吃得肚兒溜圓,差點撐死當場。
後來張浪與戰友以及配合作戰的雜胡首領交流才得知,普通胡人的生活當中,吃飽是一件很難得的事情,遊牧是一樁極大風險的生意,不僅是牲畜有風險,隨牲畜四處流竄的牧人也有風險,疾病、意外、衝突,哪一樁都能輕易要了人的命。
即便生活困苦至此,牧民也很難溫飽,與漢人類似,一切享受都是頭人的,頭人能吃肉,能有人服侍,有美人相陪。
張浪的感慨也只是在心間,此次離家從軍的他,擴充套件的不只是眼界,他對世界的看法也有了些許變化:這世上無時無刻不在戰爭,有的是用刀槍,有的是以唇舌,有的是用筆墨。對他來說,能依仗者,唯有手中刀而已!
張浪在牛二的陪同下栓了馬,吩咐了餵馬的莊戶:“此乃官馬,壞了要賠錢的!”嚇得餵馬之人恨不得與這傲嬌的馬兒睡到一起。
回到自己家,購買的禮物還沒有分發到妻子手中,就被匆忙趕來的老父親拎出去:“莊主叫大夥有事商量,你是咱們莊子裡官最大的,都等你呢!”
大哥是個老實漢子,跟在老父親後面半天說不出一個字,看到張浪回家也只是憨厚笑笑點頭,老父親言語中滿是自豪:“嘿嘿,這個老趙,自從當了這個莊主,就開始擺譜,真把自個兒當官員了,一天天的就知道使喚大家,這下好了,你回來了,可要給咱家好好撐撐場面!”
莊主姓趙,叫趙成惠,從前是襄平這塊有名的自耕農,憑藉一把鋤頭一頭牛,硬是養活了一家七口,還略有盈餘,贏得了莊戶的一致讚譽,也是其成為莊主的底氣。
農莊的大廳,一處從原先莊園改造而來的廳堂,此刻正坐滿了莊子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是些上了年紀,亦或者有官面身份的人。
“段樸剛剛也講了,郡府牽頭,城裡王家商社出錢出物,咱們出力,就是要來年開春前完工,大家議一議,咱們接不接這個活計?”中央的莊主趙成惠帶著頂狗皮帽子,將半禿的腦袋遮個嚴實,環視一週,籠著袖子沉聲發言道。
段樸是趙成惠的女婿,原本是個襄平城賣布匹的小販,可隨著老丈人當了公孫度手下農莊莊主,身份地位頓時水漲船高,在襄平城頗受大商社青睞。
剛剛落座的張浪有些摸不著頭腦,乾咳一聲詢問道:“那個,段兄,王家商社提供的,具體是個什麼活計?”
侍立在趙成惠身後的段樸聞言,見到張浪神色頓時一正,他可是知道這位仁兄的威名,張浪,玄菟郡一戰最大的立功升遷者,短短時日,就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民,成為了人人敬仰的郡兵軍侯,其人可是襄平城多少少年的勵志偶像啊!
他先是恭敬一禮,然後道“不瞞張兄,這是某為咱們農莊尋來的致富良機!而且此次的活計正是與張兄有關!”
“哦?有何關係?”張浪皺起眉頭,問道。
“王家商社,承接了郡府下發的大訂單,製作來年全軍的軍袍,只是時間要求緊,故而將有些訂單下發到周邊農莊來了。某想著,冬日裡大家正好農閒,故而特意為大家找個賺錢的活計!”段樸臉露微笑,對著在場眾人侃侃而談道。
話說到此處,大家都將目光轉向了張浪,張浪是官,此刻的他在大家的眼裡就是睿智的代言,看這架勢,大傢伙自動以他馬首是瞻了。
面上帶著明顯睡意的莊主趙成惠見狀有些慨嘆:自己這些日子天天為莊子裡操勞,威望還比不過一個剛剛當官的毛頭小子,哎!
“軍袍?”張浪大手搓著大鬍子,這才想起來他們的軍袍都是令使趕製的,那些留守襄平的弟兄可都還是穿著舊軍袍,似乎有聽過發新軍袍的傳言,他當時忙著歸家並不在意,此刻聞言頓時瞭然。
“是有這回事!王家出錢、出物?咱們出人手?開春就結賬?”張浪先是對軍袍一事回以確認,然後追問細節道。
“正是,某所言俱是事實!”段樸臉上有些委屈,拍著手掌道:“我可是舍了老臉才為鄉親們尋得這一機會,那王家可是如今遼東最大的布匹商社的掌控家族,那些布匹、羊毛、絮頭可都是在路上了。”說著他抹了抹眼角的淚花繼續道:
“這是樁穩賺不賠的買賣,我已經計算過了,王家那邊送來的布匹按照模板尺寸裁剪,留下來的布頭都可以留給鄉親做被服。
而且,看看四周,莊子裡的大廳可以當作廠房,發動所有的莊戶,漢子裁剪、婦人縫補,孩童運轉,只要我們動作快,我們甚至可以吃下第二單!”
段樸的聲音微微顫抖,他本就不是個膽大的人,此次冒險攬個活計,本意也是為了農莊眾人,此刻表明心跡,廳堂裡的眾人皆被其態度打動,紛紛點頭,漸漸都鼓起掌來。
張浪卻不在感動的行列裡,他目光炯炯的盯著段樸,很清楚商人的德行,段樸絕對有回饋鄉親的心思,可其中佔比最大的絕對是這樁生意其中的收益。
可同樣的,他並沒有表示反對,正如段樸所言,這段嚴寒導致的農閒,本就是閒著也是閒著,為大家找個賺錢的活計,何樂而不為?至於段樸的收益?那不是他所關心的。
其實正如張浪心中所想的那般,襄平城的王家在拿到郡府下發的軍袍大單後,本想著複製當時陳江在襄平的壯舉,可惜襄平的婦人都學乖了,商徒又不是凶神惡煞的官府吏員,大幅提高了工錢,錢不到位,壓根不買賬。
深感資金壓力的商社管事於是將目光轉移到了襄平城周圍的農莊,概因在他們為資金壓力發愁之時,郡府正好下發了法令:鼓勵商社與農莊聯合,以預付款的方式收取農莊提供的貨物。
這給了王家商社啟發,農莊既然能提供木材、礦石、煤炭,那麼也能提供成衣,只要有模板,有針線,有人手,農莊做成衣的成本要比襄平城低得多。
段樸正是那些瞅準商機的人之一。
“咳咳,既然如此,大家回去後,都給各戶通知一聲,說明厲害,莊子裡賺錢也是好事,大家也都知道,咱們頭上可都是欠著太守不少錢呢!”議到此處,莊主趙成惠直起身子一錘定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