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大生產(1 / 1)
債務也能當錢用?
在場商徒腦子裡都冒出了這麼一句話,這麼離譜的一個做法卻沒有引起多大的反響,概因今日的頭腦風暴已經太多,商徒的腦子都有些麻木,加上是從公孫度口中提出的這麼一個方法,使得在場商徒都存有觀望之心,並沒有急於對此發表意見。
公孫度沒有就此對商徒講一堂貨幣論的課,說明下何為一般等價物,何為信用貨幣,何為貴金屬貨幣的打算。
他打算先進行理論實踐,然後再循序漸進讓襄平、遼東以及將來他的影響範圍內接受紙質貨幣。
沒錯,公孫度在玩一種很花的活計——信用擴張,他將郡府與農莊集體間的因債務而產生的信用,透過商業活動將遼東的大小商社拉入到這種信用的影響範圍。
當前還只是小試牛刀,只要眼前這些商社與農莊間的商業往來不斷,這種債務票據也就有了貨幣之實,一旦這種債務票據立穩了腳跟,信用還可以向遼東的其他群體蔓延,到了那個時刻,公孫度也就完成了他關於紙幣的佈局。
“諸位且看,這便是用於農莊之間的債務票據,以十錢、百錢、千錢三種形式為主。”公孫度似乎早有準備,自吏員托盤上捏起幾張印刷出的票據道。
吏員舉著托盤來往,將公孫度口中的票據一一呈現給在場商徒面前。
“嗡嗡”
當看到手上這張輕薄的紙張是可以當千文錢使用時,商徒們還是搖頭晃腦嘖嘖稱奇,群是交頭接耳。
“嘶,這麼輕,這東西就值一千文?”有人將其舉在眼前細細觀瞧,誓要看出其有什麼不一般樣。
“嘁,沒看到上邊的郡府大印嗎?這就是欠條,咱們可能覺得不值一千錢,可是在那些負債的農莊莊戶眼中,這些可比真金白銀還真!”有人聞言,頓時出聲道,這人對於債務票據的使用很有信心,這信心不止是來自於那些剛剛成立的農莊,還來自於掌握刀把子的公孫度郡府。
相比較小門小戶的賴賬可能性,作為集體形式存在的農莊本身就具有很大的信用,就如後世的俗話一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農莊本身就有大量的土地作為固定資產,以及農莊勞動力亦可作為還債抵押。
“是極!這票據其實對我等無甚用處,不像金銀,其完全沒有囤積的意義!”旁人點頭附和,並且還說出了這種票據的一大優點,那便是其沒有收藏價值,其比金銀貨幣更加具備一般等價物的作用,此人說著還偷偷看向上首的公孫度,心中揣測:這不會就是府君的用意吧?想要讓獲得這種另類貨幣的商徒們,一股腦的將其花用出去。
側耳傾聽商徒們議論的公孫度聞言輕輕頷首,那人猜測的不錯,這類債務票據出現的一大優點便是其完全是等價物作用,沒有任何的收藏價值,也就導致其只具備促進農莊與商社實體間的生產活動的作用。
更為直觀的講,便是公孫度發行了多少數額以債務為基準的票據,就會產生多少數額的生產價值。
而且還有一個好處,在信用尚未對其他民眾擴張之時,拿到這種貨幣的商社便只能對以農莊為物件的實體進行投資和組織生產,這算是公孫度變相的在催熟農莊。
“兄臺所言甚是,這些票據到最後始終會流到農莊的手裡,被其用以償還與郡府的債務。這個過程中,商社進行了商品生產,郡府得到了預定的商品,真是,妙哉!”
有人為這種債務、錢財的流轉方式讚歎不已,感覺其中的奧妙無窮。
啪啪!
公孫度見到眾人討論的差不多了,雙掌相合拍了兩下掌,吸引了在場之人注意力後道:“正如諸位所見,爾等眼前的這種票據,已經下發給了遼東諸農莊,也就是說,諸農莊已經認可了這種票據的價值。”
商徒們互相對視一眼,越發覺得眼前這張小紙片神奇起來。
這個時代的紙張尚未對普通人普及,可在場都是些豪富商徒,紙張平日裡用的也是不少,他們是知道紙張造價的,雖然不便宜,但是比絲帛要便宜得多,更不要說有些當千錢的票據了。
見到商徒並沒有提出異議,時機已經成熟,公孫度立時對吏員下令:“按照賬目分發票據!”
所謂的賬目,即今年郡府向各商社下發的訂單賬目,也就是在這時,在場商徒才反應過來,到場的商徒,都是與公孫度代表的郡府有所商業往來的商社代表。
崔瑋望著被吏員恭恭敬敬奉上的一疊紙票,他心中是五味雜陳的,雖說政治上他是堅定立場在公孫度一方,可當他以商徒身份看待眼前的紙票時,他的心中也就只有一個念頭:趕緊的,以最快速度將之花完!
在場商徒與崔瑋基本都是同一個心思,自己提供給郡府的可都是質量上好的商品,而郡府支付的呢?反而是這些輕飄飄的紙票?不少人覺得今日是被公孫度給騙了!
故而商徒們心中的統一的想法便是以最快速度聯絡有商業往來的農莊,將這些本就毫無價值的東西變現成勞動成果、原材料、初級產品等。
拿起面前的紙票,崔瑋細細的數了遍,手指翻動的同時,他心中也在快速謀算,如何將農莊勞動力價值最大化。
“可惜啊!這玩意只對農莊之人有用,若是遼東百姓都認可此物,那我等豈不可以更快的將商社壯大?”思索間崔瑋默默在心中發出了感慨道。
“難道?這也在府君的算計之中嗎?”崔瑋心中一突,忽地意識到或許這亦是公孫度的用意。其人看向公孫度的眼神滿是敬畏,頓覺眼前之人深不可測起來。
農莊是公孫度在遼東的基本盤,這在遼東郡的有識之士眼中已成為共識,要想除掉公孫氏政權,就必須要幹掉這些地方上抱團的農莊集體,想做到並非不可能,只是難度相當大,而且隨著時間推移,農莊的發展壯大,難度更加會呈指數級增長。
這也是商徒們即便看公孫度不順眼,還是貼上來有求必應的原因,打不過就加入,世人常態也!
而現在,商社一旦接手了這些票據,與農莊的捆綁便會愈加深厚,概因商社一旦對農莊進行了大規模的投資,有了初期的成本投入作基礎,後續更為密切的合作便是順理成章。
無論商徒們願意與否,在農莊壯大這一功勞簿上,都會有他們的名字的。
就在商徒們思緒繁雜之時,公孫度再度來到中央的地圖沙盤前,注視眼前的遼東山河,他一手拎著長杆,將手中的農莊模型擺放到了其預定位置。
“諸位!”看著在場商徒皺起眉頭的思索模樣,公孫度環顧一週,嘴角翹起,略帶笑意朗聲道:“想必諸位已經意識到了,剛才郡府吏員票據的價值,遠遠大於諸位僱傭農莊勞動力進行生產的花費投入,諸位當前正在絞盡腦汁想著如何花錢了吧?”
商品價格肯定是遠遠大於勞動力以及原材料價格的,商徒們會有餘錢,也早在公孫度的預料之中。
“府君所言甚是!”
“還請府君解惑!”
果然,在場商徒紛紛出言,想要傾聽公孫度這位太守的高論。
公孫度見狀微微一笑,並不急著解惑,反而是搖搖頭道:“若是以往,爾等從某這裡收穫的是真金白銀,扣除了分於農莊子弟的工錢,剩餘的便是純利潤,那些金銀也就是被爾等存入了地窖裡,再難見到天日咯!”
商徒們面上倒是沒有任何羞惱神色,這樣的操作在這個時代才是正常的,他們並不以此為恥。
公孫度見到有些商徒若有所思,有的商徒還在點頭,他心中微嘆:“人的意識終究是落後於現實。”
公孫度將手中的長杆往地上一拄,提高了聲音道:“諸位!”這瞬間的變調,讓在場之人都投過來了目光,心中多少有些不解。
微微搖頭,公孫度環顧一週,看到了一雙雙充滿了疑惑的眼神,他有些恨鐵不成鋼般,高高揚起手臂,昂著頭高聲道:“諸位!”
在場之人被公孫度的嚴肅神色鎮住了,公孫度的兩聲呼喚中夾雜的複雜情感,這些人都能略微感受得到,這一刻,他們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住上首那位年輕太守,等待著他的言語,就像等待神父佈道的信徒一般。
公孫度手臂揮舞,像是在掃掉煩人的蒼蠅般道“拋掉過往的經驗吧!忘掉地窖中的金瓜銀錘。小富即安的思想要不得!”
他身體轉動,目光掃過一張張商徒面孔道:
“爾等不再是小門小戶了,爾等如今乃大商社的運營者,爾等的背後不是從前的一個家族,爾等的背後是被合併的商社僱員,是為商社做活的農莊子弟,是為你等保駕護航的遼東郡府。
爾等是這片土地上前所未有的存在,大型商社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就不是為了和平,它生下來就嘴角帶血,它是要擴張,是要發展的!”
“眼前這點票據代表的數額就能滿足商社的胃口嗎?光是組織襄平附近的農莊生產就足夠了嗎?”公孫度面容憤慨,咬緊牙根帶著怒意質問道。
商徒們被公孫度先聲奪人的一嚇,開始自問:自己是否太過保守?有些小家子氣了?
“不!”公孫度斬釘截鐵道,“還要再膽大一點,步子再邁大一點!”
“要將利潤、不止是利潤,哪怕是負債也要將資金用於再生產!再投資,總而言之就是要擴張!
原材料來源要擴張,不要滿足於襄平周遭!遼東郡、玄菟郡的農莊都應當有商社的影子,也不要滿足於農莊內部活動,還要讓農莊之外的地主豪強參與進來,讓其為商社提供足量的原材料!
勞動力也要擴張,不要拘泥於在襄平一地進行生產,要向上遊拓展,讓農莊、百姓承擔初級產品的生產,以此來擴大商社的生產能力!
技術要進步!工藝技術要根據實際進行修正調整,以適應不同環境下的生產條件,同時技術也要推陳出新,新技術的獎勵、舊技術的推廣、工匠的培養都要進入商社的年度目標內。
管理要進步!商社擴張的後果便是商社管理人才的匱乏,掌櫃的培訓、舊學徒制的改革,都要與商社的程序相適應,不能讓低效的管理拖了商社發展的後腿!”
“呃...”崔瑋等人已經徹底傻了眼,聽著公孫度憤慨的話語,他們也是第一次發現一家商社,想要發展壯大,需要做的事情竟然還有這麼多!堪比一個小朝廷了。
同時商徒們又不得不佩服,公孫度這般高瞻遠矚的話語,簡直就是在為初次掌控大型商社的商徒們指明瞭方向——壯大,不停的壯大。
然而,公孫度的話語還沒完,他來到沙盤面前,指著襄平城道:“以襄平城冶鐵所為例,冶鐵所作為遼東郡最大的鍊鐵鍊鋼廠。
想要擴張,就要從各方面著手。
第一,擴大原材料的來源,除了上游採礦之商社供給外,還有向礦場周遭的百姓、農莊提供資金、工具、採礦技術指導,讓其為冶鐵所提供礦產。
第二,冶鐵的模具、所需的車輛、器械、工具,不再滿足於內部製造,而是讓冶鐵所以外的商社、農莊、百姓參與其中,為冶鐵所提供冶鐵所需的各種器具,以滿足擴大生產而造成的工具缺口。
第三,區別細化工藝,根據當前的冶鐵所鍊鋼工藝,可以將不同工藝的工種分別設立工場,以提高效率,並且更有利於新手學徒的培訓。”
公孫度對著沙盤侃侃而談,掰開揉碎了給在場商徒解釋道。“商社擴張的實質,便是讓更多的人參與到商社產品的生產當中去。”
說著他指向一側的崔瑋道:“以崔家的造船廠舉例,若是以往,崔家要想完工一艘船,只需要備好船材,組織好船匠進行施工即可。”
“可若是商社擴張,讓更多人參與到船隻的建造上來後。
那麼上游的農莊在砍伐木材烘乾之後,便可直接按照你崔家商社劃定的標準模板修改尺寸後,沿河而下,其所過之處的農莊、加工廠還可以不斷對這些船材進行加工,直到崔家在襄平的大型造船所時,原材料的木材早就成為了各式各樣的標準零件,襄平城的造船所工作也就從造船全過程,變成了單純的船隻組裝建造,這樣便可省去大部分的船材加工時間。
同時,造船所需的各種工具、繩索、木桶、帆布、器械也都交由不同的物件進行生產,專業化的生產不僅會使生產效率成本提高,也能使造船所有足夠的物資,生產出更多的船隻。”
“這...”崔瑋瞪大了眼睛,張大嘴欲言又止,公孫度描繪的光景讓他神往,那樣的情況,恐怕整個遼東郡都要為他的商社所奔勞吧?年輕的他首先想到的還是商社擴張後帶來的巨大影響力,無數人為商社奔忙的後果便是,他一言便可影響無數人之生計,那,便是權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