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侷限(1 / 1)
當張浪一行趕到附近農莊時,這才發現此地農莊上下也都活動了起來,完全沒有從前躲在棚屋裡避寒的場景。
車馬進進出出,大車上的篷布鼓鼓囊囊,張浪光從車轍印就能看出來貨物的重量不輕。
一陣北風颳過,掀開了篷布一角,張浪瞅見了其中的透出來的反光,特殊的金屬光澤讓他立即繃緊了心絃。
“精鐵?這處農莊是要做什麼?”他心中疑惑,卻沒有輕舉妄動,而是招呼莊戶跟上,他自己首先尋找此地農莊的輪休郡兵,詢問緣由。
“鐵器?還是精鐵?軍侯你親眼所見,此事可開不得玩笑!”
一個矮胖敦實的漢子聞言,驚訝的反問道。
“千真萬確,我也是戰場上打滾下來的,精鐵之色還是能分辨的。”張浪見其不知,心中越發焦急,立即保證道。
矮胖郡兵名叫羅端,與張浪一樣都是騎兵,作為士卒的他,清楚知道精鐵的價值,在平常時節,精鐵可是與武器劃等號的,由不得他們不小心。
很快,羅端連組織農莊民兵都顧不上,提起弓刀就與張浪一行出了家門,前去阻攔那群押送精鐵的大車。
“慢著!車裡載著什麼東西?”
羅端作為莊子裡的武力代表,毫不示弱的站出來,攔住了大車的去路,刀鋒半露,隱含威脅的喝道。
“你幹什麼?你小子攔住自家車馬乾甚?”還未等張浪等後方壓陣的人上前,車隊裡出來一老頭,甩著馬鞭就朝羅端頭上打了過去。邊打嘴裡還不停:“嘿,還學強盜攔路搶劫了是不?還搶到你大人頭上了。”
“不是!別打..”羅端頓時大窘,一邊罵躲避來自老人的鞭梢,一邊解釋道:“爹,你們車裡是不是裝武器了?這種東西私運可是犯法的!”
“啥?武器?”羅父甩鞭子的手頓住,看向沉重的車馬,眉頭皺起來,有些遲疑自語道。
“方掌櫃!這都到地方了,是時候卸貨,讓我等看看是何東西了吧?”羅父被自家兒子這麼一提醒,心中也有疑慮,看向一直坐在馬車裡不說話的方家掌櫃,沉聲問道。
“啊哈哈,賢侄誤會了。怎可能是武器呢?不過是些器械罷了!”一名留著山羊鬍的方家管事聞言,樂呵呵的下車,向羅端解釋的同時,還不忘向在場之人作揖行禮,禮數算是做得周到。
“器械?”張浪、羅端兩人對視一眼,都不太懂什麼意思,他們作為兵卒,是極少接觸這些東西的。
“哈哈”方家管事再次笑了起來,那笑容極具感染力,緩解了在場的緊繃氣氛,其人上前,指揮夥計掀開篷布。
果然,顯露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堆閃著銀白金屬光澤的機械零件,金屬造物的冰冷氣息,在寒冬季節裡彷彿要透過厚厚的衣袍,徑直傳遞到眾人的心頭,使得在場之人看著這些物件都不由深吸口冷氣。
“這是精鐵?”張浪的眼睛裡滿是不可思議,他走上前想要觸控那滿是鋸齒的圓形鋸盤,卻在又接觸前縮回了手指,只是口中疑惑道。
這時候的人們口中的精鐵,即鋼。鋼的寶貴,身為士卒的張浪最為清楚,他們上次奔襲玄菟郡,攜帶的刀矛,都是府庫中上好的武器,可是那些武器也都只是在刃口以及矛尖處使用了鋼。
一把真正的鋼劍、鋼刀的價值,根本不能用錢來衡量,那都是名家制造,普通人連獲取的資格都沒有。
這也就是張浪在看到獨屬於鋼鐵武器的反光時,反應這麼大了,蓋因在他們的觀念中,大規模的精鐵使用,唯有武器最為合理。
方家管事看到張浪縮回了手,心中大大鬆了口氣,他可是知道這玩意最容易生鏽,人的汗水沾染都要及時擦除的。
接著聽到張浪的話語,他感到很是自傲,細長的眉毛跳動,嘿然道:“嘿嘿,壯士說得不錯,那鋸盤正是精鐵所制。”
“鋸盤?唔,確實看著不像是武器。”羅端此刻也靠了過來,看著車上那一堆堆鋼鐵零件,再看看其中最為鋒利的部件,點點頭道。
管事見到幾人懷疑自己運送武器,有些哭笑不得的解釋道:“”
“是極,賢侄所言甚是!此物並非武器,諸位請看,此乃郡府工匠營的文書,上邊有器械的用處、生產日期、編號等,這些可都是在郡府記錄在案的。”
說著他從車架裡拿出一卷文書,上邊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不過其上鮮紅的郡府大印可作不了假,一旁的張浪等人見狀頓時鬆了刀柄,饒有興致的觀摩起這臺器械起來。
看到眾人眼中的好奇神色,管事更加自豪,拍拍車架朗聲道:
這臺鋸床乃是郡府工匠營的最新之作,能使用水力、畜力、人力驅動,能夠將附近山林中的大木進行簡單的加工。
貴莊依山傍水,有水運之便的同時,也能為此臺器械提供源源不斷的動力。且靠近山林,也更能獲得便宜的木材。
這便是我方家於此處建設木材加工廠的原因之一。”
管事也不隱瞞,直接將他們對農莊的投資原因一一講了出來。
其實在他心中,這樣寶貴的器械應當放在襄平城的總部使用的,可惜家主方平自那日從郡府回家,就跟著了魔似的,不停自語著什麼標準化、什麼流水線、什麼大生產。
好在方平政變上位的威望還在,又有公孫度作為後臺,更是無人敢與他抗衡,這麼不合理的命令,也被手下無條件執行了下去。
“啊哈哈,原來如此,都是誤會,虛驚一場,老朽慚愧啊。”羅父率先反應過來,趕忙給自己臉上幾個巴掌,為自己對金主的無禮道歉,一面牽著方家管事的手領路道:“方老弟賞臉,進莊子好生歇息,今晚我可要向老弟好好賠罪。”
....
前方襄平城的路上,加裝了犁刀的大車在冰面上飛馳。
牛二一邊駕車,一邊鬼哭狼嚎,為這等車速尖叫。
張浪卻沉默的坐在車架上,只是目光時不時的飄向襄平城,眼神滿是激動與雀躍。
“浪哥,在想甚好事?”牛二回頭,注意到了張浪神色,好奇道。
“我在想...以後會不會有全鋼武器可用。”張浪沒有隱瞞,徑直回道,他剛剛就注意到了,羅端莊子裡的那什麼鋸床,裡邊的鋸盤尺寸,完全可以打造一把鋼刀了。
“嘖嘖!全鋼武器啊,那得多貴?”牛二一聽,連連搖頭,他根本不敢想象全鋼武器的價值,他身上的唯一鐵器不過是把日常用的匕首罷了。
“不一定,且看著吧,我倒是覺得,鐵器會越來越便宜。你沒注意到嗎?羅端他們使用的襄平鐵器價格已經比以往便宜很多了。”張浪搖頭,與牛二閒談道。
“嘿,那正好嘛!莊主叫咱們去襄平,不就是為了買鐵器嗎?價格便宜我等也能省點錢,不過,好像買鐵器的錢也是那什麼方家提供的。對了,浪哥,你見識廣,那紙票真能當錢使?”
牛二一邊附和張浪的話語,一邊趕車,忽然他想起臨走時莊主交給張浪錢時的場景,有些好奇的問道。
張浪從懷裡掏出一疊紙票,嗅著上邊的油墨味道,仔細的數了一遍,數額無誤後才道:“既然莊主都讓咱們出發了,肯定是能使的!而且,這玩意也能當稅上繳郡府的,其實跟錢也差不了多少。”
“嗯嗯!”牛二聽不懂,但他會點頭。
“而且,臨走時莊主也囑咐了,咱們買鐵器,還是去官辦冶鐵所最好,那是府君開的,肯定是向著大傢伙的,一定會收紙票的。”張浪說著一頓,像是在為自己打氣般說道。
“當然!太守神一般的人物,一定是向著咱們的。”牛二一聽張浪說起公孫度,頓時來了精神,滿臉的附和之色道。
說完他看向張浪,再看看牽在後方的駿馬,嚥了咽口水道“那個,浪哥,你看我能當兵不?我有一把子力氣,我還能養馬,照顧牲畜,會的可多了,我就想像你一樣,做個騎兵,騎高頭大馬,多威風!”
看著牛二斷斷續續說完他的想法,張浪呵呵一笑,他早就看出來牛二的念頭,若是郡府老兵一定會給牛二拍胸脯打包票,可張浪嚴格意義上也是個新兵,還不懂郡府招兵的流程,而且上次輪休前也聽到風聲,公孫度暫時沒有擴軍的打算,故而他也只能開口道:“這事我記住了。我替你問問,放心,以你這條件一定能當上。”
“哈哈,謝謝浪哥,”牛二臉上的喜悅做不了假,他開心的自車架的暗格裡掏出一把炒黃豆,捧給張浪道:“浪哥吃豆子!”
張浪看著手上的一大捧黃豆,有些哭笑不得,他很清楚牛二的黃豆哪裡來的,作為馬伕,偷吃馬料是常規操作。
他捻起一枚豆子,仰著頭扔進嘴裡,嘎嘣嘎嘣的嚼起豆子來。眼神卻沿著長長的冰面,蔓延到了遠方。
....
公孫度一大早便走進了襄平冶鐵所,無論是在玄菟郡,還是在來往的路途中,他都一直關注著冶鐵所的訊息,就連杜期掛彩、頭皮被鐵屑颳了下,這種小事公孫度都很清楚前因後果。
這處承載了公孫度許多期望的冶鐵所,正在朝著無人知曉的未來狂奔。
公孫度在踏入冶鐵所後的一瞬間,就注意到了冶鐵所的面貌一新。
從前的一座大型高爐,如今已經有了五座,就像五尊大神,以巍峨的身軀俯視著冶鐵所的人和物。
高爐的一側,已經裝好了類似電梯的塔架,緩緩而行的公孫度正好目睹了匠人為高爐加料時的場景。
地面上的匠人將堆滿木炭和礦石的小車推入‘電梯’,而位於高處的匠人見狀,掰動機關一側的配重巨石落下,載滿礦石木炭的車廂上升,往常需要肩扛手提的高爐加料工作,今日已變得分外輕鬆。
然而,最讓公孫度欣喜的,還是冶鐵所滿地鋪設的鐵軌。
作為遼東出鐵最多的地方,就如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一般,冶鐵所從前是很難將鋼鐵作為投入進行再生產的。
在從前的管辦冶鐵所中,冶鐵所管事、官員對冶鐵所的唯一要求便是出鐵、出鋼,其他的便是保持原樣,穩定壓過了一切,即便匠人有些奇思妙想,也根本沒有投入實踐的可能。
“主公請看,地上這些縱橫的鐵軌,其經過冶鐵所及各位同僚協商共議,以碎石為基、硬木為軌、外包鐵皮,配上專用鐵軌的大車,效率得以成倍提升。”前來迎接的杜期看到公孫度的眼神,有些得意的解釋道。
“嗯,不錯!”公孫度滿意點頭,他能從匠人的動作神態看出來,鐵軌大車的使用已經很普遍了,匠人們已經習以為常。
“有沒有可能對外推廣?”
“呃,冶鐵所已經準備修建從城外鐵礦山到冶鐵所的專用軌道了。”杜期像是報喜一般說出了自己的構想,現在的他毫不珍惜的花用著公孫度的小金庫,做起事情來也大氣許多,這條註定花費巨大的道路,也是說上馬就上馬,似乎一點也不擔心公孫度會拒絕。
“嗯,不錯。”公孫度再度點頭,杜期的作為,仍舊是將鋼鐵進行再生產,看來還沒有理解公孫度口中的對外推廣之用意,故而他張開手臂比劃道:“我說的不是這條短途,而是長途。從襄平出發,沿著平原北上、南下,連線侯城、新昌、安市。”
“這個...”杜期一時間訥訥無言,本以為自己的胃口算很大了,修一條鐵做的軌道已經是聞所未聞的奇葩事了,可按照公孫度剛剛的意思,他還嫌這路太短,想要修到侯城去?修到新昌去?這需要多少的鐵啊!需要多少木頭啊!又需要動用多少人力物力啊!
想到這裡,杜期的老毛病又犯了,立刻整了整衣裳,格外嚴肅的行禮後,俯身開勸道:“主公不可啊!遼東百姓剛剛脫離苦海,此時正是百廢待興之時,萬不可大興賦役,毀了這大好局面啊!”
這下一旁作陪的冶鐵所上下管事、大匠都愣住了,手足無措起來,心中大呼:這杜老,這麼不曉事嗎?當眾犯顏直諫,不怕府君怪罪?
以此刻公孫度的威望,恐怕整個遼東郡也找不出幾個敢在他面前說重話的人,沒想到今日就遇到了個。
就在一旁的冶鐵所管事開始為自己的前程擔憂,憂心會遭受杜期事件波及的他們正在腦海中構思無數逃脫的計謀時。
“哈哈哈!杜老多慮了!”公孫度趕忙扶起眼前的老同志,哈哈笑道,溫言解釋道:“某可以在此保證,這條鐵軌絕不會傷害到遼東民生!”
見到一地諸侯的公孫度親自保證,杜期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為難道:“即便如此,主公所求,亦很難做到,襄平冶鐵所冶煉鋼鐵也有其上限,要想完成主公設想的鐵軌,當前的冶鐵所很難做到。”
“哦?不是說轉爐鍊鋼有突破了嗎?怎會如此的?你且細細道來。”公孫度駐步,看向一臉褶子的杜期,其臉上掛著大匠常有的嚴肅表情,問出了自己的心中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