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鍛造(1 / 1)
杜期口中的灌鋼法,就是利用生鐵、熟鐵中間即為鋼的原理進行鍊鋼的法子,這種法子將來在漢地會被工匠發揚光大。
最簡單的便是熟鐵片包夾生鐵鍛打,很容易便能取得適宜的鋼料。
懊惱歸懊惱,但是杜期心中卻很清楚,單單靠著宛城匠人的口述,想要複製那個江東匠人的造刀法子是很難的,其中定然有些不為人知的關竅,要不然如今天下通用的就不是鍛刀,而是鑄刀了。
公孫度對於漢時江東之地出現的灌鋼法並不吃驚,那地方向來便是鋼鐵冶煉技術發達之地,而且在他的記憶中,南方的瓷器燒製技術也在這段時間有所突破,似乎是有匠人對窯爐的形制進行了改進,這二者有何聯絡他不可知,卻讓他對那處地方起了興趣。
回到眼前,公孫度還是惦念著鑄刀法,他一手抽出自己的佩刀,掂了掂遞給杜期道:“不提生鐵造刀了,那玩意光是想想,就知道其中定有極大的弊端。杜老你看看,以如今冶鐵所的工藝,這樣的環首刀能鑄造出來嗎?”
公孫度一般隨手攜帶的都不是什麼寶刀,最多是郡中配發的質量較好的環首刀而已,概因刀具本身就是件消耗品,以公孫度的經歷,一場仗下來,按照上次的戰爭強度,多少也得砍斷三把刀。
“叮叮”
杜期一手接過公孫度的佩刀,緩緩將長刀自刀鞘中抽出,雪亮的刀光晃過他的眼睛,他拿手敲擊了下刀身,發出清脆的聲響。
精鐵聲音清脆而又綿長,在場之人皆屏息凝神,目光投注在杜期的臉上,不敢打擾名家工作。杜期側耳仔細聽了好一會兒,又將刀刃彎折測試其韌性,還拿著身上的小刀往刀身上比畫,最後對著陽光檢視刀身上的紋路。
過了好一陣,杜期才將刀回鞘,遞迴給公孫度道:
“主公這把刀,算是官造良品,至少是有三十煉的。”
望著公孫度期待的眼神,杜期思索了一會,抿了抿嘴像是進行了一番思想鬥爭後,這才道:“其實,環首刀的打造,依照冶鐵所如今的技藝,使用灌鋼法最為適宜。如今一把精製環首刀的打造比之以往,效率已提升數倍了。”
“欸,杜老還請直言,鑄刀法不行嗎?”公孫度看著杜期的模樣,以為其中有什麼困難,連忙擺手,拉長了語調真切問道。
公孫度自然是知道灌鋼法是今後刀具打造的主流,可是鑄鋼在公孫度的眼中的意義非同一般,因為一旦鑄鋼造刀成功,這就意味著遼東的軍備實力已經與其他的勢力徹底拉開了距離,這段距離,可不是對方堆疊人力物力就能彌補的。
“哎!”杜期長長嘆息一聲,他十分鬱悶,作為冶煉匠人,杜期也是個被稱為名家的造刀大師。
在他眼中,公孫度口中的鑄鋼法造刀,完全是另闢蹊徑,而且是要絕了當今造刀名家的根兒啊!將好好的造刀這樣有逼格的手藝,變成了普通匠人、勞工在車間的隨手為之,真的是,世風日下啊!
但職責所在,杜期也不能胡言,且公孫度也不是個能隨便糊弄的主兒,故而輕輕搖頭道:“主公所言的鑄刀法,其實是能做到的。只是如我剛才所言,轉爐鍊鋼法的成品率不高,其中的良品,就比如我等眼前的這塊鑄鋼,其澆築的刀條,打磨一番就能用於劈砍。雖然成品不如精製的環首刀,但是其質量卻是比如今市場上的大部環首刀還要好些!”
說完杜期眼中閃過一絲落寞,他預感到了一旦轉爐鍊鋼法成熟,最先被掀翻的行業便是鍛刀業了吧
“只是,那樣的刀還是刀嗎?那不過是鋼條罷了。”他輕聲自語著,自覺的將這句話嚥進了喉嚨。
公孫度倒沒有注意到杜期的落寞,他欣喜的蹲下身,觀瞧著這塊不起眼的鋼錠,嘴裡嘖嘖有聲:“哈哈,妙哉!”
雖然杜期同時也說了鑄刀法的諸多缺點,可在公孫度的眼中,那都是可以透過長時間的工藝試驗積累進行突破的。
“其實,良品鋼的最好用途還是鎧甲製造。”杜期見到公孫度對於轉爐鍊鋼的興趣極濃,順勢說道。
在公孫度的疑惑眼神中,他一邊讓人取來冶鐵所新造的鎧甲,一邊給眾人講解道:“有了可以直接成型的良品鋼料,我等便可以澆築出鋼板,再進行鍛打塑形,再也不用為鋼的尺寸發愁了。”
之前杜期曾對趙真講過,這段時間裡杜期的最大感悟便是冶鐵技藝進步,需要的是大規模的人力物力投入,這感慨便是來自杜期對於鎧甲製造技藝改進時。
當他不再將自己的思想侷限於匠人手中的大錘,開始試圖突破人力的極限,利用器械來放大鍛錘的力道之時,杜期對鎧甲鍛造流程有了整個的革新。
很快,公孫度便見到了匠人們送到眼前的鎧甲,那是一副明甲,明晃晃的金屬反光,讓他都有些睜不開眼。
“這?明光甲?”前世公孫度在網路上看過關於明光甲的復現,可是出現在他眼前卻是完全不同的玩意,更像是綜合西方板甲和中式鎧甲的雜交產物,但光從其上的熾烈反光,公孫度就覺得此甲更配得上明光之稱。
湊近看起來,杜期對於加州的制式還沒有脫離漢軍的窠臼,例如主要防護前胸後背的兩當,亦然是仿照此時的兩當鎧,直來直去,完全沒有利用整塊鋼板的優勢,以製造出更貼合身軀形制的意思。
他將鎧甲拿過來把玩觀察,慢慢的公孫度也就明白了,杜期的思路為何了,純粹是窮人乍富的思想。從前因為鋼難打製,所以甲片以拼接、搭接而成,如今有了條件,他便將甲冑中不需要移動的甲片合一,做成了一體式鎧甲。
簡單的說,就是將細碎的甲片整合,需要移動的部件如披膊,仍舊是鱗甲拼接,只是甲片比以往大了些,亮了些。
“嗆!”
公孫度拔刀,側身發力,一刀砍在穿在木樁上的鎧甲,刀鋒與鎧甲的表面摩擦,閃出一溜火星。
“不錯!”這一下他使出了渾身力氣,那鎧甲的表面也只是出現了一道淺淺的劃痕,手指摸上去,輕微的鉻手。
公孫度招手,讓身後的親兵上前,做起了鎧甲模特,其人身形與公孫度類似,一副鎧甲穿戴在身上格外威風,被杜期特意打磨過的甲片反射著日光,像個亮閃閃的穿山甲。
“跑兩步試一試!”公孫度招手命令道,讓親兵試著穿甲在冶鐵所校場裡奔跑。
望著親兵在校場裡活蹦亂跳的身影,他側身問杜期道:“這一套完整鎧甲,一共多少斤?”
“回主公,全套甲具一共100斤【漢斤,約25公斤】”杜期也為自己的成功感到自豪,拱手回道。
像是此時製作精良的全身甲,重量一般都能達到120斤,杜期的甲冑能省掉那麼多的重量,完全是他以大鋼片取代小甲片的後果,老式鎧甲為了增強防禦力,在甲片接縫處都會採用搭接的方式,那就額外的增加了金屬面積,也就增加了額外重量。
“唔,不錯,以這防護力,100斤算是輕了。”公孫度聞言點頭,親兵身上的這套鎧甲,在戰場上都極為少見,箭矢不透,刀劍難傷,有體力的精銳步兵配上這樣的甲冑,那真是神擋殺人、佛擋殺佛。當然,強弩逼近了懟臉射那是特殊情況。
“這麼大的甲片,爾等是如何造的?”終於,公孫度還是按捺不住問出了其中奧秘。
杜期就像是等著公孫度詢問一般,伸手示意道:“還請主公挪步,前方便是冶鐵所的鍛造場。”
公孫度朝著杜期的手指方向看過去,入眼的便是一架架高大的建築物,看著像是個鐘樓,一連好幾座,隨著前進,公孫度終於知道冶鐵所的沉悶聲響的來源了,那便是鍛造場的巨大器械傳來的。
路上,杜期還在不斷的稱讚工匠營的趙真:“多虧了趙大匠,他為我冶鐵所重新設計了鍛錘,這才有了這鎧甲的成果。還對我冶鐵所的許多工具進行了改進,如今鍛造效率都提高了不少。”
“其實不論是轉爐鍊鋼的鑄鋼,還是灌鋼法、炒鋼法煉製出的鋼,其加工方法一直都是個難題。軟的好加工,可那是熟鐵。生鐵脆,一壓就碎。而鋼,在其成型的那一刻,就極難加工。”
公孫度聞言不停點頭,附和著杜期略帶炫耀似的抱怨:“然後呢?”
“然後,我看到了趙兄為方家設計器械時的場景,當時我就想到了,鋼那麼難加工,會不會是,作為人的我們力氣太小的緣故?例如平日裡鐵匠鍛刀,每一次鍛打前都要進行加熱,那就意味著加熱能使鋼變軟,鐵匠的每一次重重的揮擊對於武器的塑造雖是杯水車薪,卻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呵呵,就像主公那一日為我等匠人上課一般,我那一日回到冶鐵所後就召集了大匠們,利用泥團,以其模擬軟化的鋼,來設計改進加工器械。”
說著杜期挑挑眉毛,繼續道:“嘿嘿,鋼鐵還真像泥團一樣,只要力道足夠大,照樣搓扁揉圓。”
“嚯!”當公孫度看到鍛造場的景象時也禁不住發出一聲感嘆,緊接著便是無聲的下一句:“真特麼闊綽!”
入眼的不僅有大量的鍛造器械,更顯眼的是那些被加上索具費力拉拽的老黃牛,一邊拉著長杆,一邊緩慢反芻著胃裡的食物,見到有人進來,還喊出一陣哞哞,真真是淒涼。
公孫度只覺得杜期豪奢,這一處被圍起來的院落裡,至少有二十頭黃牛,依照他對冶鐵所的瞭解,至少需要三批輪換,也就是說光是這處鍛造場,每日裡就要養活60頭牛,也怪不得公孫度也要說一句闊綽了。
搖搖頭,想著冶鐵所代表的意義,他將那些無謂的情緒甩掉,踏步進入這處鍛造場。
地上四處散落著黃牛的糞便,其散發的臭味、與鐵鏽味道、匠人身上的汗味交相映襯,讓他差點窒息過去。
踏步而入的公孫度緩了緩,停頓了一瞬,跟在了習以為常的杜期身後進入了鍛造場。
裡面的匠人來來往往,異常忙碌,地上鋪滿了方便轉運的鐵軌,車輪與鐵的尖銳摩擦聲時不時的響起。
“砰!”
一聲震耳的聲響發出,高高的建築物裡有一重物落下,將匠人置於下方的鋼鐵狠狠錘擊而去。
公孫度的目光被這聲動靜吸引,他仔細觀察起這個大傢伙,與杜期在信中描述的水錘些許不同,首先便是沒有水的參與,那是一個由木頭、土石搭建的高臺,鑄造的巨大錘頭在下方,它的上部堆積著一塊塊鐵板。
而隨著黃牛的拉拽,槓桿原理與齒輪組的結合,使得錘頭上方的鐵板被一塊塊的提升到高處,那模樣,讓公孫度一度想起後世可以調節重量的健身器材。
然而那還不是鍛造場的重點,杜期領著公孫度向內裡進入,那裡連線著灌鋼場、轉爐鍊鋼場、炒鋼場,那些被煉製出的鋼料,乘坐鐵軌小車,被運送到此處。
“吱吱”
黃牛拉拽,槓桿傳力,巨大器械裡不時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公孫度躲得遠遠的,那聲響讓他懷疑其隨時會崩裂開來。
鐵餅似的鋼材被送入器械,被擀麵杖一樣的器械連續軋製,以製成相同厚度的鋼板。
“砰!”巨大器械發出一聲異響,上邊激起了一層黑灰。
緊接著便傳來匠人著急的叫罵聲:“該死!那幫灌鋼的傢伙,送過來的鋼又冷了!這鋼也太硬了,這是崩斷第幾根了?”
本以為會是手忙腳亂的景象,沒想到周圍的匠人習以為常,上前先是停下了任勞任怨的黃牛,然後手腳麻利的拆下器械零件,換上備用件,手臂一推,還能繼續運轉,那就繼續!
“真夠皮實的!”公孫度暗贊。
另一邊,從灌鋼場送來鋼料的學徒被罵的狗血淋頭,猶自不服氣,梗著脖子道:“不是鋼冷,我師傅說了,這是咱們做出來的鋼好,你這狗屁器械駕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