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灌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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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小鬼,還敢還嘴!乃公今日...”操控器械的匠人聞言就要出言斥責,眼角卻瞧見進門的杜期一行人,只好硬生生的將汙言穢語嚥了回去,只是狠狠的瞪了那還嘴的少年學徒一眼。

這邊的動靜讓公孫度側目,他朝杜期投去了疑惑的眼神:“咋回事?”

杜期搖搖頭,無奈道:“正如主公所見,灌鋼法所造之鋼,質量最佳,故而也最難加工。”

他拿起一塊剛剛被巨錘錘扁的鋼條,握在手中,做出揮刀的姿勢道:“這樣的鋼材,才是作刀的好材料。”

公孫度接過杜期拿過來的鋼條,他放在眼前目測一番,這塊鋼條有三指寬,6毫米厚,看樣子也不像是個刀模,試著用手彎折,其傳來的巨大反彈力道,讓公孫度驚覺:“這特麼是高碳鋼啊!”

這樣有彈性的鋼材,是這時候寶刀的標配,概因鋼材中的含碳量極難把握,刀匠的鍛打不僅僅是脫離雜質那麼簡單,有經驗的刀匠在鍛打脫碳的同時,也在根據實際情況向其刀身滲碳,以達成鋼的階段。

經驗二字,攔住了大量刀匠邁向造刀名家的道路。

“這不是刀模吧?”他兩手掰著鋼條,感受其中的力道,轉頭問向一側的杜期。

“主公慧眼,這是趙大匠託付我冶鐵所打製的鋼條。”杜期眼中有些許疑惑,語氣夾雜古怪道:“也不知道工匠營那邊拿這東西做什麼,沒別的要求,就一條,要求彈性符合要求。”

他彎腰從一側堆滿鋼條的柳條筐裡,隨意拎起一根鋼條道:“主公有所不知,要是以往,這鋼條的打製所費,與一把環首刀相當。”

“可如今嘛,有了灌鋼法相助,一根鋼條的製造並不難。”他反手將鋼條扔回柳條筐裡,在前帶路給公孫度介紹道:“熟鐵質軟,是這些器械最喜歡的加工材料。所以,這裡最大的原料其實是炒鋼爐那邊來的熟鐵團。”

公孫度跟在他身後,就看到有匠人將一側小車運過來的燒紅的鐵塊塞進了器械之中,齒輪轉動,軋輥滾動,那塊燒紅的在巨力的碾壓之下,真就像個麵糰一樣,從團狀變成了餅狀。經過連續的器械壓制後,一塊厚薄一致的熟鐵板就那麼被製造完成。

“可惜了!”杜期眼中可見的惋惜:“這器械的力道還是太小,加工不了好鋼材。倒是最適合加工熟鐵。”

公孫度點頭,熟鐵其實算是一種低碳鋼,質軟的特點讓它成為最適合加工的鋼材,只是不太適合作為武器,用在武備上時,他的優點也就成為了致命的缺點。

其實所謂轉爐鍊鋼法,煉製的最多的其實還是熟鐵,即低碳鋼,它在當前的優點只是在於其作為液態便於澆築,能夠作為青銅的廉價替代金屬。

想到這裡,公孫度又想起郡府院子裡那些金光閃閃的器械,就禁不住唑起了牙花子,那特麼都是錢啊!

不過,望著眼前的這些器械,公孫度的腦海中靈光一閃,他前世的記憶中,對於鋼鐵鍛造極為推崇,那時候的鍛造與漢時的大錘鍛造完全不一樣,後世鋼鐵鍛造,是利用巨大的壓力對材料直接壓制成型,公孫度記得好像有什麼冷鍛和熱鍛?

既然來了靈感,公孫度也不廢話,當即拉住杜期來到冶鐵所最為高大的器械前,還未等公孫度講話,面前巨大的鍛錘落下,發出巨大聲響的同時,地面都在輕微的顫動。

感受著這種不屬於人力的器械偉力,公孫度對杜期指著眼前的器械比畫道:“既然可以用它錘壓鋼鐵,為何不直接用它鍛壓鋼鐵成型?”

“成型?”杜期不解,在他的印象中,鋼鐵材料都是要經過多道工序如錘擊、延展、剪下、彎折、等等多道工序才能成型的。

“就像鎧甲中最大部件:前胸弧形鋼板!亦或者頭盔這種大型的部件,交予工匠加工,難免費時費力,為何不直接利用巨力一體成型呢?”

公孫度見到杜期的臉色,知道這是其知識盲區,便從地上拾起一團泥巴捏在手心,冬日裡的積雪被冶鐵所的高溫烤化,地上全是泥漿,公孫度選了一塊溼度適宜的泥團捏成餅狀,在杜期的震撼的眼神中,一手握成弧形,一手作拳向其壓去。

“這是放置鋼板的模具,這是施壓的器械。”

待公孫度鬆開拳頭,顯露在杜期眼前便是一塊被壓成弧形的泥團。

“肯定是有瑕疵,但比起匠人費力的用小錘敲擊彎折,這樣的法子只需要打磨掉其中毛刺即可。”公孫度挑眉,笑著道。

“哈?”杜期一時有些緩不過神來,他似乎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口中連連自語:

“壓制?鍛壓?不行!力道太大,鋼板會斷裂!不不,不必一次性,可以分階段成型,可以避免斷裂風險。鍛錘的速度太快,塑形精度差?唔,暫時不用那麼精確,而且可以找趙真那小子設計一個壓制的器械來....不行...可以”

過了好半天,杜期臉色變換不停,一會兒自我否定,一會兒又自我肯定,老技工的腦子裡短時間想出了無數種法子,來實現公孫度的口中的鍛壓成型。

“呼!”公孫度看到杜期像是經歷了一場大仗般,長長撥出一口氣,在有些微冷的冶鐵所空氣中,一道白色的煙柱飛得老遠。

看得公孫度眼睛一凝:杜期這廝練吐納的?

“主公真乃神人也,莫非天授?今日指點,讓老朽今日受益匪淺!”杜期恭恭敬敬向公孫度行了一禮道。

從前公孫度雖然對他們講過冶鐵原理,但那時候杜期能看出來公孫度在實際操作中完全是個門外漢,不懂冶鐵其中的細節關竅,可是今日,公孫度的指點,卻是能讓襄平冶鐵所的金屬加工踏上另一個臺階。

有了收穫,杜期更加喜悅,頓了頓他眼睛裡冒出新的光彩,倒沒有忘記自己的職責,向前領路道:“主公口中的灌鋼法,真是炒鋼法的絕配!”

公孫度偏頭,有些也不太懂灌鋼法與炒鋼法之間的聯絡,在他的記憶中,這兩個法子被中華大地上的匠人一直沿用到八九十年代,其頑強的生命力可見一斑。

“哈哈哈”杜期再度發笑,那是自豪驕傲的笑,是作為冶煉匠人,傲視天下同行的笑。

他並沒有急於回答,而是帶著幾人繼續前行,觀摩趙真在冶鐵所預定鋼條的生產過程。

只見那一塊塊厚薄一致的熟鐵板被送入一座人高的爐中,一排鐵板並排的平鋪在架子上,被匠人費力推入爐體中。

公孫度看得出來,那座爐體是根據之前他與匠人開會時定下來的反射爐的形制,厚厚的爐壁擋住了火焰的輻射,外部的匠人身上穿著厚衣袍不停忙活,再也沒有從前炒鋼爐那邊的燥熱景象。

加工好的熟鐵板再度加熱,這是要對其進行滲碳嗎?

滲碳的法子有很多,撒上碳粉,亦或者塞進炭火中加熱,都是透過直接接觸的形式將碳滲入熟鐵中。

可公孫度看得很清楚,那些熟鐵板是懸空的,並沒有與爐體中的燃料炭火相接觸,而匠人在推入鐵板時,也沒有對其撒碳粉。

就在公孫度疑惑匠人們此番操作的原理之時,另一側傳來的喧鬧之聲。

“讓開!鐵水來了!”

原來附近還有一座小的冶煉爐,同樣的反射爐形制,不同於大高爐的大規模的生鐵冶煉,而是利用坩堝之類的物什,以及生鐵熔點低的性質進行少量的鐵水煉製。

幾個肌肉虯結的匠人一邊手裡端著載滿鐵水的坩堝,一邊大聲招呼,示意閒人遠離。

他們的動作很穩也很迅速,一個轉身的功夫,就將坩堝裡的鐵水朝著這邊進行熟鐵板燒制的爐口澆築下去。

公孫度這才發現,爐口設計了一個用於澆築的孔,形制有點像漏斗。

一旁的杜期介紹道:“匠人將煉製好的生鐵鐵水澆築進爐中,透過設計好的管道,讓生鐵水均勻的淋在熟鐵板上。而且這法子經過多次試驗,選用的熟鐵料與生鐵料,是我等最為熟悉的料子,配比也經過嚴格計算。”

“主公請看,匠人手持的坩堝鐵水都是經過稱重後才會進行澆築的。這樣能使灌鋼的結果最佳。”

公孫度不停點頭,他算是長見識了,本以為灌鋼法是生鐵熟鐵打製成片相互夾雜打製出鋼的,沒想到杜期還能利用生鐵水液態的優點,想出來這一招澆築法子,簡直絕了!

果然,正如杜期介紹的那般,匠人將生鐵水淋在一面後,這邊操作的匠人眼疾手快,轉動機關,讓爐體中的鐵板翻轉,讓澆鐵水的匠人淋另一面。

公孫度看著嘴角發笑,這場景讓他想起來前世自己烤肉刷醬料時的操作。

“這樣的生鐵、熟鐵的搭配,便能較為高效的製造出合適的鋼板。”

杜期的話語不停,繼續介紹道:“經過爐火的煉製,二者結合之後,經過匠人的檢驗,再利用器械對其錘擊、碾壓、剪下,最終制作出那樣的鋼條。”

“嗯!”公孫度點頭,他終於明白杜期對灌鋼法這般推崇的原因了,比起轉爐鍊鋼那種隨緣得到一爐鋼的法子,灌鋼法這種依託成熟技術衍生的方法,能夠直接成批次製造鋼料,確實是重視穩妥的匠人首選。

同時杜期的話也給了公孫度提醒,他們似乎也不用太過執著於利用轉爐直接煉出一爐可以直接做武器的鋼材出來。

以轉爐鍊鋼煉製出冶鐵的低碳鋼,進行模具澆築,再對定型的鋼料進行熱處理滲碳,照樣可以得到高碳鋼啊!

“啪!”公孫度合掌,他覺得自己似乎陷入了路徑錯誤的泥潭,他缺乏相關的化工、冶金的人才、知識、技術儲備,又何必追求過於先進的技術,最適宜當前使用條件的技術才是最好的。

階段性的遞進,才是最符合遼東冶鐵生產技術的方式。

想到就做,公孫度拉住杜期問道:“轉爐鍊鋼,煉出來的生鐵多,還是熟鐵多?”

“呃?”杜期一愣,搞不懂公孫度為何問出這種問題,但他還是立即反應過來:“回主公,當然是熟鐵居多。正如主公與我講的課那般,氣與鐵水接觸,帶走了其中多餘的碳,我等如今轉爐的吹氣時長定為了半個時辰後,煉製的成型鋼材,大半還是熟鐵為主。只有在吹氣時間過短的情況下,才會出現生鐵。”

公孫度暗道這老頭也犯了經驗主義的錯誤,拍手道“既然是熟鐵,為何不用轉爐煉製成品鋼料,再對其進行灌鋼呢?”

“是極!老朽怎麼沒有想到?轉爐煉製的鋼水既然是熟鐵,那便可以省去熟鐵加工成型的工序,可以直接在鑄造之後入爐進行灌鋼處理!”公孫度的提醒,對杜期來說不啻於一聲驚雷,他帶著顫音的自語道。

“怎麼就沒有想到呢?”杜期的自語不停,直到他望到遠處的轉爐試驗場,他才回過神來,轉爐的生產對於他們這些匠人來說,還是一種陌生技術,其無論是生產的經驗,還是配套的匠人、裝置,都根本無法與炒鋼法這種成熟技藝相比較的。

這是一種新舊交替的時期,能夠做出更新換代決定的人,往往都是要擔一定風險的,杜期下定決心,回過身對公孫度搖搖頭道:“其實這也正是老朽一早想對主公所言的。襄平冶鐵所已然達到了其生產上限。”

“上限?”公孫度一愣,咀嚼著杜期口中的這個詞,環視一週,望著人來人往的冶鐵所略有所思。

杜期點頭,神色嚴肅道:“襄平冶鐵所可能有上千年的歷史了,據說當年戰國時燕國便在此地設立冶鐵所,直到如今亦不曾變過。

無論是戰國,還是前漢,此地的冶鐵所,無論是技術,還是產量,都是遼東首屈一指的。

可是,它還是太老了!舊的規劃設計已經不足以發揮如今的冶鐵工藝了。老朽在冶鐵所內建造的五座高爐就是經過再三規劃才開始實施的。”

杜期抬起手,指著遠處高高聳立的高爐煙囪苦笑道:“並非我等只能修建五座高爐,而是冶鐵所的生產能力,只能消化五座高爐生產的生鐵量。另外就是這處冶鐵所的也沒有足夠的空間佈置更多的高爐了。

再加上如今的轉爐鍊鋼場、灌鋼場、炒鋼場,冶鐵所有些過於臃腫了。”

站在一側的公孫度明白了杜期的意思,當前有了巨大工藝進步的襄平冶鐵所,急需一片讓他們野蠻生長的土地。

“建個鐵城!”公孫度目光投注在巨大的高爐身影,突然出聲道。

“什麼?”杜期一愣,顯然沒聽清公孫度言語。

“我說,從襄平城到鐵山這一條線,我都批給你,修建鐵城!”公孫度轉過頭,大手一揮,指著城外鐵山的方向笑道。

“建新城?萬萬不可啊!主公萬不可這般勞師動眾,不過是一處冶鐵所而已,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杜期一聽公孫度又要大興土木,趕緊阻止道。

這下倒是提醒公孫度了,今年是個關鍵年份,他可是指望著遼東百姓可勁兒的生產,為他公孫某人創造財富呢,雖然進行城池這種基礎設施建設也屬於財富的一種,可是以遼東此時的局面,大興土木的確不是一種好選擇。

“那就先不修城牆!”公孫度抬手揉了揉下巴略微思索後繼續道:“先在城外靠近城牆的地段選址,新建冶鐵所高爐、廠房、裝置,也方便匠人、工人回城。”

他細細回想了一下近些年的天下局勢,暫時沒有人有能力能擊敗他,打到遼東腹地來洗劫他的鐵城,而且真要被人攻擊到首府,那離滅亡之日也就不遠了。

這與興建冶鐵所的初衷背道而馳,冶鐵所擴建是為了加強軍備,其本質就是為了對外出擊,將一切敵人消滅在外,可如果冶鐵所本身還要靠著堅城抵擋,就有些自相矛盾了。

“不修城牆?”杜期反問,他想著這麼重要的設施不修個城牆保護起來,他自己想著都虛。

“嗯,不修城牆!”公孫度重複著答道,接著他嘴角露出笑容,“我將城外的軍營移過去,大軍在側,就是最好的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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