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工部(1 / 1)
既然到了冶鐵所,公孫度也沒有忘記冶鐵所的其他任務,他一邊環顧著忙碌的匠人,一邊問杜期道:“冶鐵所研製的戰車呢?有眉目了嗎?”
本來戰車是歸趙真的工匠營負責的,後來工匠營忙著遼東郡各商社的器械打製,加上趙真參照了公孫度提出的那些要求,走訪了襄平的大小造車作坊,也慢慢意識到了新制戰車成型的不是其他,而是材料,也就將這業務打包到了冶鐵所,所以公孫度才有這麼一問。
一聽到戰車,杜期臉色頓時苦了下來,在他看來造車這種事,本就與他這種冶鐵匠人八竿子打不著,讓他研製戰車,著實有些為難他了。
一想起前段時間,郡府兵卒趕著大車將從洛陽武庫裡騰挪出來的那些破爛車子拉到冶鐵所的場景,並且回憶起公孫度對戰車提出的那些變態要求,杜期的心就再度沉了幾分。
此刻聽到公孫度發問,他頓時低頭道:“冶鐵所如今忙著打鐵,著實怠慢了此事,而且,主公所要之車,著實有些難辦,冶鐵所暫時沒有造出。還請主公責罰。”
“造個車而已,有那麼難嗎?”公孫度挑眉,在他看來,襄平城大街小巷裡到處跑的都是車,他不過就是要一種屬於兵卒作戰的車輛而已,難度應該不大才對。
“主公明鑑,戰車製作在朝廷裡是有司專門負責的。其選料、製作、工藝都有要求,與民間大車多有不同,二者並不能相提並論的。”杜期聞言,趕緊解釋道。
“嗯”公孫度點頭,說白了,遼東就是缺少製作戰車的相關技術人才,杜期作為門外漢,加上這事屬於跨行業,也沒有經驗,這才拖到現在。
“等等!你是說朝廷是有戰車這種兵器的?”公孫度詢問道。
“是有的,戰車作為武備,自周時一直傳承至今,從未斷絕過的。”杜期作為匠人對技術顯然更為了解些,對公孫度耐心解釋道:“只是,如今騎兵當道,戰車沒有了用武之地,就算臨時有戰車之需要,也都是將民間車輛改裝而已,故而戰場之上極少出現專用的突陣戰車!”
“誒!”公孫度打斷他道:“我要的不是古時候衝陣的戰車,我要的是一種全新的,符合當前需要的一種戰車。”公孫度試圖表達他對這種戰車的戰場定位,又一時無法具體表述,一時愣在當場,最後他還是嘆了口氣,望著杜期有些迷惘的眼睛,輕輕搖頭。
他突然意識到即便是杜期這種見多識廣的大匠,在見識上與他相比也還算是孤陋寡聞,為什麼這時候的讀書人那麼受推崇,即便都是些紙上談兵之徒,但在這個壟斷知識的時代,能夠言之有物的人就已經算是人才了。
他必須得承認自己有些太過貪婪,總不能奢望隨便在洛陽獄裡撈出一個大匠,就是宇文愷那樣的人才。
見到公孫度臉上肉眼可見的失望神色,杜期臉上有些發燙,他認為是自己的失職才會讓公孫度這般無奈,一把年紀的他揉揉臉頰,手上傳來的冰冷讓他稍微冷靜了下來,很快意識到作為冶鐵匠人視野侷限的他,猛地回想起前幾日與趙真的會面,一個念頭浮現在腦海中。
“主公,何不參照上次解決轉爐鍊鋼工藝難題那樣,召集遼東諸位大匠齊聚一堂解決問題?再來一次?”杜期躍躍欲試道,上一次在郡府中,見識到那些大匠天馬行空的想法,以及能夠解決眾多杜期都覺得難以處理難題的場景,都讓他十分著迷。
“唔...”公孫度聞言一愣,轉過頭上下打量著一臉激動神色的杜期,輕輕搖頭道:“不行!”
在杜期失望的眼神下,公孫度繼續道:“一次可不夠,我覺得應該常設!如今我遼東有如此多大匠,若是按照以往各自耕耘一方,未免有些固步自封了,應該多多交流,相互促進才對!”
聽著公孫度的言語,杜期的臉色迅速從僵硬變得活躍,臉上的褶子慢慢劃過一道波浪線。
“杜老,我想著在郡府下邊再設個工部!到時召集諸位大匠都進去領個從事職位,領些俸祿補貼家用也好。”公孫度臉上露出古怪的笑,對杜期懇切道。
商部這樣的部門都有了,再來個工部那也是理所當然,對吧?
只不過與後世隋唐的工部不同的是,在公孫度的眼中,召集技藝精湛、見多識廣的大匠入內,這樣的工部更為純粹些。
他的職責不是後來工部那樣,負責國家的重大工程,而是為了重大的技術攻關,以及作為一個政權最大的技術儲備人才池。
說白了,這個工部有點像科學院,又像是國家實驗室,這些大匠與其說是來當官的,還不如說是來給公孫度攀科技樹提供腦力勞動力的。
“這?此乃國家大事,豈有我置喙的地方?”杜期眨眨眼,聲音都有些發抖道。話語雖然是推遲,但是話裡話外就一個意思,你是主公,你說啥就是啥。
近在咫尺的公孫度還是能體會到這位老人的激動,那可是官啊!官府的正規編制啊!
對於被人使喚習慣了的匠人來說,能夠做官,那真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了。
這一瞬間,杜期這老反賊心境都有所鬆動,想著放下心中執念,給這狗朝廷當一天官試試?反正自己也不害民!當官也一定是個好官,對,沒錯,我當官是為了百姓啊!
杜期眼神閃爍,不停的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他不懷疑公孫度的決心,君不見如今襄平城滿地跑的商部從事,那些小夥子穿著一身官袍四處晃悠,惹得多少人羨慕嫉妒?口中大罵公孫度罔顧禮法,心中卻在狂呼怎麼不是我?
“哈哈!無妨的,不過就是多支出些錢糧罷了!”公孫度狀似豪邁的拍拍胸脯,大氣的道,如今剛剛洗劫完兩郡豪強的他,擁有這片土地上積累近百年的財貨,財大氣粗不是吹的。
“秦奉,記下來,回去就整理間公房出來,作為工部的辦公處所。唔,再去訂做官袍,別忘了一一送到諸位大匠手上!”公孫度轉頭,對著跟屁蟲似的的秦奉道。
“喏!”秦奉微笑點頭,口中稱諾的同時,向那邊有些呆愣的杜期輕輕拱手道:“見過杜從事!”
“啊?哈哈哈,客氣了。”杜期一愣,接著連忙擺手道,只是嘴角的笑怎麼也壓制不住,一手要推辭,一手要行禮,四肢都有些不聽使喚,活像個搖晃的呆頭鵝。
公孫度望著四周那些匠人熱切的眼神,朗聲道:“諸位努力,只要在所屬技藝中有所成就者,皆可入我郡府做工部從事。”
“哇!”一聲整齊而又略帶些不敢置信的波瀾在匠人群裡蔓延開來,這股波瀾定然是要短時間漫過襄平,繼而淹沒遼東,餘波也許會傳到中原,到時候,讓匠人羨慕,讓百姓咋舌,還是讓士人唾罵,就不得而知了。
今日公孫度的許諾,可比那一日逼迫豪強對匠人讓利的舉動,更讓工匠對他歸心,無他,利益只是利益而已,而編制,可是代表著上升通道啊!
這一小插曲之後,公孫度繼續在杜期的帶領下參觀冶鐵所。
“嗆!砰!”
後續的鍛造車間鏗鏘聲不斷,這裡是進行小件鍛造的地方,標識有不同重量的鍛錘在連桿的帶動下,不斷向下錘擊。
公孫度看到了匠人旁邊堆滿了加工完成的鐵製器具,大部分都是些農具等生產用具,如鋤頭、鐵鍬、鐮刀、鋸子、斧頭等。
這回不用杜期介紹,公孫度也能看出來,大部分的鐵製器具還是用生鐵翻模澆築而成的,灰黑色的表面看著就厚實,翻模法就這個優點,只要工匠技藝達標,不偷工減料,這裡生產的鐵製器具,能夠供應整個襄平乃至遼東的鐵製品需求。
公孫度看到有青壯將匠人捶打完成的部件裝車,沿著軌道送到隔壁的工場裡,這裡這則是器具的打磨場地,飛速轉動的砂輪,輕而易舉的將鐵製品上殘留的毛刺給消除掉。
“不錯!”公孫度很滿意,冶鐵所已經很大程度上實現了生產的器械化了,而且還懂得根據器械的功率大小,合理分配資源,就比如大件鍛造採用的犍牛拉拽長槓桿,而剛剛所見的打磨車間,砂輪的轉動,就是依靠人力踏板供給動力。
“冶鐵所之變化,著實讓某驚訝,諸位皆有功,統統有賞!”公孫度對冶鐵所的效率很滿意,很是稱讚了一番冶鐵所的管事官吏,在短短的時日做到這種局面,已經很讓公孫度意外了。
“謝府君賞!”在管事匠人的齊聲感謝聲中,郡兵手捧絹帛上前,給匠人分發布匹。
“這?這是三韓的絹布?”很快,厚厚的絹布入手,立刻就有識貨的官吏意識到了手上絹布的來由,這不就是近日裡在襄平熱銷的三韓絹布嗎?
“難道說?傳說是真的?府君真的參與對三韓的征討了?”在場的官吏眼神閃動,立刻意識到了眼前的年輕太守的不安分,這邊才打完不聽話的玄菟郡,沒想到遠方還在對三韓用兵,難道不知好戰必亡的道理?
可是手中感受著三韓綿布的厚實手感,想到家中妻兒老母用到這樣的布料,又能做一身保暖的衣裳,立時將那些逆耳忠言嚥了下去。只在心中不屑一句:“嘁,三韓野人,管他去死!”
離開冶鐵所,公孫度飛速趕回住所去,一路上他都在心中惦念著對於工部的規劃,在他看來,一切官僚機構,都必須要有計劃,有目標,不然就容易變成碌碌無為的養老院。
“那麼多的大匠匯聚,總要幹出些大事才行啊!蒸汽機的科技樹、軌道的修築、金屬加工機床的研製,對了,還有船隻的研發,車船好像是南北朝發明的,距今也不遠,可以上馬了,另外...”
隨著他口中言語,書房攤開的白紙上被他繪製了一幅幅科技樹的線路圖。
其中有許多的交叉,比如冶鐵技術,就是許多工藝進步的先決條件。
又比如金屬加工,其中的銑床,對於筒壁的精密加工,不僅僅是蒸汽機的前置技藝,也是火炮加工技藝成熟的標誌。
忽地,公孫度眼睛一凝,他看到了另一個交叉點,化學。
後續的遼東發展中,無論是用於戰爭開礦的火藥,還是用於手工業技藝進步的化學藥品,都逃不開這一重要的學科。
看到這個詞彙,公孫度就不由抬頭望向了遠處道觀的方向,想起了那個讓人頭疼的牛鼻子,神神叨叨的狐剛子。
一想起上次那廝一臉神秘的給自己獻仙丹的場景,公孫度就氣不打一處來,緊接著便是擔心,他花費了這麼多的財貨,不會養了個癮君子吧?
“備馬!我要去城北道觀!”再也壓抑不住自己心中的擔憂,他高聲對室外的親兵喊道。
城北道觀,正門
當公孫度一行騎馬趕到時,發現這裡仍舊人流熙攘,前來診治的民眾漸少,可是在史子眇的感召下,道觀顯然成為了一處新的集市所在,觀外擺滿了大大小小的攤位,不同於大市裡的批發販賣,這裡售賣的都是些襄平市民自己的手工業品,以及城外小老百姓自制的貨品。
牽馬步行的公孫度發現,也許是地點的特殊性,這裡出現的貨物還是以藥材為主,遼東山林多,藥材也多,各式各樣的藥材被人採來在此售賣。
東漢末年,正是中醫集大成者湧現的年代,光是史書記載的成名者就有華佗、張仲景、董奉。
山野間的野路子醫者也有不少,其中以道士為主,這些人有膽識,敢對人用藥,有宗教託底的他們,積累了大量的臨床經驗。
冀州的張角、漢中的張修,都是以醫術蠱惑民眾,他們若是真如士人所說那般,燒符水、拜鬼神,靠身子苦熬,種種隨緣療法愚弄鄉民,又怎能籠絡如此多的百姓的?
道士既然能夠作為農民起義時的基層骨幹,就必然有其根基倚仗,這根基不在利便在義。
而以公孫度對民間百姓的探訪,百姓對於道士的觀感普遍良好,道士雖然不像那些沙門和尚講往生極樂,反而只修今生,說些玄之又玄的大道理。百姓礙於文化有限,聽不大懂,可是道士的存在,對於小民是實實在在有好處的。
其中,道士傍身的醫術,就彌補了民間基層的醫療市場空白,小民往往無力償還醫資,道士也不會強行索要,亦或者學沙門放貸取利,而是讓小民做些好事罷了,在這個視恩義重於生命的年代,道士釋放的善意,被大量的底層小民所接納,並隨時準備著以命報之。
陽儀就曾對公孫度示好道士的做法表示疑慮,畢竟黃巾之亂車鑑在前,可公孫度完全不在意,在他看來,農民起義,從來都不是朝廷所宣揚的道士蠱惑小民所致,而是小民實在活不下去,不願做那安安餓殍,只能效仿奮臂螳螂的無奈之舉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