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醫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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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這塊陣地,你不去佔領,別人就會去佔領。後世偉人的這句話,無論在哪個時代都適用。

儒家是最先體會到這句話精髓的學派,在孔子提出的有教無類主張下,儒家思想在中原大地得到了廣泛傳播,並且成為了這個時代的主流思想。

但所謂的主流,即那些有話語權之人所闡發的思想,它涵蓋了士人這個階層,並且帶著嚴格的壟斷性。

而沒有話語權的小民呢?他們在士人階層眼裡,是黔首,是羔羊,是飛蛾。就是不能當做人,這與某個大賢的仁義道德無關,而是士人門閥勢力膨脹、莊園經濟進步、小民再奴隸化發展的必然。

被士人無視,捨棄的小民思想陣地迎接了屬於他們的佔領軍,那便是東漢社會迷信盛行下急速發展的道門勢力。

以政治式微的道家思想為主體,與本土傳承的巫醫體系相結合,加上一套邏輯嚴密的神鬼體系,民間道門勢力就那麼自然而然的產生了。

思想陣地如此,基層管理亦然。

在造紙印刷技術尚未向民間普及,在科舉制度尚未成立,在民間宗族體系尚未建立的東漢。民間基層就是這麼一個詭譎場景:朝廷官府掌控大城市,豪強地主掌控大莊園,而道門與小民聯合掌控鄉野。

鄉間小民需要醫療,中醫發展至今,技藝進步迅速,卻與田間小民沒多大關係。大多數的良醫都在城市,診治價格不菲,路途遙遠常人難以承受。這一塊的市場空白,被道士為代表的民間遊醫所填補。

遼東的狀況本來也類似,直到局面被公孫度的暴力所打破,零散的小民被新組建的農莊勢力所取代,新的權力機構——農莊組織天然的排斥外來者特別是不參與農莊勞作的道士參與。

道士們失去了基層組織的管理權力,也就成為了真正的遊醫。

公孫度牽馬,一路上看到了許多道士打扮的人來往,對這些人,他並不感到出奇。

從秦奉提交的情報來看,這些人都是遼東民間原先的道門子弟,因為公孫度的政策忽視,他們一度失業,後來聽聞史子眇受到了公孫度的重用,在襄平開起了道觀,便特意趕來投奔。

從這些或慈眉善目與人交談,或錙銖必較與商販談價買賣,或目光遊移掃視人群的道士身上,公孫度算是看出道門的光怪陸離,他們的成分複雜,有的是破產豪強,有的是城市遊俠,有的是自我改造的巫醫傳人,這些人就像是東漢的權力金字塔結構中,數量眾多但墮落塵泥間的小民,與人口稀少且高舉廟堂士人之間巨大落差的緩衝一般。

“看來,朝廷曾經有意放縱,乃至拉攏道門勢力的傳聞,並不是空穴來風。”底層的火藥桶隨時都要爆炸的局勢,清醒且理智的少數上層精英都心有慼慼,故而能充當官府與小民橋樑作用以及有著對民眾撫慰功能的宗教,也就顯得格外重要了。

公孫度沒有理會那些對他毫無威脅的道士,領著手下徑直入了道觀。

一路上,他左右環顧,道觀的陳設佈置比以往要精緻了許多,看來這段時間來的香客不少。

嗅著濃濃的藥香,公孫度止步,他忽地轉頭對一臉懵的秦奉道:“別忘了給史子眇道長準備官袍印綬。”

醫生,作為高新技術行業,也算是工部的組成部分,怎麼也不能把他給忘了的。

“喏!”秦奉點頭,頷首道,接著他有些遲疑道:“那個,狐剛子道長呢?”

煉丹家,化工業!

公孫度腦子裡先是在化工業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勾,然後想起不著調的狐剛子,有些不確定道:“先看看這廝的成果再說!”

進入內院要經過史子眇居所,此刻這裡已經擺滿了藥材,道士、道童們在史子眇的指導下,正在炮製處理藥材。

公孫度鼻腔裡的藥香,便是這個小院子裡鐵鍋上被加熱的藥材所發出的。

“見過府君!”史子眇抬頭看見公孫度一行,連忙帶著弟子前來見禮。

“免禮!”公孫度快步上前,扶住了這位襄平城威望甚高的方外之人。

在史子眇疑惑的眼神中,公孫度沒有立即鬆開老人的手臂,反而拉著他的手口中不斷道:“道長,某有個想法,能否製作出一種成品藥物,比如藥丸、藥粉,專門治療某種特定疾病?比如常發的風寒感冒,比如戰場上繼續的金瘡藥...”

“府君是說,製作丸劑、粉劑藥物,以備病患使用?”史子眇前來見禮,卻沒想到被公孫度拉住,講了一番藥品需求,此刻試著反問道。

“是極!道長你想,某雖然不是醫生,可也知道如今診治流程是望聞問切,對症下藥,這種方法雖然完備。可就是成本太高,城市裡的富貴人家有這個條件,可那些稍微偏遠的地方,欲要求醫而不可得,這時候,一份合適的藥劑就再重要不過了。”公孫度見到史子眇皺眉思索,開始陳述起自己的想法來。

“某覺得,對於萬千小民來說,缺的不是一兩個良醫,而是一份便宜而又見效的良藥。”公孫度語氣悠悠,眼神中滿是慈悲,其中彷彿包含著對萬千黎民的悲憫。

史子眇有些感動,這種為切身為小民著想的人,他這輩子見的不多;不僅著想,還願意為此做出改變的人,那就更少了。

然而,現實的困難擺在那兒,史子眇也不能忽視,有些為難道:“可是,藥理之事,須得對症下藥,每個人的體質、病情都有所不同,府君所言,難矣!

況且,製藥之事,程式複雜,一般由醫生著手,產量也不高,也很難實現主公所要求的滿足小民所需。”

“誒!”公孫度抬手,眼睛死死盯住老道長,念頭卻回到了前世那個藥店氾濫的年代,從前覺得厭煩的景象,如今想來也是一種幸福。

“我要的是一種通用的藥劑,比如感冒,針對發燒製作專用藥劑,先不考慮患者的病因,而是平常以比例最高的患者為目標人群製作藥劑。

說句難聽的話,就是要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其他症狀如鼻塞、咽喉痛皆等以此為例

而藥劑,則是以最常用的藥材,採用最簡單,最有效的方式製作,步驟追求簡潔明瞭,可以複製,製藥的流程清晰,最好是能以普通工人的勞動替代。”

其實公孫度之法子,就是利用數學機率的方式,意圖治療佔據數量大頭的病患,而那些特殊的病患,或者藥不對症的患者,則是在他格外冷酷的數學模型之外。

公孫度的語氣淡淡,聽在史子眇耳朵裡卻是徹骨般冰寒,他不明白,明明公孫度的出發點是為了萬千黎民,可為什麼還能做出這種戕害病患的事情,難道不知道藥物出一點差錯,就能輕易害死人嗎?

似乎看出來眼前這老頭的困惑,公孫度搖頭灑然一笑:又是個空有慈悲的傢伙!

“道長,某也知道,以如今的醫療困局,應當走普及醫術、培養醫生的路子。”

史子眇點頭,這才對嘛!醫生的群體擴張、醫術的邊界擴大,這才是符合醫生現實利益的選擇才對,而剛才公孫度所言那般,多少有些匠氣,不符合醫生這份職業具有的光環。

“然而..”不待史子眇說話,公孫度搖搖頭,他瞥了一眼眼前的老者繼續道

“然而,這是不現實的,醫生的數量是怎麼也不可能夠的,況且辛苦培養的醫生,有多少願意前往佔據人口大多數的鄉間呢?”

史子眇一時語塞,這種現實問題是他不能迴避的,即便是他,大多數時間都還在城市中行醫,那些醫術精湛的醫者亦然,民間的醫療只有那些行走鄉間的道士可以滿足。

“所以,兩頭入手,一面培養醫生,一面製造通用藥劑。首要目的便是降低民眾就醫的門檻。”公孫度看著史子眇皺成一團的臉色,出言開導道。

這一刻,公孫度想起了西方工業革命時期,服用萬能藥劑鴉片治病的故事,雖然在後世人看來,完全當個笑話聽,可其中藥劑產業化的概念卻是相當先進的。

“道長可以回去好好籌謀一下,當前主攻兩種方劑,一種治感冒,一種金瘡藥。某的要求就兩條,一、製作程式必須要簡單,最好是能交給商社運營製作,而不必勞煩醫生。二、仔細斟酌其中藥材,務必保證產量要大,價格要便宜!”

公孫度豎起兩根手指,對老道長說出自己的要求,望著其欲言又止的神色,立即會意,拍著胸脯道:“道長不必在意開支,研發開銷我公孫升濟一力承擔!”

之後,公孫度拋下駐步思索的史子眇,朝著內院走去。

剛剛佈局了遼東的醫藥產業,公孫度並不知道其結果如何,可他很清楚,中藥是當前漢民族的文化瑰寶,對於周遭低文明層次的國家、勢力來說,絕對是一件大殺器。

在當前這個世界,在大多數人都是靠著巫醫傳承、以及身體素質硬抗病痛的年代裡,有著系統性理論,且能藥到病除的中藥,其殺傷力會有多大?其中的利益,又有多大?

擴散中醫技術?讓小國寡民頂禮膜拜?公孫度搖頭,這樣的善事他可做不來。

這不是公孫度的目的,他還是為了利益,因為正如漢王朝民間醫療空白無人填補一樣,其他地區就連醫療的概念都無,跳大神救命的年代裡,中藥就是核武器。

只是,中藥要想製作成一種通用藥劑,並且還要將其當成一種商品販賣,其中涉及到的原料藥材供應,批次化加工,儲存方法,服用方式等等,都需要這時候的醫生好生下一番功夫的。

而且,就算藥劑製作好,其效用如何,還需要人體實驗。

“實在不行,第一批試驗藥,先投放到馬韓試試水?”行進路上,公孫度一邊籌劃著醫藥產業化的佈局,一邊自語道。“反正那地方兵荒馬亂,也無人關注馬韓人的死活。”

“唔?”公孫度人還未踏入內院,便聞到空氣中濃烈的酒氣,頓時不悅道:“這麼大的酒氣?喝了多少酒?”

“汪!!”人一踏進院門,便有一大黃狗朝著他齜牙咧嘴犬吠,先是繃緊了身子,作勢欲要撲咬,待見到公孫度的腳步不停,頓時像見到生死仇人一般,一邊惡狠狠的狂叫一邊狂奔而來。

大黃狗歪歪扭扭的奔跑,像是精修過八卦步一般,四肢完全不協調,隨時都要倒地的樣子。

“嗯?狗喝酒?倒是怪事。”

公孫度停步,看著這條黃狗,饒有興致道。

“哪裡來的野狗?”秦奉拔刀,怒喝出聲,就要砍了這畜生。

“住手!刀下留犬!”就在這時,一頭亂髮的狐剛子聞聲跑了出來,腳上的步履都甩掉了,一邊跑一邊招手阻止道。

公孫度抬頭,看到狼狽而來的狐剛子,知道這是有主人的狗,抬手示意秦奉住手。

“砰!”

令眾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還未等秦奉收刀,那條作勢撲咬的黃狗,竟然歪歪斜斜一頭撞到門板上。

“嗚...”

遭到自己重創的黃狗似乎聽到了主人的聲音,頓時夾著尾巴灰溜溜朝著狐剛子的方向狂奔過去,這一回倒是清醒了許多,路線不曾偏移。

“見過府君!”出了一頭汗的狐剛子一腳踹開湊過來的黃狗,趕忙朝公孫度行禮道。

“免了。”公孫度揮揮手,不在意這些虛禮,鼻子皺了皺,用手在面前使勁扇了扇,問道:“哪裡來那麼大的酒氣?”

“嘿!府君來得正巧,我等正在煉製那...”狐剛子像是在腦海中搜尋詞彙,雙掌一合驚喜道:“對了,就是酒精!府君給我那冊子上有寫的。”

“酒精?”公孫度聞言一驚,轉頭確認道,在得到狐剛子肯定回答後,迫不及待道:“快,帶我去看看,這酒精你是如何煉製的?”

他是真的好奇,他所編制的那份介紹化學小冊子,並沒有繪製圖樣,狐剛子又是如何蒸餾酒精的?

然而,待他來到室外,透過忙碌的道童身影,看到裡面那個正在生火的器具,心中頓時瞭然,果然,什麼器具都是有原型的,狐剛子的蒸餾器具,完全是將這時候蒸飯的廚具甑給改裝了而已。

整個陶製的器具,大肚細口,口子接著一根頎長且蜿蜒的銅管,銅管中段淹沒在冷水中,尾部湊進一個大酒罈裡,而公孫度等人聞到的巨大酒氣,正是從那酒罈子裡冒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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