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化學(1 / 1)
大肚子的陶罐顯然是專門定製的,其介面處纏繞著一圈圈麻布,以防止漏氣。
讓公孫度嘖嘖稱奇的是那根造型奇特的銅管,匠人手工卷制而成的銅管看著厚薄均勻,一整根銅管渾然一體,若不是仔細觀察,都看不出其上的焊縫。
“這器具做得甚妙!”看著眼前這臺儀器,公孫度口中稱讚不絕,他很有自知之明,若是讓他自己來做蒸餾器具,定然是沒有狐剛子所做的完善。
“嘿嘿...”狐剛子有些自得,挑著眉毛甩甩袖子,露出一雙白皙的手,伸到腦後一邊撓,一邊笑道:“府君謬讚矣!”
“其實,此乃是受硃砂制水銀之法啟發而作。”狐剛子拍拍有些無處安放的手,給公孫度介紹他的實驗室道:“金丹妙法,少不得水銀之物。某早年去過益州,嗚...巴郡那邊古時候就是出產硃砂水銀之地,現在還流傳著當年為秦始皇、孝武皇帝鍊金丹提取原料的法子。”
“府君請看,這便是吾的丹爐。硃砂置於其中,精鐵隔絕,以炭火燒之,其上可獲水銀。”
順著狐剛子的指示,公孫度看到了另一個製作精美的器具,其整體是金屬製作,有種獨屬於這個時代的美感。
聽著狐剛子的講述,公孫度暗自點頭,這便是在乾餾硃砂製取水銀了。而且據他所言,這些法子也不是他心血來潮所得,而是遊歷天下,在巴郡看到硃砂工人的法子仿照而來的。
“哈哈,就如府君那冊子上所說,物有三態。固、液、氣,以火煎之,便使得水化為氣,可分離丹液。”
狐剛子神情很是興奮,他作為這個時代數一數二的煉丹家,心中最為歡喜的便是發現了這些物態變換的規律,對他來說,那便是大道。
雖然對公孫度的黃白造詣不抱信心,但是光憑公孫度給他的化學冊子,他就覺得,公孫度與他在自然變換一道上算是知音。
“唔...”公孫度皺著眉頭,他對於狐剛子這種非要將化學變化與丹術結合的方式很不適應,沉吟一會兒才開口道:“道長製取酒精,欲要何為?”
“哈哈,給手下道童找點事情做,讓他們學些煉丹的手藝...”狐剛子一愣,總不能說是製取出來給自己喝的吧,連忙拉著一側忙碌的青壯對公孫度道。
“府君,還記得此人不?關允則,冶鐵所來的。心大得很,一來就要解決冶鐵所難題...”
公孫度聞言將視線轉移過去,這才發現此處忙碌的道童都是些眼熟的面孔,經過狐剛子提醒,心中恍然,原來正是那一日在冶鐵所提出要將冶鐵鍊鋼定量化的年輕匠人,沒想到他們還真跑道觀這裡來拜師了。
“見過府君!”幾人趕緊對公孫度行禮道。
“免禮!”公孫度臉上浮出笑容,抬手道,他對於這些心中懷有好奇心且勇於突破的年輕匠人很是看好,故而臉上神色都好了不少。
“怎麼樣?在此地些許時日,對冶鐵之事有眉目了嗎?”
“回稟府君,沒有頭緒,實難做到。”領頭的關允則搖頭開口,臉上是散不開的鬱悶,從前的意氣風發差不多快被殘酷的現實給打磨沒了。
“不僅僅是鋼鐵的含碳難以測定,而且這道觀中的儀器,試驗,資料,一切都難以定量化複製,變數太多!”
關允則就像是在大人面前訴苦一般,說了許多當前道觀狐剛子的化學試驗所面臨的困難之處,這些匠人與狐剛子不同,他們對於物質世界的理解,是啟發於那一日公孫度所講的原子、粒子的道理,即在微觀的世界下,不同粒子相互結合組成了這個世界。
有了這種世界觀基礎,匠人出身的他們很快就發現了狐剛子煉丹術的種種弊端,主要便是夾雜過多的唯心理論,以及試驗無法準確量化,從而標準複製。
狐剛子聽不下去了,見狀插話道:“沒什麼難的啊!我不是與爾等講了嗎?跟著我的步驟來,慢慢學,總能上手的,你看,這酒精,就做的...不..錯嘛。”
“哈?酒精這東西,三歲小兒也能做...道長怎麼不說你那金丹呢?那就是團鐵丸!”
“嘶!你這,那是金丹,用了上好藥材,與金銀銅鐵之物性結合,才能煉製一枚的金丹,豈容你褻瀆!?”狐剛子鬍鬚都氣的跳起來,指著眼前弟子罵道。
“呵?道長,那你為什麼不吃一顆試試?門前老黃狗再吃幾枚可真就要昇仙了。”年輕道童語氣陰陽,挖苦道。
“你...你好不講道理!”
說著狐剛子的語氣也弱了下來,其實他自己也感受到了,煉丹術作為一種自古以來被高高捧起的學問,如今有種空中樓閣的感覺了,用公孫度的話講,無法複製,且將之用於大規模生產的學問,對他毫無用處。
當前的黃白之術,只能依靠個人的直覺、經驗,無法快速傳播複製,那麼它就不是科學,而是一種類似於巫術的迷信了。
這些名義上的弟子可不是從流民裡領養的孤兒,他們作為遼東冶鐵所的正式匠人,頭腦、見識都不缺,當帶著另一個行業的經驗進入狐剛子引以為豪的黃白之術裡來時,最先猝不及防的反而是狐剛子。
狐剛子一身的煉丹本事,如辨析礦物、瞭解物質特性、煉製各種丹丸等等,可惜那些本事大多是以個人經驗存在於他的腦海之中的。
而對於匠人來說,煉丹術也沒有那麼難以理解,其實冶鐵也算是煉丹的一種,只不過其是將鍊鐵這一化學反應,以更加直觀、更加具體、更加量化的形式展現了出來。
冶鐵業其實是煉丹術的進階版本。這一點狐剛子這段日子頗有感觸,他有種感覺,一直以來浮於現實的黃白之術,或許真有落地的一天。
在一側傾聽的公孫度漸漸也搞明白了,作為學徒的年輕匠人,認為狐剛子的煉丹術試驗不夠精確,達不到冶鐵所那樣的標準嚴苛。
雖然狐剛子已經在煉丹術中應用了一些數學統計的方法,以及其人早就意識到了定量化的重要性,但是礙於現實的限制,除了他本人依靠幾十年的煉丹經驗能夠重複製取丹液成功,而他手下的學徒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量化!”公孫度看著室內那些形形色色的器具,其中除了用於精準沉重的天平外,用於測量、觀察的其他儀器少得可憐。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煉丹這行當的門坎那麼高了,沒有大量的試驗用於練手,沒有用於觀察的透明儀器,沒有用於測量容量的燒杯,誰來都得失敗。
“玻璃啊!看來得讓杜老那邊找個燒琉璃的匠人來。”公孫度雙眼一凝,口中喃喃,他沒有理會狐剛子與手下道童的爭吵,他看得出來狐剛子並不是個在乎上下尊卑的人,雙方也沒有撕破臉的意思,而且吵成這副模樣,也沒人過來勸架,看樣子這也是個常態。
“別吵了!”公孫度抬手,制止了幾人的爭吵討論。
隨著公孫度一喝,場面頓時安靜下來,雙方眼睛對著眼睛,口中言語卻下意識停了下來,望向公孫度方向。
“哈哈”望著面紅耳赤的雙方,公孫度笑出聲,他一邊搖頭,一邊在室內踱步。
他覺得事情的變得愈發有趣起來了,關允則雖然口口聲聲說狐剛子這些試驗多麼不對,可是據公孫度所觀察,眼前的這幾名弟子,對於化學還是有極大的興趣的,他們與其說是在抱怨狐剛子的試驗,還不如說在抱怨當前條件限制了他們在微觀世界向前探索的腳步。
“道長,我且問你,你果真相信長生嗎?”公孫度來到一罐貼有膽精標籤的陶罐前,眉頭一挑,轉頭問向狐剛子道。
狐剛子聞言整個身子一頓,臉上浮現出茫然神色,他回憶起這輩子尋仙問道的旅程,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些意興闌珊道:“從前信,現在嘛?”
他手捋著銀白鬚發,苦笑道:“不怎麼信了。”
人說,人越老,越相信鬼神長生,可對於吃長生這碗飯的狐剛子來說,人越老,看世界就越發清晰,煉丹術到了如今,早就不是他追尋長生的途徑,而是他探索道法的工具罷了。
公孫度對他的回答並不意外,此次再見狐剛子,他明顯的感受到其人對於成仙的執念沒那麼重了。
“既然如此,何不徹底放下執念?舍長生而尋大道?金丹之物,某是不信的,人皆是肉體凡胎,歲月枯榮,天地至理。秦皇、漢武都失敗了,我認為,這些足以為後來者鑑了。”
“何為大道?”狐剛子心中有些輪廓,此刻聽到公孫度的點撥,迫不及待問道。
“大道,不是玄學,非空談所能成就!”公孫度掀開面前的罐子密封蓋,口中侃侃而談。
狐剛子聞言重重點頭,作為煉丹家,要論起空談玄學,這世上沒有幾人能比得過他的,但他反而是看得最清楚的,玄學最是無用!
正要說話,卻見公孫度掀開了那個貼有膽精的罐子,頓時驚叫出聲:“府君小心!此物甚烈!”
“無妨!”公孫度擺擺手,像是對這些操作輕車熟路一般,將罐子裡的硫酸倒入了面前的陶製容器內。
在幾人驚訝的眼神注視下,他從架子上取下一塊鐵片,沒有像道童從前那樣直接扔進去,而是用匕首打磨了一番,口中可惜道:“少了砂紙。”
隨著鐵片入內,公孫度眼見著溶液裡冒出氣泡,眼急手快用另一處乾餾器具的氣體收集裝置蓋了上去,銅管插入一口朝下的陶罐收集其中氣體。
“府君真是,天賦異稟...”狐剛子看得傻眼了,公孫度這番操作,比他玩的還順暢,似乎對鐵片入膽精的效果心知肚明般,而且其人對於氣體的收集,行雲流水,讓他都不自覺讚道。
“還沒完呢!”公孫度估計差不多了,出聲示意道。
“嗯,不錯!”他先是掀開蓋子,看看反應完全的溶液,剛剛還是無色的液體,如今變成了淺綠色,鐵片已消散於無。
說著他轉過身,拿著口朝下的陶製容器,對著油燈湊了過去。
“砰!”
隨著容器內的氫氣燃燒,一聲清脆的爆鳴響起,嚇得狐剛子幾人身子一顫,他們眼睛死死盯住那一瞬間發出爆燃的容器,心中起了滔天巨浪。
“他知道!他知道一切!”比起道童眼中的佩服,狐剛子更為驚駭,公孫度的動作表明了,其人不僅僅知道鐵與膽精的反應作何,還知道冒出的氣乃何物,有何特性,有何作用。
沒什麼比這個更加讓狐剛子感到驚駭的了,以他多年的實踐經驗,對於大部分的化學反應,還處在簡單的感性認識,他當前所做的,正是在試圖將其與五行、陰陽融合,提取成一種全新的理性知識。
所以這一刻,只有他才知道,公孫度腦海中的知識,絕非是感性認識那麼簡單,其背後是一套邏輯嚴密的知識體系。
“膽精,亦或者叫硫酸。”公孫度指著貼有標籤的容器道,在手裡舉著鐵片,口中繼續道:“與鐵單質反應,生成氫氣與硫酸亞鐵。”
“唰”公孫度從自己隨身的本子上,撕下一張紙,以隸書寫下他剛剛講的化學方程式,遞給一臉愣神的狐剛子道:
“後續的化學書冊,我稍後會讓人交予你等。”
剛剛完成了一項化學實驗的他,心情很不錯,本以為困難重重的化工,如今看來,他們也是踏在巨人肩膀之上的。
後世的化學知識,於公孫度而言,完全是理論知識,其從未與實踐結合過。
比如他剛剛做實驗用的硫酸,若是讓他來製取,他完全是沒有頭緒的,可這些對狐剛子等人來說,完全不是問題。
狐剛子傳承的黃白之術,加上其人一輩子的煉丹實踐,算是認識了這個世界上的大部分物質了。
就像一個摸索過所有積木的孩童,在不知道建構圖紙的情況下,懵懂間試圖按照本能搭建建築。
而公孫度能提供給這些人的,便是一份來自後世的理論架構,一份表明道路的學術地圖。
“丹道、化學,其欲成大道,需有根基。而這根基,正如爾等剛才爭論所言,它不能只是成為煉丹家在道觀的自娛自樂,還必須要與民間的生產相結合,互相促進,乃有根基。他不僅要能指導生產,還要能解釋現象。”
狐剛子此時一肚子困惑,聞言只是機械性的點頭,腦海中全是眼前的方程式。
“所以呢,莫好高騖遠,從基礎做起,先將民間工藝中的化學技藝進行總結。再在實驗室對其解析,從精、細、純的方向對其升級,以促進民間技術的進步!”公孫度臉上再度浮現笑容,粗放的手工業升級,不僅僅是需要強有力的源動力加持,還需要工藝技術在原理上的進步。
這一瞬間,他想到了如今軍袍夾層裡有些扎手的羊毛,由於陳江當初是倉促加工,只是將羊毛捏合作為了禦寒衣物的填充料,也就有了這樣的弊端。當然,對於生長於苦寒之地的遼東郡兵來說,些許不適,與適宜的保暖相比,不值一提。
而說到羊毛製成的布,其向來不為漢人所喜,主要原因便是作為生產者的牧民,由於長年的遷徙生活,羊毛紡織工藝無法完成累積和迭代,其成品效果也就遠遠比不上漢地麻布、絹布。
至於羊的種群不同,那也只是眾因素中微不足道的一個罷了。
而一旦有了化工的加入,羊毛紡織的技術升級,將會越過原始的試錯式的進步,而是從原理上進行突破,這一點,對於公孫度後續的草原戰略,極為重要。
忽地,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把抓住狐剛子顫巍巍的手,眼睛直勾勾看著對方:“道長,某讓你造的火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