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原料(1 / 1)
“火藥?”腦海中正在經歷驚濤駭浪的狐剛子被公孫度的話語一驚,眨眨眼睛,咧開嘴反問道:“那是個什麼東西?”
“嗯?”公孫度這下真有些生氣了,嗓子裡發出不滿的哼聲,鼓著眼睛瞪過去,這牛鼻子,豈有此理!他自己作為金主,收不回投資就算了,交待的事情還不辦,連最起碼的商業道德都不講了,著實讓他火大。
“啊?府君息怒。”狐剛子先是一愣,待見到公孫度變臉迅速,臉上的怒氣愈發明顯,頓時明瞭火藥的重要性,立馬反應過來,拍著腦袋道:“主公說的是上次交予我那單方啊!硝石硫磺的那個?哦,還有木炭!”
不待公孫度追問,狐剛子連連搖頭“府君著實不解丹術藥理矣,硝性至陰,硫性至陽,二者結合,必生禍患,早在先秦時代,就有先輩因為將二者結合,從而引天雷降世粉身碎骨而亡,此物不詳,乃是前輩丹術大家總結的教訓啊!”
狐剛子臉上帶著明顯的恐懼和後怕,與後世爛大街的火藥使用不同,在東漢迷信濃厚的氣氛中,道士對於神鬼、超自然的偉力還是十分敬畏的,狐剛子雖然口中直言不信長生,可是不代表他不怕鬼神,這兩者本就沒有衝突。
故而他與那日裡看到公孫度提出的火藥單方時一樣,心中極不平靜,費力解釋其中道理,極力想要勸阻眼前的公孫度。
聽著狐剛子的解釋言語,公孫度後退一步,上下端詳了下眼前老貨,心中暗道:“嘿,合著是說,火藥的藥理煉丹道士們早就知道了唄!只不過一直當作生產事故警事傳承下來。”
“道長,你怕水嗎?”望著狐剛子極為防備且心有餘悸的表情,公孫度冷不丁問出一個問題道。
“啊?怕水?”狐剛子揪住鬍鬚的手臂一顫,拔掉幾根白鬚,卻顧不得下巴疼痛,偏頭髮出疑惑道。
“我不怕,”公孫度卻沒有理會跟不上節奏的狐剛子,自顧自說道:“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自古就多災多難,洪水、乾旱,常年不斷,但有多少人因懼怕洪水而逃離家園?”
狐剛子卷卷袖子,雙手叉在胸前,作聆聽狀,不時點頭,只是心中暗道這洪水與那爆裂單方二者風馬牛不相及,其中有何關係?
“不說遠古的大禹治水,就說不遠的王景治河,使中原得以百年安泰,這些舉措的成功,大漲了百姓對於戰勝天地偉力的信心。”公孫度說著看到狐剛子臉上的疑惑神情,若有所指道:“道長,奉行堵不如疏的大禹,直面洪水的危害,徹底降伏了九州黃龍。但多少人知道,在他之前的部落首領們,對於洪水避之唯恐不及,採取了圍追堵截的策略,從而招致了更大的災禍。”
“區區火藥,能有洪水兇猛?迴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啊,道長!”公孫度逼近了狐剛子,語重心長道。
狐剛子在公孫度說出堵不如疏時,便就明白了公孫度的意思,此刻見到其人逼近,武人身上的煞氣洩露,讓他都不自覺後退了步。
公孫度極少長篇大論的勸解人,狐剛子作為這個世界他接觸的唯一化學家,其人的重要性遠比狐剛子自己想象的還要重要。
“哈!”片刻後,狐剛子出了一口長氣,叉著的雙手拱起,行禮道:“府君所言甚是,是某迂腐了。”
透過公孫度的勸說,狐剛子腦中閃過眾多想法,在古老的煉丹家們的眼中,丹術是要追求長生,所以單方都是中正平和的,物性的相沖是不允許的,所以丹術算是一種極為穩重的學問,各種顧忌、忌諱是有一大堆的。
畢竟,不穩重的,跳脫的,好奇心過大的,早在一次次煉丹意外中喪生了。
此刻的他,有一種衝動,想要開發一種新的丹術方向,那便是背離從前穩重的丹術,朝向危險、未知的方向狂奔。
硝硫碳有爆裂之危,濃膽精有腐蝕之險,水銀硃砂有毒性之疑。
然而,那又如何?以往避之不及的東西,才應該深入研究掌握,就像古時先賢降伏洪水一樣。
他敏銳的意識到了,公孫度對於火藥的執著,就像是學會堵不如疏的治水漢民一般,當認識到其中道理的人類,學會將其反向運用時,馴服的河水也能變得暴怒,也便有了人類戰爭史上的無數次水攻。
火藥也是如此,既能傷己,便能傷人。既能傷人,便能如水火一般,用於戰場。
這世上,或許要出現一種新的武器來了!他在心中感慨道,此刻的他不能想象火藥武器的威力如何,可是光憑典籍上對於意外身亡的道人描述:粉身碎骨、屍骨無存、神魂俱滅,所有的用詞都指向一個意思,那是天罰一樣的威力!
然而,此時他心中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抗拒,就像有著公孫度的勸解託底,徹底擺脫了道德包袱一般,開始釋放自己的本性。
人的體內都是有一種破壞慾,以及探索危險的求知慾的,此刻的狐剛子就像被開啟了任督二脈的武林高手,試圖修煉一種新的神功出來。
這一刻,狐剛子身體中的活力瘋狂的奔湧出來,他的腦子裡跳出無數想法,他清楚的意識到了,自己或許能成為這種新學問的宗師。
這種學問不似需要依附地主階級生存的儒家,也不似如今向著宗教轉型的道家,而是一種新的偏向手工業生產,偏向破壞與戰爭技術方向的學問。
“如此,老朽就需要向府君討要些人手了。”腦子急速運轉的狐剛子,斟酌了一番,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人手?”公孫度一愣,他沒想到狐剛子思想轉變這麼快,不僅同意煉製火藥,還提出增加人手的要求,但這也正是公孫度所求的,他需要狐剛子將自己這一身的化工知識傳承下去。
“對!”狐剛子點頭,輕笑道:“其實所謂丹道,若是想做出一爐上好的金丹,實是可遇不可求!可若如府君所言,不追求金丹,而是朝著丹液、藥劑的精細純方向進發,難度其實就沒有那麼高了”
“所需的,不過是適合的人手,以及過程的嚴格管控而已!”狐剛子攤開自己白皙的雙手,看著上邊清晰的血管紋路,手掌緩緩握緊,此刻的他身子挺得筆直,腦袋也昂了起來,看向公孫度自通道。。
他似乎對於自己的謀劃很有信心,畢竟許多的煉丹操作,都是脫胎於民間工藝,在他眼中,並不覺得丹術的上手難度很大。
“哦?道長需要哪些人?”公孫度挑眉,這一瞬間的狐剛子氣質突變,像是個發號施令的將軍,那是在自己專屬領域有著絕對自信的人才能散發的氣息,讓公孫度有些詫異。
聽到公孫度沒有反對,反而是直接問出需求,這種表現,讓狐剛子暗喜:果然!他猜得不錯,在丹術、亦或者化工上,公孫度與他利益是極其一致的。
他本來雙手負在身後,此時轉過身來伸出一隻手,彈出兩根手指道:“第一!府君想要丹術用於民間的工藝進步,那麼就需要各行各業的匠人參與,還不能是普通匠人,這些匠人必須是行業頂尖,其需要通曉工藝的全部流程,才能與丹術結合。”
“是極!道長所言甚是,這一點某同意了!”公孫度肯定的點頭道,集合精銳匠人,要是在以往可能是個費時費力的苦差事,可是如今遼東的大型商社已經成立,精銳匠人被網羅一空,也就少了搜尋之苦。
“第二,便是某的道觀需要擴建,不僅僅是物資錢糧的投入,道童亦需要擴招。”
不待公孫度推辭,他緊接著說道:“這些日子,老朽可也聽說過襄平城裡羽林營在培養識字、算數的少年人。這些人,恰是某需要的。”
“嘶”公孫度吸一口涼氣,這老頭竟然打起了他基層幹部預備隊的主意,不過細細一想,那些學習識字、算數的少年人,以他們的素質,不僅是最好的基層官吏,也是最好的產業工人,某種意義上,還是最好的道童。
既然是最好,那麼其必然是稀缺的。
公孫度本來有些捨不得,可他忽地念頭一轉,想到了方法,點頭道:“可以,不過某不會調派人手給你,道長還需要自己努力。”
“羽林營初立,如今師資緊缺,道長若不棄,可為營中先生,到時先生之弟子,待其畢業,以其意願,可入道觀效力。”
“啊?”這回輪到狐剛子傻眼了,對別人提要求沒想到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不過他細細一想,這其實與培養道童區別不大,還省去了自己培養道童的伙食花費,左右一合計自己還賺了。
“可!”狐剛子就像怕公孫度反悔似的,雙掌一合,立即出聲道。
“哈?”公孫度也沒料到狐剛子答應的那麼幹脆,頗有深意的看了老道士一眼,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輕輕搖頭,他絲毫不在意狐剛子的那些想法。
學校裡培養的學生,與道觀自小培養的道童,二者是有著本質區別的,沒有人身依附的學生,恐怕並沒有狐剛子想象的那麼物美價廉。
一旦作為丹術研究的道觀不能給這些學生提供合適的物質待遇,沒有道童那樣感情基礎的學生,有多少能在此呆下去?
這座專注於煉丹的道觀,最終的局面,多半還是會挾持著狐剛子,使其朝著取利、獲利的路徑狂奔。
“呵呵”公孫度一想起狐剛子以後要如何面對那些欺師滅祖的弟子們,就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一言為定!”公孫度如狐剛子一般興奮,立刻伸出手道。
“一言為定!”狐剛子見狀也飛快伸手,口中道
“啪!”兩人手掌相擊,發出一聲脆響。
“哈哈哈!”接著二人對視一眼,都以為自己佔了便宜,同時笑出聲。像兩個得逞的陰謀家。
“嘿!鼠目寸光的傻子。”公孫度看到眉眼彎彎的狐剛子,心中暗道。
“哈!為人作嫁的凱子。”狐剛子理了理自己的鬍鬚,心中自語道。
“其實呢,府君所求之物,木炭不說,不過是些精純的硫磺、硝石而已。”隨著二人思想上達成一致,狐剛子沒了隔閡,頓時暢所欲言。
他搖晃腦袋侃侃而談,以他經年遊歷所得的見識說起這些化學物質“硫磺,其性陽,內服外用,補益陽火。其多出於西北,產於火山之地。南方、海島似乎也產。然而,硫磺不止產於火山。石炭礦、礬石、黃鐵裡也都含有硫磺。在河南郡,老朽就曾見過匠人在燒製礬石時製取過此物,當時某當作煉丹原料買過,價格極賤!”
“至於硝石,其辛、苦、微鹹,性溫,有毒,具有潤燥軟堅、通淋之效。多出於沙漠、鹽池、春秋時節的汙穢之地,或者鹽鹼地冒出的地霜也含硝,巴蜀的洞窟也產硝。那邊的道士煉丹,都是在洞裡直接採硝石。我曾到訪過巴郡五斗米道,那邊亦有修習丹術的道士,他們就是收取洞窟中的硝土,從而提取出硝。”
看得出來,狐剛子大半輩子在天下游歷,對於公孫度所求的這些化學藥品的製取方法,心中都是極有方略的,公孫度越聽,越覺得自己是撿到寶了,這個年代見到一個遊歷天下的人不容易,而要遇到一個遊歷天下而不死的,那可就更難了。
公孫度自己學過的化學知識,以及前世接觸的相關的製取知識,還真沒有狐剛子剛才說出來的多。
“硝石製取之法,道長知否?”硝石作為火藥的主要成分,公孫度十分關心,頓時迫不及待問道。
“知道!”狐剛子輕輕點頭,“方法不難,只是費時費力罷了。府君若是想要製取硝石、需要尋找陳年洞窟、乾旱鹽池、沙漠等地域,應當會有所收穫。然而...”
說著他從面前的抽屜裡取出一木盒的白色晶體,遞給公孫度道:“此物便是最近老朽在大市的胡商手中購得。上好的火硝,品質相當高。”
“而且,老朽從胡商的口中得知,似乎是北方的一座鹽池附近所產,那裡氣候乾旱,盛產火硝、芒硝,當地牧民都是到湖邊灘地隨意挖出來賣給商隊的。”
公孫度手裡捏著白色晶體,望向遙遠的北方,他從秦奉口中是知道北方草原是有鹽池存在的,鹽池作為草原遊牧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地位相當重要,向來是被有實力的部落佔據的。
“那胡商有沒有說,佔據鹽池的部落是哪一支?”公孫度眯起了眼睛,瞥了眼老道士,開口問道。
“說過,是個大部落,名為闕機。是檀石槐在位時封的東部鮮卑大人,與素利、彌加、槐頭,在東部鮮卑各自稱雄。”狐剛子搓著白鬚,聞言直接回道,同時心中搖頭感慨,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從剛才公孫度的眼神中,他就看出闕機部落要倒黴了。
“嗯...”公孫度沉吟著點頭,扔下火硝,轉身對秦奉道:“讓鎖奴儘快來見我!”
吩咐完公孫度也不多留,擺擺手,踏著不緊不慢的方步向外走去,留下一句:“道觀所需,道長可自行來郡府支取。明日會有人送來羽林營學生的束脩,道長別忘了去講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