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斷腿(1 / 1)
玄菟郡,侯城
閃著銀光的犁鏵並排前進,輕鬆的切開土壤,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道溝壑。
啪嗒
耬車上盛放穀粒的木鬥在行進中有節奏的開合,按照固定頻率落下種子,其落點正好在前方犁鏵開出的溝壑中,而隨著耬車前進,尾部的木板將鬆散的土合併,順勢將種子掩埋。
“哞”
前方,身負犁具的黃牛昂著頭哞叫一聲,似乎對自己身上的負重很不滿意。
啪!
鞭梢的響聲在田間響起,農夫將手中的鞭子在黃牛的耳畔炸響,殘留著傷痛記憶的黃牛不再駐足,繼續低頭拉著耬車前進起來。
“不錯!看來前方戰事並沒有影響到生產啊!”
公孫度立在田間,看著入眼之處鐵犁牛耕的場景,禁不住對農莊的管事點頭稱讚道。
“都是主公英明,給與農莊如此之多的鐵質農具、耕牛,有了這些牲畜器具,莊戶家中的婦人,孩童也都能上田幹活,與以往的木犁人拉相比,簡直天壤之別!”
一側粗布麻衣的老丈聞言擺手,連聲稱讚公孫度的英明,感慨鐵製農具以及牛耕給農業帶來的便利。
待談到玄菟郡東方的戰事,老丈拍拍黝黑的胸脯,鼓著臉毫不在意道:“區區戰事而已,豈能妨礙家中耕種?若那高句麗人不長眼,敢來咱們侯城,毀奪咱們的田地,定要老少爺們齊上陣,與他們拼了!”
“呵呵,”
公孫度被老丈氣概一驚,笑出聲來,輕拍對方臂膀道:“哈哈,善,若是全民皆有這等氣概,何懼高句麗小賊?”
“哈哈,小老兒可是句句屬實!”
老丈被公孫度這親暱的舉動一驚,有些無措的摸著後腦勺,跟著憨笑起來。
“踏踏踏”
就在這時,田間的小道上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起。
公孫度轉頭,就看到親兵手持信函快步跑來,其臉上有著忍不住的興奮。
“呵?”看著親兵臉上的神色,公孫度知道是好訊息,接過信函拆開一看,眉頭一挑果然好事!
張遼來信,高句麗大軍被困。
“哈哈,文遠幹得好大的事。”公孫度合上信件,拍手笑道,沒有理會眾人好奇的神色,他轉頭望向一臉欣喜的管事,輕聲問道:“老丈,侯城農莊還能動員多少青壯?”
“回稟主公,春耕臨近尾聲,侯城一縣的話,還能擠出個兩千人。”
老丈儘管不知道公孫度用意何在,可是看到公孫度的神色,也知道這是件好事,立即將自己的估計稟告。
“嗯,現在就開始準備人手,籌集大車、繩索、鐐銬吧!”公孫度拍拍對方的肩膀道,說完自顧自的向著坐騎走去。
老丈一頭霧水,不知道公孫度的用意為何。就聽馬背上的公孫度笑聲傳來:“哈哈,等著去拉戰利品,接收俘虜吧。”
“駕!”
公孫度說完,揚鞭策馬而去,在田間揚起一溜煙塵。坐騎所過之處,眾多田間的農夫向著他行禮作揖,哪怕心中知道太守在馬背上難以看到,這些人行禮的動作仍舊是一絲不苟。
“繩子?俘虜?”
老丈嘴裡唸叨著公孫度遺留的話語,忽地反應過來,踢打著跟在身側的手下:“快,讓莊子裡將剩餘的大車、驢騾準備好,準備上路。”
“早就聽說邊境的大兵用部曲種地,自個兒當地主。聽主公的意思,咱們也可以用部曲?”望著連滾帶爬往回跑的手下,老者立在田坎上,皺眉喃喃道。
府兵的生產模式,若說不羨慕,那是不可能的,無論哪個時代,當地主,享受農奴\\部曲\\佃戶的全部剩餘,都是一件極其享受的事。
“不行,還是得讓家中小子多多殺敵,掙個出身才好啊!”思考許久,老者以拳擊掌下定決心道。
.....
玄菟郡,西蓋馬
望著營外空無一物的原野,高伊夷模心中充滿了焦躁,他再將帳簾放下,在營帳中來回走動,不耐煩的詢問下首一人:“斥候還沒有訊息?”
“回稟王上,我大軍四方的斥候昨日便沒了蹤跡,並沒有按照操典歸來,應當是出了意外。”
然人臉色凝重,翻看著斥候營的記錄,對高伊夷模稟報道。他雖然是先王老臣,卻是在場眾將中軍事經驗最為豐富之人,當高伊夷模意識到不對勁時,還是第一時間召集他來商議。
“四方同時出了意外?怎麼可能?那可是騎兵!打不過還不能跑嗎?”
高伊夷模十分抓狂,扯著頭上的冠帶,咬著牙質問道。
然人無語,在場的將領也都無語,大帳中一片安靜,無人敢於出聲。大軍周圍的斥候被人一鍋端,半點訊息沒有傳出來,這樣的事情,他們還是第一次經歷。
過了好半天,然人用袖子將臉上的口水小心擦掉,拱手答道:“沒有訊息,便是最好的訊息。至少,斥候用他們的消失向我大軍發出了最後警示!”
此言一出,高伊夷模愣住,猛地後背生出一層汗水,他想到了一種可能,若是漢軍趁著斥候失蹤,大軍無知覺的時候出動,四面突擊,他們驟然遭襲,定然會大亂,後果不堪設想。
“呼!幸好。”
大帳內想到這一可能的將領們同時長出一口氣,漢軍統帥的失誤,給了他們喘息之機。
對漢軍的動向毫無所知的高伊夷模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用手不留痕跡的抹過裸露的皮膚,撫平褶皺,耐下性子問老臣然人道:“我軍的後路如何?”
大軍出征,最重要的便是糧道,特別是在漢軍進行了堅壁清野策略,讓他們無法就食與敵的情況下,後方的補給重要性,就顯得更為突出。
“據老臣所知,目前後方無礙,山道暢通,運糧的車隊也無遭襲的痕跡!”然人搓著小鬍子,頗為不解道。他對於漢軍的動向愈加看不懂了,身為農耕帝國的漢人,竟然在這一次高句麗的入寇中,玩了一次草原人的戰法。
從之前在山谷的戰鬥中可以看出,漢軍騎兵戰力兇悍。若是以這股騎兵伏擊大軍斥候,讓他們全郡覆沒,不談如何定位,如何調動,又是如何圍剿,光是戰力比較,這樣的結果是然人所能接受的。
但是漢人在襲殺斥候之後卻沒有對大軍發動襲擊,而是若無其事的散開,這是何用意?襲殺斥候的並非騎兵?是步兵圍剿?並非不可能!
統帥的漢將心懷顧慮,沒有把握衝擊大軍?
還是作戰的漢騎損失慘重,無法繼續作戰?
種種想法在眾人的心間閃動,戰場本就迷霧重重,如今沒有了斥候,對他們來說,簡直兩眼一抹黑。
“不行!”煩躁的高伊夷模站起身,連連搖頭道:“我等不能如此被動!”
他來回走動,心中不斷分析:“斥候遇襲,傳不回訊息,定然是對方花費了大力氣進行堵截。既然如此...”
他扭頭,看向站在角落一直不曾言語的將領道:“高優居,大軍還有多少騎兵可派遣?”
高優居臉上露出肉痛的表情,內心掰著手指數了番,然後道:“大軍尚有3500騎兵。”
“精騎多少?”高伊夷模追問,精騎是高句麗國中精銳,與漢家良家子類似,乃是國中貴族必須裝備的一種兵種,向來是與王衛並列的精銳兵力。
“約一千之數!”高優居身子不自覺的一顫,小心回道。
“怎會如此少?我記得國中有三千鐵騎!”高伊夷模一愣,走上前去差點掐住對方脖子,凝視著高優居眼睛,咬牙逼問道。
“那個....”身在一側的然人見狀,小心插話提醒道:“去年冬,王子發岐率領兩千精騎入漢境,全軍覆沒。”
“該死!爾等怎能讓那等廢物掌控精騎?誰下的...”高伊夷模聞言失態,沒有了往日風度,口中大罵那個便宜哥哥,只是想起其領兵緣由,未嘗沒有他為了穩住王位競爭者的妥協手段,意識到這一點的高伊夷模住了嘴,支吾道:“咳咳..下不為例!”
略過了先前的精銳損失,他繼續與眾人合計:玄菟郡的漢兵軍力在三千之數,就算將來援的遼東郡郡兵算上,也不過是六千之數,其中的騎兵最多佔有五成,也就是說漢軍的騎兵最大數量不過是三千之數,這與他們營中的騎兵相當。
計議到此,他不再猶豫,看向眾將當即下令道:“既然漢軍玩堅壁清野的把戲,那我等就攻其必救!拔營向西,兵發西蓋馬城!”
“高優居,你率3000騎兵,為大軍前鋒,前方開路。”
“喏!”高優居上前,恭敬領命。
在意識到兩軍的差距之時,高優居心中再無疑慮,欣然領取軍令。
“駕!”
高優居回望營中高高飄揚的王旗,轉身策馬,帶著三千騎兵出營。
三千之數的馬隊疾馳著向著西蓋馬的方向而去,蹄聲隆隆,竟然捲起了萬眾的氣勢,一路上漢軍斥候只敢遠遠觀望,絲毫沒有上前阻擊的勇氣,見狀讓高優居對此戰的信心愈發高漲。
.....
“都尉,請驗收!”
秦奉擦擦臉上的汗水,當著張遼的面撤掉馬車上的篷布,伸手道:“五百套中等鎧甲,二十套具裝甲。時間倉促,這是冶鐵所的最大產能了!”
“善!”張遼親自來到押送軍資的車隊面前,手指撫摸過冰涼的甲冑,禁不住對著秦奉豎起大拇指讚道。
“甚好!”待看到板車上堆疊整整齊齊的胸甲時,張遼臉上的寒冰融化,露出了久違的笑。
“快,給兒郎們發下去!這可是主公親自監製的鎧甲!”
張遼連忙指揮手下分發鎧甲,還不忘提及公孫度,政治覺悟夠夠的。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快步上前稟報:“都尉,高句麗騎兵出動了,三千之數。”
“多少?”張遼不確定的反問。
“三千!”親兵比了個三的手勢,大聲道。
“哈哈!”張遼聞言,發出大笑,之前的嚴肅表情徹底不見,拍拍有些懵的秦奉,回身看向遠方大笑道:“妙極!來得正好!等了這麼久,就怕他不出來。”
斥候交鋒佔據優勢的漢軍早就摸透了高句麗的騎兵數量,現在的剩餘騎兵不過四千之數,現在高伊夷模一下子派出了三千,這可是將老本都給扔出來了啊!
高句麗在計算漢軍的規模,張遼也在計算高句麗的數量,為了讓高句麗大軍放心的深入漢地,張遼都不敢讓漢軍去襲擊對方的糧道,生怕對方縮回大山。
周圍知曉兩軍態勢的將校皆是臉露微笑,連連頷首,稱讚張遼的深謀遠慮。
“傳令各部!按照預定方案行動,張敞南下,秦仲北上,給我夾擊這一支騎兵。徹底斷掉高句麗的腿!”
聞知敵軍情報的張遼喜笑顏開,邊走邊對傳令兵大聲道。
其實根本不需要張遼的發令,在得知高句麗大營中大隊騎兵出發的情報後,南北兩支騎隊就自行開始了集結。
張遼在軍議中說得很明白,與高句麗一戰,重在打擊對方的騎兵。對於步兵則可以暫時擱置,平原之上,大軍倘若沒有了騎兵遮護,那就是待宰羔羊。
如此一來,一切便有了答案,張遼針對斥候的襲擊,為的就是剪滅對方的騎兵數量,只要高句麗想要保護大軍安全,就得放出斥候,而一旦放出斥候,就會遭遇漢軍在升級後的傳信體系加持下的,源源不斷的優勢兵力打擊。
之所以沒有趁斥候消失之機衝擊大軍,也是張遼意識到高句麗有騎兵在側的情況下,很難造成大的殺傷,最多造成敵軍崩潰。
這非張遼所願,他的目標,從來都是高句麗全軍。
頭一次應對這樣規模戰事的張遼心臟砰砰作響,眼見著對方落入陷阱,作為籌謀者的他眼神冰冷。
“哈哈,終於...”
在天下一隅的遼東,名為張遼的大漢將軍握緊了他的拳頭。
.....
“停!”
行軍中的高優居抬手,示意騎兵下馬歇息,大隊的高句麗騎兵陸續留住韁繩,大股的煙塵揚起,很快便掩蓋了整支馬隊身影,只有連續的馬嘶之聲響起。
高句麗騎兵下馬,開始給戰馬餵養馬料、補充水分,或者解下馬鞍給馬按摩,照顧得無微不至。
“哚哚”
高優居下馬,跺了跺發麻的腿,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腰,接過親兵遞過來的陶碗飲了口水,看向嚮導問道:“距離西蓋馬還有多遠?”
“回稟將軍,過了前方山丘,以我等馬速,不到兩個時辰就能抵達西蓋馬城下。”
嚮導是個來往漢地的商徒,對於這條道路相當熟悉,從前的行人如織,商旅不絕的官道,作為入侵者的他還是首次見識到了它的渺無人煙。
“嗯?”高優居聞言很是高興,還要再問,就被遠處的亮光閃到了眼睛,不由得朝著遠處的山林中望去。
“又是漢軍遊騎?”眼見著一路上大軍附近不停冒出來的漢軍遊騎,他的心中升起一股陰霾。
那些遊騎極為難纏,每次他派遣騎兵前去捕殺,都會被那些遊騎滑不溜秋的躲開,然後在某一處再度冒出來,彷彿整片原野上都是漢軍遊騎。
搖搖頭,將心中不切實際的念頭甩開,又想到前方的城池近在咫尺,頓時打消了顧慮,忍不住嗤笑道:“只會四處躲避,不敢與我等正面廝殺,算什麼騎兵?”
“轟隆”
隱約的聲音從地底傳來,高優居不以為意,以為是哪一支驅趕遊騎的高句麗騎兵回軍的動靜。
直到他注意到手中的陶碗水面泛起的波瀾,這名老將頭腦嗡鳴作響,彷彿無數戰馬在腦中跑過,他急促的站起身,忍住霎時間出現的眩暈,抬眼望向天際。
遠處,陰影裡冒出幾名背上插著箭矢的騎兵,那是他們前出的斥候,距離如此之遠,高優居仍然可以看到那人臉上肉眼可見的恐懼。
他推開前來攙扶的親兵,顫巍巍地上馬,聲音帶著察覺不到的慌亂,嘶吼道:“上馬!快上馬,敵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