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老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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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遼水吹來的風帶著暖意,將空中破碎的花瓣卷著飛起。

“咔嚓”

青驢眼急嘴快,驢嘴一張,剎時將從鼻尖飛過的花瓣吸進嘴裡,使勁嚼了嚼,察覺到味道不對,驢臉拉得老長,轉頭將一團混著口水的青團給吐了出去。

啪嗒!

青團落地,緊接著一隻穿著皮靴的大腳踩了上去,似乎察覺到腳下的觸感不對,那腳還來回摩擦了幾下。

嚴方原地跺了跺腳,將鞋底在一旁的大石上蹭了蹭,接著將隨意採摘的草莖含進嘴裡,腦袋抬起,頗為焦躁的看向遠方。

“情報無誤?都尉果真大勝敵軍?怎的還沒有蹤跡?”

眼見著視野裡還沒有敵人的蹤影,他皺起眉頭,仰著脖子看向站在高處負責傳令的斥候,語氣裡帶著懷疑問道。

“司馬放心,大軍正面擊潰高句麗騎兵,這情報絕對沒錯!”

站立在馬背上的斥候一邊將圓筒湊在眼睛前四處打量,一邊回答嚴方的訊息,拍著胸脯一個勁的打包票。

“我並非懷疑你假傳訊息,只是,戰場距離咱們幾十裡地,剛發生的事,你這立馬就知道了,訊息也太快了點!”

嚴方踏上一側的大石,將自己的海拔抬高了些,好奇的看著斥候手中的望遠鏡,據他的觀察,這個叫望遠鏡的物件就是情報傳遞的關鍵物品,這還是個稀奇物件,只有急需情報傳遞的斥候在使用。

“快了,快了,剛剛前方傳信,高句麗大隊剛剛衝破前方阻截,馬上就到了!”

斥候是一名面容稚嫩的漢騎,懷中揣著不同顏色的令旗,見到嚴方這種高階軍官質疑,他有些無措,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情報傳遞中的審查複核,只能一個勁保證自己所言為真。

“哈?”

聽著小兵的保證,嚴方將口中嚼爛的草莖吐了出去,搖搖頭乾笑一聲沒有說話。

他其實對這種非傳統的情報傳遞方式還是抱有懷疑的,心中不大相信。而且這些斥候的騷操作,早在公孫度在訓練傳訊體系時就見識到了,當時鬧出的笑話可是不少。

然而,即便他舊有頑固觀念在抵制,但是這些日子新的斥候情報傳遞體系發揮的作用,是眾所共見的,截殺敵軍斥候,遮蔽我方戰場,建立高效通訊體系,樁樁件件的戰功擺在面前,無人可以否定他們的功勞。

“司馬,來了!”

正在思索著給公孫度打報告,申請給步兵配給斥候一事呢,身側的小兵舉著個圓筒語氣激動叫道。

嚴方回頭,視野的盡頭,正有亂糟糟的軍隊行來,沒有看到旗幟,沒有佇列,只有因為同路而擁擠在一起的馬隊。

“來了!兒郎們,準備!”

他將手中的草莖扔在地上,跳下大石,一邊從親兵手裡接過鎧甲往身上套,一邊朝著山坡下計程車卒喊道:“按照先前制定的方略,就射三波弩箭。”

好不容易套好鎧甲,他躍上青驢的背,舉起長矛道:“射完就跟我操刀子上!不要怕,敵人是敗軍,正是我等收取戰功的最佳物件。”

嚴方所處的山丘之下是一個重要路口所在,官道邊是一條匯入遼水的支流小河,雖說這個時節並沒有多少水,但是鬆軟的河道本就是個天險所在。

背依山丘,前臨河水,正是一處防守的好地方。

前方,狼狽不堪的高優居一臉煙塵,若非親兵一直護衛左右,否則根本認不出他的身份。

逃出戰場時的一千騎兵大隊此刻僅有二百不到,馬背上的騎兵臉上都是灰敗之色,身上的鎧甲所剩無幾,武器也只剩下了些便於攜帶的匕首環首刀而已,人馬皆喘著粗氣,耐力顯然是到達了極點。

漢軍毫不鬆懈的追擊,兩側不斷冒出來截擊的漢騎,路口不時出來阻截的漢軍步兵,給這一支敗軍進行了持續而不間斷的放血,此刻人人疲憊不堪,若非有高句麗大軍在前作為希望,有高優居統帥在側作為支柱,這一支騎兵早就散了。

“大加【高句麗官職】,前方有河水,讓兒郎們歇息一陣,飲下馬吧。”

身後的騎將策馬上前,對高優居拱手勸道。

“啊?”

頭腦昏沉的高優居聞言先是一愣,待那騎將重複一句,他這才轉頭,看看來時的路,那裡沒有了讓人心慌的煙塵,看來他們的斷尾求生,以及不惜馬力的奔逃還是有了效果,暫時擺脫了漢軍的追擊。

舔了舔乾涸的嘴唇,高優居也被前方的水光晃了一眼,頓時喉頭聳動,謹慎的他本不願答應,可是看了看有些煩躁的馬兒,知道人還能忍耐,一直負重奔跑的馬可有些受不了,不由點頭道:“可,去前方河邊飲馬,馬不卸鞍,飲完水即走!”

歇息的軍令下發,驚弓之鳥的騎兵隊頓時煥發了生機,眾人見到前方的河水,口舌燥熱,來不及飲水計程車卒身子頓時重新有了動力,呼喊著策馬向著河邊馳去。

“呵呵,”

高優居拍拍有些痠疼的大腿,見到兵卒臉上的笑容,他嘴角一動,有了一絲劫後餘生的喜悅。

只是,笑容沒有持續多久,就凝滯在了臉上。

嗖嗖嗖

奪命般的箭矢破空聲響起。

希律律

大隊的高句麗騎兵臉色突變,馬兒似乎也被那聲音驚動,不停的發出長嘶。

大軍的前方,那些策馬朝著河邊奔去,且在馬背上脫掉了外衣的輕騎遭了殃,破空的箭矢落下,那些對著河水露出笑容的臉僵在了臉上,弩矢洞穿人馬的慘狀不忍直視。

面對這樣的變故,行進中的高句麗騎兵幾乎全體呆愣了一瞬,看看四周的地形,再看看那些射弩的漢軍步兵,山窮水盡的騎兵們鼓起餘勇,發一聲喊:“呀!”

不明意味的呼喊,既不是殺敵的嘶吼,也不是恐懼的哀鳴,而是奪路無門的絕望之聲。

沒有人向後退,短短時間裡,漢騎的無敵已經烙印在了這些騎兵的心中,與其同那些魔鬼般的漢騎作戰,還不如衝破前方漢軍步兵的封鎖,幾乎是一瞬,所有的高句麗潰軍都有了這樣的覺悟。

“衝!”

馬背上的騎兵無視頭上的弩矢,沒有防護的他們索性袒露著胸膛,向著那些阻斷道路的漢軍殺過去。

“快,快點上弦!”

第一次擔任前線指揮的鄭琪有些慌亂,從敵人的舉動中,他已經意識到了敵軍的瘋狂,這是要不要命的衝撞他們步兵陣列啊!

“歸師勿遏!”

稍微有些見識的他,腦海中立刻閃出這個詞彙,他意識到了在道路中間列陣的不妥,對方這是歸師啊!

然而,世上並沒有後悔藥,他們也沒有時間用於變陣,當前能做的,只有廝殺!

“預備——放!”

“嗖嗖嗖”

弩矢如雨點般落下,扎入那些疾馳的馬隊中間,也許是騎兵加速,亦或者馬隊拉開了距離,戰果並不豐厚,殺死的敵騎並不多。

“再來!上弦!”

鄭琪見狀,知道自己太過心急了,一直接受涼州弩兵操典教育的他咬咬牙,指揮步兵上弦。

“長矛兵上前!列陣!弩兵插縫站立——!”

望了望沒有人影的山坡,他捏緊了顫抖的拳頭,收回目光,用帶著顫音的聲音大喊道。

殺!

高優居在顛簸的馬背上喊出廝殺的口號,刀光映照日光,誓要砍下阻礙他們歸家的漢軍腦袋。

殺!

無數高句麗騎兵應和,剛剛那些落在地上的弩矢增長了他們信心,繼續加快馬速,揮刀朝著那些漢軍砍去。

“轟隆隆”

馬蹄捲起的煙塵覆蓋住了高句麗馬隊,土黃色長龍向著漢軍而來,前方列陣的新兵不少人開始發抖。

“不要怕,老子在最前頭!”

鄭琪手裡拎著把長刀,冷冽的眼神掃過那些前排的兵卒,站到了軍陣前方,對著那些臉露恐懼的兵卒吼道。

“軍侯莫要小瞧人!”

插縫的一名弩兵出聲道,說著將自己從長矛兵的保護中掙脫出來,站到了長矛兵的前方,語氣中帶著些傲然:“老子在北方殺胡的時候,面對鮮卑崽子不要命的衝陣都沒有眨過眼,還怕高句麗?”

站在前方好不容易控制住雙腿顫抖的鄭琪待著,他認得那人,是公孫度從中原帶回來的老兵,善使弩機,因此被分到了強弩營,沒想到從前這些他眼中的老兵油子,在真正的決死時刻展現出了精銳素質。

“就是!莫怕,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小子好好看著,你叔教教你怎麼殺敵!當年的涼州羌亂都沒有殺死我,還怕這些潰軍?”

又有一名老兵出列,笑著對他後方有些緊張的新兵說道,其眼神銳利,目光裡滿是蔑視,那不僅僅是對敵人戰力的蔑視,還有對自己生命的蔑視。

“還有我..怎能讓你們出盡風頭.”

“我..”

隨著第一個老兵出列,後續不斷有人頂在了前方,他們不斷的前移,以傲然的神色面對衝陣的騎兵。

“你們...”

鄭琪的眼眶微紅,剛剛被嚴方提拔的他威信不高,本來對這次阻截騎兵抱有疑慮,誰知嚴方只是拍拍他的肩膀,笑道:“無妨,天塌了,有高個頂著。”

現在他明白了,嚴方所謂的高個,就是這些出列的老兵!

整了整衣衫,望著這些老兵的高大身影,嚥了咽口水,自信能做到視死如歸的鄭琪拔刀前指,估計著敵軍距離。

然而,就在雙方憋足了力氣,欲要決一死戰的時候。

“轟隆隆”

響亮的蹄聲響起,馬背上的高優居抬頭,就見到一側的山丘上正有一列漢騎賓士著衝下,從當前的局勢來看,漢軍是要步騎配合,夾擊己方。

“哈哈哈!司馬來了,必勝!”

列陣的步兵士氣大振,前指的刀矛往前挪了挪,恨不得立即向著敵軍刺去。

“糟了!”

眾多高句麗騎兵心中大呼不妙,士氣可鼓不可洩,剛剛被激發的決死勇氣,被山坡上的漢騎衝鋒場景給徹底碾碎,不少人拉緊了馬韁,減緩了馬速,欲要尋其他道路逃跑。

只是,臨戰哪裡有那麼容易脫離,起了速度的馬匹也無法立時停下,漢騎的出現,只是打破了雙方計程車氣平衡,卻無法改變兩軍衝撞的結局。

“哈哈哈!衝!”

嚴方跨坐在青驢背上,環首刀被他高高揚起,口中高聲呼喊道,只見他的後方,無數漢軍或坐在、或趴、或抱著身下坐騎,感受著不斷顛簸的牲畜軀體,心中不斷咒罵自家司馬的瘋狂,鮮有人能在坐騎上揮舞武器的。

“啊——呃——啊”【停不下來了!!】

青驢嘶吼不絕,不知道是驚恐,還是興奮,就那麼馱著嚴方朝著那些馬隊衝擊而去。

“哈哈,你也興奮對不對?”

嚴方腳踢驢腹,像是在對話般詢問道,呼喊著繼續衝鋒,此刻的他格外激動,他總算理解為什麼那麼多的兵卒搶著加入騎兵營了,衝鋒,還真TM爽啊!

作為步兵司馬,他總算是玩了一把騎兵衝鋒,沒有馬,那就用驢騾替代。

“呀!”

疾馳的高句麗騎兵停不下來,被步兵阻擊,被騎兵截擊,註定敗亡的他們發出了絕望的哀嚎,不少人連韁繩都放下了,閉著眼面對死神。

“射!”

眼見著騎兵來到了三十步內,鄭琪終於發出了射弩的命令!

“嗖嗖嗖!”

弩箭筆直的射出,扎入面對面的騎兵叢中,幾無射失。

希律律

中箭的馬匹嘶鳴一聲,甩著背上的騎士倒地,給騎兵衝鋒隊形制造出新的障礙。

“砰!”

中箭的騎士身上毫無防具,就那麼鬆開手中的武器、韁繩,輕飄飄的落下馬去,發出重物落地的聲響,接著變成一團紅色印記。

“殺!”

漢軍軍陣的前排,剛剛射出弩箭的老兵們將弩機一甩,步伐從容,不退反進,舉起長矛,向著那些臉上寫滿恐懼的高句麗騎兵發起了反衝鋒。

“殺!”

後面的新兵看到老兵如此勇猛,皆將弩機拋棄,舉起長兵器隨著老兵向前衝鋒,步伐堅定,就像是隨著高山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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